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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假作真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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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堵得厲害,顧寧駕車來到兗大附屬醫院已是下午五點多鐘。

不同於門診部的嘈雜,實驗大樓格外安靜。一點輕微的腳步聲都仿佛落入湖心的塵埃,在那寧靜的水面上漾開層層漣漪。按照大廳護士事先指點的路線,顧寧就近乘電梯上了四樓,沿著半環形長廊一直走到盡頭,果然望見一間用磨砂玻璃隔開的休息室。

隔著玻璃,隱約可以看到一個人影伏在桌前,身形修長,倒是眼熟得很。顧寧象征性地敲了兩下門,推開那道隔障,果然見範齊披著件混紡工作服,露出裏面深褐色毛衫衣領,同時向這面看過來。在他正背後的方向掛著一面漆木老式掛鐘,鐘擺來回搖晃,發出輕微的機械響聲,安靜而又規律。

範齊來電的時候天色尚早,眼下卻早已過了醫師換班時間,顯然在這裏等了許久。顧寧心中有數,當下歉然說道:“不好意思,耽誤你下班了。”

“客氣什麽,我這兒也沒閑著。”範齊說著把面前做滿記號的筆記本往旁邊一放,起身招呼顧寧進屋。

桌邊一個電動熱水壺,濃淡不一的水氣正不斷從壺口冒出。範齊的目光從那氤氳的白氣上掠過,恍然想起什麽,從抽屜裏翻出茶盒,泡了杯熱茶遞給顧寧:“雲南生普,我也不喝,放在這兒都糟蹋了,你要的話就拿走。”說著給自己倒上半杯白水,又道,“證明辦下來了,援助的事要等著政府報批,恐怕不會太快,不過院裏已經承擔了裴安寧這段時間的醫療費用,總的來說還算順利,不用擔心。

顧寧擎著杯子,搖頭笑道:“我都聽說了,醫院能接裴安寧,是因為你一開始墊了錢,堅持要給她治療——這回實在是太麻煩你了。”

多年的君子之交,這點兒默契彼此心裏都有。眼見被他點破,範敬也不多做解釋,只是笑了笑算是默認,接著又說道:“我今天叫你過來,其實是有些私事想問。”

熱氣升騰起來,把周身縈紆的寒意都驅散了幾分。顧寧目光透過水汽望向範齊黑框眼鏡後的瞳孔,坦然而平和:“你問。”

範齊點頭抿了一口熱水,想是在心裏斟酌著如何開口。過了會兒,才拖長聲音問道:“你和裴安寧,什麽關系?”

“她是我師父戰友的妹妹。”顧寧應得毫不遲疑。斜落的日光越過肩頭,打在掛鐘光滑的漆面上,宛如流著霞色的一捧溪水。他下意識地註視著那層光暈,竟不由有些出神。

範齊未曾察覺,曲起食指推了推架在鼻梁上的鏡框,緊接著問道:“你想幫她?”

顧寧沒有回答,反而笑道:“怎麽了?”

範齊踱開兩步:“沒什麽。我是想說,照目前的情形,保障她的生活和現有狀態是沒問題,但要真想治好她,我們這兒不能保證,得去省城或者首都找更有能力的專家。”

這話卻在顧寧意料之外,他略一怔楞,追問道:“裴安寧的病情很嚴重嗎?”

精神疾病可以分為心因性精神障礙、精神分裂癥、偏執型精神病等許多種類。不同類型的誘因不同、癥狀不同,治療方法自然也相應有所區別。範齊知道顧寧的性子,既然涉及到這一領域,他定然已經查閱過相關資料,了解這些基本概念不在話下。

故而只猶豫了片刻,也不詳加解釋,便徑直說道:“怎麽說呢,裴安寧的情況很特殊,她不具有任何一種類型的典型性。或者也可以說,她同時兼具多種病癥的特征。出現這種情況的原因比較覆雜,院裏還是第一次遇到,我本人也僅在書上看到過相關的理論論述,缺乏應對經驗。”

話音落定,範齊停頓了一會兒。見顧寧沒有反應,又走近幾步,放緩聲音說道:“院裏的意思是,如果監護人沒有意見,醫院會承擔她的全部醫療費用,但要拿去做個混合型病理治療的先例。”

“實驗性治療,是嗎?”顧寧微微皺眉。先時聽範齊所言,他就已經有了幾分猜測,現在把話頭挑明也並不在意料之外,當下只兀自將視線放遠,回覆道:“我再考慮一下。”

既然話都這麽說了,範齊自然不好催問。兩人不再出聲,氣氛一時沈寂下來。過了許久,顧寧方才再度開口,聲音低緩之中似有遲疑:“老範,從你專業的角度看,你覺得,裴安寧她有沒有可能是裝出來的?”

範齊被這話問得一怔,緩了會兒神,才皺起眉頭答道:“人是你送來的,我還真沒往那方面想過。不過這幾年我也見過不少裝瘋賣傻的,說實話,那些人對精神病壓根不懂,專業人士觀察一段時間就能看出破綻。至於裴安寧怎麽樣,我一時也說不好,你若起疑,我便跟著留心看看。”

顧寧點了點頭,好像還有點兒不甘,又追問了一句:“那麽,如果真要模仿,可以達到讓你們都分辨不出來的程度嗎?”

“非要這麽說的話,對精神病有相當了解和研究的人要偽裝成某一類病癥,我們的確很難分辨。但你也要知道,能做到這點本身就很不容易。”說著頓了一頓,笑問道,“怎麽了?”

顧寧也笑著岔開話:“沒什麽,突然想起這麽一出,職業病吧。”

話說到這個程度,彼此也都知道再問不出什麽了。倒是範齊聽出點兒別的意思,給他杯中續上熱水,口中說道:“得,別拿這話糊弄我,在我這兒還裝什麽?說吧,是不是看出什麽來了?”

顧寧幹刑警,範齊當醫生,兩人的工作都甚為忙碌,少有閑暇,平時交流雖不算多,但卻難得相知,故而顧寧此刻被他一語點破也不覺尷尬。揚起嘴角想了片刻,自忖這點揣測透露出去倒也無妨,便爽性說道:“你知道,我輔修過心理學,對微表情比較感興趣。”

微表情是人在一瞬間下意識地細微反應,不易控制,相對而言也更為真實。國外已經將微表情心理學引入刑偵領域,但在國內相對而言還是個新概念。

範齊記得顧寧當初還曾為此找過自己,讓自己幫忙提供一個能觀察正常人與病人微表情狀態的機會。他點點頭,示意自己還記得這一節,就聽顧寧進一步解釋道:“我去接裴安寧的時候提到過她的哥哥和侄女,當時她一手摩擦脖頸,另一手絞著衣擺,之後幾次提到她家中情況,她的上身也都會有輕微的傾側,而談到老槐村的大火則出現背離、手臂交叉甚至腳踝互鎖的動作……”

這些動作顯然有其關鍵性的寓意,範齊聽得一知半解,忍不住打斷顧寧的話:“你說這些,代表什麽?”

“在微表情心理學中,觸摸胸骨上切跡是一種緊張壓力下典型的安慰行為,而隱藏拇指是情緒低落及低度自信的表現。同樣,軀幹的前傾表現關心,背離和交叉則是在感受到威脅和不悅的情形下自我保護的動作。”顧寧說著,再次擡眼看向範齊。

這些都是普通人在生活交往中的正常情感反應,裴安寧的表現與眾人並無不同。從這個角度看,至少在那一刻,她應當是能夠聽懂他人談話的——恰與她所表現出來的狀態相悖。若此猜想成立,那所謂的精神疾病還是否成立,就的確需要從專業角度重新考量了。

這麽一解釋,範齊也立刻意識到問題所在。當下略有些尷尬地端起水杯,咽了口已經微涼的白開水,問道:“你打算帶她做法醫精神病鑒定?”

顧寧沒有出聲,但緩步踱到立在墻邊的書架前,慢慢巡視著那些積攢起來的厚薄寬窄參差不齊的專業書。過了許久,低聲嘆道:“再說吧。”

其實又有什麽區別。倘若裴安寧的情況真如他猜想的一般,鑒定無論做與不做都無非兩種結局:要麽真瘋,終生只能被強制留在精神病院;要麽假瘋,那老槐村縱火便與其脫不了幹系。就像是對弈走到最後一步,無輸無贏。只是這些內情,範齊不可能知道,更不可能明白。

一天中最後的陽光透過窗戶,像和著金屑潑灑的銀漿,華麗而溟沈。顧寧下意識地追逐那光束回看過去,只望見兗中末月大片剔透的晴空。

從半環形的實驗樓走下來,正對著中央修成圓形的小型噴泉花圃,視線越過綠化,可見另一棟合扣過來的大樓,便是兗大附屬醫院的住院部了。

顧寧走到樓口的時候隊裏剛好打來電話。那頭範敬的聲音平靜依舊,卻仍能聽得出話語中無意流露的疲憊:“顧寧,技術室的對比出來了,勾家人可以排除嫌疑。另外,我們正在就提取到的指紋足跡同村民樣本進行人工對比,目前篩過大部分,還沒有發現……”

電話裏的聲音不徐不疾地響著,顧寧卻再聽不下去。他蹙緊眉頭,片刻,出言打斷道:“範敬,你去我辦公室一趟。左手邊抽屜裏還有一份檢驗材料:指紋、足跡和一把鎖……對,是之前提取的,送去技術科,信息我回頭補上,讓袁珂優先安排對比,我立等電話。”

這些東西是技術人員進山之前,顧寧和湯小米對裴安寧采集的。當時老槐村火災尚未定性立案,檢材便鎖在抽屜裏,後來各項偵查工作相繼展開,一時也沒輪上這些。而如今,已有的線索一條條斷裂,那個不願承認的真相卻是越來越清晰地擺在眼前,顧寧沒有理由回避。

有了之前的準備,對比工作並未花費太多時間。結果很快反饋回來:檢材與火柴盒上的指紋可做同一認定;同時與劉家墻根下提取的足跡在大小紋樣以及步幅力度上都高度吻合;鎖孔內則可見大量新舊不一的鐵絲劃痕。

——答案已經顯而易見。面對範敬對材料來源的追問,顧寧沈默須臾,只能苦笑著回給他三個字:裴安寧。

夕陽沈入遠山。夜幕四合,將最後一點晚霞擠壓到逼仄的地平線上,凝成濃重胭紫。街道兩旁路燈漸次亮起,無數車輛川流其間,放眼而望,滿目皆是都市的繁華夜景。

裴安寧的床位單獨設在住院部頂層的三號房。顧寧從房門玻璃看去,就見她安安靜靜地坐在床邊,望著天邊越來越濃的夜色。湯小米端著盒水餃陪在她身邊,對那夜景卻毫不感冒,只顧埋頭吃飯。

顧寧敲了敲門,打個手勢招呼湯小米出來:“怎麽樣?”

“挺好的,範醫生人很好,裴安寧也聽話。我這兩天除了陪她做檢查、買點兒飯,就是呆在這兒,閑得都要長蘑菇了!”

看湯小米端著盒飯,眼睛快笑得瞇成一條縫的俏皮模樣,顧寧忍不住勾起嘴角,順著她回了一句:“得,我的錯。”

“哎呦顧隊,我就隨口說說,你別當真啊!”湯小米立刻告饒,偷眼見顧寧並無責怪的意思,便又笑著岔話道,“顧隊,我看這範醫生和範大哥挺像的嘛,連脾氣都一樣,不緊不慢、文質彬彬的,真不是兄弟呀?”

湯小米說這話時杏眼睜得滾圓,彎眉挑得高高,分明八卦的話題竟讓她說得一本正經。顧寧搖搖頭,不由失笑:“人範齊父母是高知,十歲就移民去英國了,這次回來是因為學校跟兗大有交流項目,別說家裏沒有兄弟,就是兩人認不認識都成問題。”

範敬家則是當地普通工人家庭,零零年考入警校,畢業後進入兗中警隊,後來在職修了警碩。一二九案件後,大家都私下議論古常青的接班人肯定非他莫屬,卻不想上頭突然空降來一個齊治平,占了二隊隊長的職務。這些情況湯小米自然也都清楚,當下嘻嘻笑了兩聲,便不再提。

顧寧也沒上心,側頭又從玻璃窗裏觀察了一會兒,低聲說道:“小米,你先在外面待會兒,我跟裴安寧說兩句話。”

這話來得沒頭沒尾,湯小米一楞,不由瞪圓眼睛,詫異地追問:“顧隊,裴安寧她不是……”顧寧卻未回答,只是徑自開門進屋。

房中只開了盞不甚明亮的吊燈,昏黃的光線落下來,影影重重,像是幻覺與現實的交疊。不同於兩天之前的狼狽,此刻的裴安寧早已收拾幹凈,穿著身藏青線衣、黑絨褲,臉上也露出柔和的神情。

四下很靜,靜得能聽到電燈微微的噪鳴和兩人平穩而連綿的呼吸。天色已然暗透,顧寧吐出口氣,突然出聲說道:“你可能不知道,村裏那場火災,遇難者有一半是孩子。”

大片的寂靜中,裴安寧垂下頭,不言不語。

顧寧倒是頗有耐心地繼續說道:“那些孩子,小的兩三歲,大的十來歲,還有幾個和曉曉一樣的年紀。”

裴曉曉,當年那個被取走器官的孩子,裴安民的女兒,裴安寧的侄女,她在這世上不長的生命,永遠定格在六歲。顧寧停頓了一會兒,似想讓裴安寧好好消化一下這幾句話。他的目光放遠,深邃得如同天外的夜色:“我知道,你聽得懂。”

裴安寧的沈默早在意料之內,顧寧並不期待她做出什麽回應。

“你食指第一節處有繭,上有條狀壓痕,這是多次摩擦鐵絲一類的東西留下的痕跡。老槐村外那個屋子的房門關不嚴,把鎖拉進去打開,對你來說應該不是什麽難事吧?另外我們提取了劉家人墻下的足跡, 38碼,網紋,後跟內側磨損較重,正是你的腳印。對比門前劉家人鞋印可以看出,你的足跡更為新鮮清晰,可知是在劉家人進門後才到的。”

“根據火災現場勘查,當晚村裏有三個起火點,從東南向西北依次點燃,明顯是人為縱火——恰好劉家在村東南,你的棲身之所在西北。”顧寧看著她,當夜情景就在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來,“這個時候農家人院裏都堆柴草,防火意識差,再加上取水不便,只需要一點兒火種,就足以引發一場大火。你在人們睡熟之時,往老劉家院裏扔了點燃的火柴,又如法在另外兩個院裏放了火,最後回到村外的小屋——著起的大火很快會燒掉引火的火柴,現場留不下任何痕跡,不過,沾有你指紋的火柴盒還是讓我們在村西北找到了。”

“你不用說話,一切讓證據來說就好。當然,你也可以繼續保持沈默,我們的證據鏈還不夠嚴密,而你的病又是個很好的借口,連精神病專家暫時都不能確定真假。不過我相信微表情不會說謊——雖然它現在還得不到司法承認。”

顧寧移開目光,順著裴安寧的視線看向窗外。黑漆漆的小路兩側,幽暗的路燈像飄蕩的河燈,順著一條不知通往何處的曲折河道,蜿蜒向未知的時空。“我不知道你是從什麽時候開始準備的,但我知道你恨,恨劉家人毀了你一輩子,恨全村沒有一個人幫你,恨這世上的自私和愚昧甚至比單純的殘忍更讓人無法忍受……”

裴安寧依舊沒有回應。顧寧沈默了片刻,終於無奈說道:“我們會按程序提起訴訟,也許你能逃過司法的制裁,也許一切都會過去,只要你日後想起這些,心裏仍能平靜。”

屋中沈悶得讓人窒息,顧寧起身向門外走去。臨到門前,卻忽聽見一個陌生的聲音,好似風中浮柳,飄飄搖搖地追至耳畔。“我是真瘋過,可惜老天不開眼,又讓我醒了。我曾經一度分不清楚,我究竟是活在十年前,還是十年後。”

那聲音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和著屋中略微搖晃的光影,虛渺得像一場幻覺。“在那之前,我還相信總有一天能逃出去,能找到曉曉,一切不過只是一場噩夢,還能回到原位。但是不可能了,十年了,一切都變了,我卻突然醒了,就像你第一次見到我,那種人不人鬼不鬼的樣子。你懂什麽叫絕望嗎?你救不了我,誰都救不了我!我活著,就只剩下了恨。”

“這些日子我總在想,如果我沒有困在那個地方,事情會好起來嗎?我是不是能找到曉曉,是不是可以勸住我哥,是不是一切都不會成現在這個樣子……可是那一年,沒有什麽如果出現,這是我的命,也是他們的命。”裴安寧忽然笑了,笑得好像沒心沒肺,“事不臨頭,你不會明白,這種恨,只能用更多的血來熄滅……”

餘下的聲音被房門阻隔,顧寧已經無意再去辨別。湯小米守在門邊,見他出來忙叫了聲“顧隊”。顧寧卻只是略微點了點頭,從她眼前走過去,徑直來到走廊大片的玻璃窗前。

窗外正對著主幹道,燈火通明,黯淡了夜幕裏本就稀少的晚星。遠望過去,街燈如龍、車行如流,灼目光華好似無數破天的利劍,刺穿濃黑夜色,落入眼底,卻只剩下滿目荒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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