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番外一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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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承志去廣陵書院的時候剛過完十二歲的生辰。

他們老徐家原本只是江寧一代的小布商,主要靠把江南的布匹販賣給長江以北的商人營生,說白了就是個二道販子、賺差價的中間商。

後來,徐老太爺祖上積德中了頭彩,娶得一個小鹽商的獨女,順帶接收了岳父的生意。

這樣一來,老徐家這才慢慢發了跡。不過就老徐家的那點產業,根本沒法子和揚州城內一年動輒千萬兩進項的大鹽商們比。

徐老太爺算是個善於通過婚嫁改變自身階級的人,他自己娶了個小鹽商的獨生女,將徐家從小生意人躋身中游商人的行列,對一雙兒女,他卻有了新的打算。

這人吧,往往就是有錢了想要名,有名了想要錢,欲望總像個無底洞。徐老太爺在生意做大之後就想著得擡高身價,弄個好名聲。

在古代,除了皇族貴戚官僚之外,餘下的人按士農工商依次排列。商人雖然有錢,但社會地位最低,讀書人也許清苦,可就算是本地的父母官,見著也要客氣地拱手作揖。

徐老太爺於是花了五十兩請了一位兩淮本地最好的媒婆,再許諾她,若是相著了好人家結成婚事,額外再給她一百兩。

媒婆這下是下了死功夫地到處打探,終於在一個月後給徐老爺引薦了一門第家世都頗合徐老太爺心意的人家。

這戶人家姓陳,算是淮安本地知名的書香世家,如今當家的是陳舉人陳老爺,他父親也是位舉人,做過一任縣學的教諭。祖父更厲害,乃是萬歷二年甲戌科的二甲進士,曾任南直隸提學禦史,如今兩京六部不少的官員都是他的學生。

陳舉人出身這樣的書香世家自然也是打小苦讀,他三十四歲就中了舉人,要說眼瞅著四十歲就能中進士,前途一片光明。

誰想一場風寒徹底拖垮了他的身子,他祖父、父親又愛惜家族的名聲,為官的時候甚是清廉,身後也就留下一棟老宅,一屋古書和幾畝薄田給他,若不是舉人不用納稅不用服徭役,陳家這日子簡直過不下去。

徐老太爺發跡了之後可說是豪宅黃金美人樣樣都有,可就是沒有文化。他做夢都想同這樣的書香世家結親,好和“書香世家”這四個字沾上邊。

可一般這種門第的人家結親也都是同圈內的讀書人結,哪看得上他這二道販子出身的暴發戶啊。

媒婆往陳家跑了幾次,天天軟磨硬泡,陳舉人就是都不答應,說商人重利輕仁義,媒婆無奈之下只能把陳舉人的意思告訴了徐老太爺。

徐老太爺做了半輩子的生意,深深了解一個道理,這世上沒有用錢買不到的東西,如果買不到那只有兩個原因:一,出的價還不夠高;二,買的人不夠誠意。

於是徐老太爺揣著十萬兩白銀親自登門,同陳舉人說,他想結門扁擔親,所謂扁擔親就是他讓自己的兒子娶陳舉人的女兒,同時他也把女兒嫁給陳舉人的兒子,這樣兩家便能親如一家人。

錢和嫁女兒雖然誘人,但並不能讓陳舉人下定決心,真正動搖他心思的是後一項。這陳舉人有個兒子,雖說人很聰明,長得也眉清目秀,但生來一條腿就殘疾。

古代當官也是要看身體的,殘疾之人除非優秀到讓皇帝超拔,否則是做不了官的,故陳舉人的兒子在考上秀才之後就基本放棄仕途這一條路,自己弄了個私塾收學生教書為生。

他腿有殘疾的事十裏八鄉都知道,好人家的女兒哪會選他當女婿,一般的鄉野村姑陳家又看不上,於是這位陳秀才都是二十好幾的人了,還是光棍一條。

徐家又是送銀子,又是送個閨女,一片赤誠的態度終於是打動了陳舉人,於是在一個良辰吉日,兩對新人同時拜堂成親,徐家同陳家結為了親密的親家,徐老太爺是如願以償成為了書香世家的親戚。

這陳家女兒嫁到徐家之後的第二年就生了徐家的長孫,徐老太爺給取了小名叫長壽。

徐承志出生的時候,坐在北京城金鑾殿上的皇帝還是老朱家的崇禎爺,而等到了他啟蒙的年紀,崇禎皇帝已經在煤山的老歪脖子樹上把自己給吊死了。

接著天下大亂,李自成搶了陳圓圓,吳三桂沖冠一怒為紅顏,開了山海關放清軍進關,大明哪,就這麽亡了。

許多京畿的大族世家紛紛南逃,江南雖然尚未被戰火洗禮,卻也已經感受到了唇亡齒寒的滋味。

陳舉人身體不好,脊梁骨卻挺得很,自谙是大明子民,聽說崇禎爺吊死的時候就把褲腰帶給解了往房梁上一掛,家裏人嚇得趕緊拖住了他。

等到韃子小皇帝在京城登基的消息傳到江南,他又把褲腰帶掛上了房梁,好在這會兒他身子更虛弱了,有力氣掛褲腰帶,卻沒力氣把自己給吊上去。

懵懵懂懂的徐承志,就在一屋子大人的哭聲中被推到了外公陳舉人的病榻前,於是文化人陳舉人親自給外孫取名“承志”,意為承襲祖先志向,光覆大明之意。

後來的事大夥也都知道,清軍在肅清北方的農民軍後就揮師南下,南明小朝廷就像個水泡一樣不經打,一戳就破。

徐家彼時已定居在淮安躲過一劫,但繁華的揚州城卻被一夜血洗,之後滿洲朝廷就在江南頒布了剃發令。

陳舉人躺在病榻上卻仍不忘自己是大明子民,讓家人擡著他進了一所道觀,拜道長為師,旋即結發成為道家弟子,幾天後就在道觀病故,但好歹是帶著完整的頭發躺進了棺材。

徐家和陳家的人不可能人人出家啊,留頭不留發留發不留頭,大家都想活命,於是只能是乖乖把腦袋給剃了。

好在徐家是生意人,原本就只在乎誰給他錢賺,對坐在龍椅上的人是誰反倒不怎麽感興趣。

徐老太爺從前有個生意夥伴,這人不知怎麽巴結上了豫親王多鐸,在清軍占領江南後混得是風生水起,徐老太爺抱著這條大粗腿不但守住了家業,還吞下了一座原本隸屬於前明皇族產業的大布莊。

此時就不得不說陳舉人看人有眼光,好在他已經去世,要活著看見親家這樣非得氣得吐血不可。

於是乎在皇帝從姓朱變成姓金的時候,徐老太爺也著著實實地給自己的家產鍍上一層金,徐家不但沒有沒落反而是日子過得比從前更好。

再說回陳家。這徐家的女兒嫁進陳家之後卻一直未能有後代,估摸著大約是這陳秀才除了腿有殘疾之外,身體也不怎麽好的緣故,不過好在夫妻二人性情相投,日子過得倒也美滿幸福。

兩人因為沒有孩子,故而十分疼愛大外甥徐承志,基本拿他當親生的孩子看待。

徐承志六七歲上的時候就由姑姑徐小姐做主,到了姨夫陳秀才的私塾跟著其他孩子們一起讀書。

陳秀才觀察了他幾年,覺得他算是個好苗子加可造之材,於是就同徐老太爺提議說,家裏既然不差錢,可以讓徐承志試試走科舉之路,光耀門楣。

陳秀才這提議讓徐老太爺是老淚縱橫,他同陳家聯姻為了什麽,用現代話說不就為了改造基因,讓老徐家躋身讀書人的行列嘛!

徐老太爺當即揮著自己滿是戒指的大粗手,在家中嚷嚷著:讀!考!買也要把我孫兒買成金子,哦不,進士!

於是陳秀才就動用了他爺爺的人脈,將徐承志塞進了江南知名的大書院——廣陵書院。

這廣陵書院的院長白老爺子和陳秀才的祖父陳禦史,是一對同科同年的好基友。

陳禦史致仕之後就在家“采菊東籬下,悠然現南山”,白老爺子是人老心不老,回老家後還想散發退休後的熱情,一不做二不休,跑廣陵書院當起了院長。

廣陵書院坐落在揚州,乃是兩淮一代知名的大書院,別說鄉試中榜,自打嘉靖朝到現在,每科殿試都至少有三名廣陵書院出身的中進士。

若是拿現代作類比,差不多就是全國數一數二的重點中學水準(別嫌棄三名少,進士三年一考,取的少還要分省錄取),故而無數學子擠破腦袋也想進廣陵書院。

陳秀才動用了祖父的人脈,外加將徐老太爺給他的一百兩黃金捐給書院,白老頭這才答應將連秀才都沒考過的徐承志收進來。

大人們想盡各種辦法,又是花錢又是求人才弄來的這個“重點中學插班生”的名額,徐承志卻一點都不在乎。

徐承志這個人吧,說優點就是特別現實,什麽時候都清楚自己有幾斤幾兩重,說缺點就是因為太過現實,完全沒有什麽激進或是異想天開的想法。

他心裏清楚得很,考秀才沒問題,舉人大概也行,考進士,這個可就不是他能輕易掌握的事了,不但得比現在努力千倍萬倍讀書,還得看考官是不是賞識他的文章,難度太高。

但徐老太爺都下了決心,身為孝孫的徐承志又能咋辦呢?

徐承志剛過完十二歲的生辰就被通知:行了,明兒卷鋪蓋去揚州吧。

別人聽說去廣陵書院那是開開心心,他是完全高興不起來,只覺得老徐老陳家三代都指望他一人,實在是壓力山大。

可不高興管不高興,他還是被徐老太爺配上了五個書童七個丫鬟送上了路。

徐承志第一次到揚州,便是這一年。

此時正值春天,揚州城內百花齊放、綠樹成蔭,酒樓、賭坊、勾欄院,哪一處都是熱熱鬧鬧的。

而揚州城郊的這所書院卻是一派祥和,學生們三三兩兩,或是在討論著今年鄉試可能出的題目,或是在溫習功課。

徐承志站在院子裏的一株桃花樹下,一邊看著桃花像下雨一樣往他的頭上和肩膀上落,一邊無聊地聽著屋子裏姑父陳秀才和廣陵書院院長白老頭的交談。

陳秀才跪坐在蒲葉編的墊子上,臉上掌著笑容說:“白院長,這孩子是我夫人的內侄,您也知道我和夫人膝下無子,拿這孩子當親生的一般疼愛,他七八歲上就來了我的私塾,是我手把手交出來,如今送來廣陵書院是想著院長您好好調教一番,讓他試試走科舉。”

白院長捏捏胡子說:“嗯,既是你親自教的,想來底子打得不錯,但為何到現在也沒想著讓他去考個縣試試試水呢?”

陳秀才說:“他們徐家是經商的生意人,把孩子送我這讀書我本以為就是圖個識字,沒想過科舉這回事,後來看他是個可造之材,我才對我岳父提了一提。”

陳秀才說著把徐承志寫的文章還有做得詩詞拿給白院長看。

白院長瞇著老花眼瞅了瞅說:“嗯,功底紮實,遣詞用句幹凈利落,沒沾上什麽壞習慣,倒是塊璞玉,行了,莫說他的品格,就是看著同你祖父的交情,這人我也是會收的。”

陳秀才高興地說:“那晚輩還有個不情之請,能否讓這孩子去甲字班讀書?”

廣陵書院此時共有大約七八十號學生,分成甲乙丙丁四個班,最好的當然是甲字班,相當於重點中學裏的競賽重點班,除了白院長會親自教之外,還有多位廣陵書院的名師當教習夫子。

其餘的乙丙丁三個班,教師陣容就稍微差些。每屆鄉試、會試中榜最多的也是甲字班的學生。

白院長略有些為難。

“這……甲字班的學生都是書院裏成績最好的,他們大多數七八歲上就來書院了,去年都已經考過了縣試……”

兩人的對話一字不落地飄進了徐承志的耳朵裏。

他心裏無風無波,看看,這不都是他早就預料到的麽。

姑父就是把事想得太容易了,他一個外來的學生怎麽可能就這樣突然被安插到甲字班裏,何況他就是個普通人,也不是什麽天縱奇才。

徐承志無奈地望天,突然有人穿過院子像一陣風一樣從他身邊跑過,卷起一地的碎花在空中飛舞。

“白老頭!你瞧瞧我拿什麽來了!”

那人步態輕盈跑得飛快,徐承志沒瞧著他的臉,只見到了一個纖細的背影提著一個竹子編的食盒沖進了白院長的屋子。

那人經過的地方空氣中留下了一股濃郁的味道,徐承志嗅了嗅,似乎是叫花雞的味道。

他望著那個背影心裏有一絲絲小小的震撼。

徐家雖說是商人,但家風嚴謹,徐老太爺在家說一不二。

當初為了同陳家結親,說要把千嬌萬寵的大小姐嫁給一個瘸子也是說嫁就嫁,家裏從上到下,沒一個人敢說個“不”字。

平日在家,吃飯的時候徐老太爺沒碰過的菜,沒人敢下筷子,每每總要等他嘗過一口了,大家才敢去夾了吃。

尊敬長輩,晨昏定省,問安行禮這些規矩就更別提了。

這白院長是兩榜進士出身,當過官,年紀麽看著也有個六十來歲的樣子,那叫他“白老頭”的人,雖說他沒瞧著正臉,但看他黑黝黝的辮子聽他清亮的嗓音,最多也不會超過二十歲。

這人竟然如此張狂地稱呼一位德高望重的長輩為“老頭”,這在徐家簡直是不能想象的事。

白老頭拿起桌上的一卷《論語》就往那人頭上重重地敲了一擊。

“兔崽子,沒大沒小的,有客人在沒見著嗎?”

那人捂著頭倒退了好幾步。

“我是好心好意給你送叫花雞來的,這雞要趁熱吃才好吃,涼了就沒那個味了。”

白院長一本正經地板著臉說:“我在談正經事,去去,你要吃雞自個兒吃去。”他嘴巴硬,眼睛卻很老實,說話的時候不由自主就往那人手上的食盒瞟。

那年輕人說:“我吃過了啊,這不是上回,就你看我吃芙蓉糕那次,說我不分給你不夠尊師重道嗎?你談什麽事呢?還有多久才能談好?”

陳秀才被夾在一老一少中間,聽著他們談吃ji的事,臉上只剩下了一個大寫的尷尬。

他咳了一聲,表示自己還在。

年輕人問:“這位夫子找白老頭是何求?”

陳秀才說:“我有一位內侄兒想請白院長安排到甲字班讀書。”

年輕人說:“嗨,就這麽點事,白老……院長大人你答應了不就是了。”

白院長瞪了他一眼。

“甲字班都是考過縣試的準備接下來府試的,他這位內侄兒還是個白身,怎麽進甲字班?”

年輕人想也沒想就說:“那還不容易,去乙字班不就得了,您要喜歡那孩子,覺得他資質好,沒事多去乙字班講講課,順便造福下乙字班的學生唄,這不是一舉兩得的事嘛。”

白院長捏著胡子略一點頭。

“此話到也言之有理。”

陳秀才一聽雖說進不來甲字班,但去乙字班也是不錯的結果,當即大喜過望,朝白院長連連作揖。

白院長說:“那就這麽安排吧,一會兒你就領那孩子去乙字班吧。嗯……”

他忍不住又瞥了一眼年輕人手上的食盒。“我還有些事,就不陪你多說了。”

他說罷起身牽著年輕人的手往後屋走,想也知道,這一老一少定是吃雞去了。

院子裏站著的徐承志已然是目瞪口呆,等到陳秀才出來的時候他問:“姑父,剛進去的那人是誰?”

陳秀才笑著說:“今兒多虧了他了,我先前也沒見過這人,但聽他喊院長‘白老頭’,看著又同他甚是親近,想來就應該是廣陵書院裏那位出名的神童了。他比你還小一歲,已經過了縣試了。”

徐承志心想:那剛才這人定是甲字班的學生了。



廣陵書院的學生除極少數外,大部分人都是住在書院裏。

書院不但憑請名師授課,還得管三頓飯,束脩卻甚是低廉,一年只要四兩銀子。就是普通的農戶之家勒勒褲腰帶也拿得出來。

書院能在少收費高開支的情況下還能維持,主要還是因為背靠著揚州這座江南最富裕的城市之一。

不少鹽商同徐老太爺一樣富裕了之後就想著讓家族子弟出仕提高家族的地位,於是前仆後繼地把家裏優秀的孩子往書院裏送,當然還附帶一大筆銀子的捐款。

再有這白院長致仕之前也算是兩江地位赫然的高官與文壇領袖,有他來坐鎮,兩江官員往日來孝敬自然也是少不了。

書院分甲乙丙丁四個班,每個班的學生吃住讀書都在一塊。年齡小的孩子們都睡大通鋪,年齡大些的尤其是有了秀才功名準備鄉試的,就會住單人間。

陳秀才交了四兩束脩,安頓好徐承志,又對他說了一番勤勉刻苦的話後就走了。

至於徐老太爺配送的書童和丫鬟,在白院長壓抑的白眼下被陳秀才如數帶回了淮安。

徐承志被安排進乙字班還真是安排對了,同班的同學水平都和他差不多,大多數都是沒考過縣試或者考過一次沒考上的。

他們有地主家的孩子,也有普通貧苦農戶出身,有官員子弟,也有和徐承志一樣出身鹽商的。

徐承志個性隨和,外表看著老實人一個,雖然不到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地步,不過也能相處融洽禮尚往來。

在廣陵書院的第一晚,徐承志睡得算不上踏實,倒不是想家,而是整個夢境裏總充斥著叫花雞,第二天他醒來的時候自己都覺著啼笑皆非。

科舉考試不但要考腦力還得考體力。

會試一連考三天三夜,有些體弱的連卷子都寫不完。

書院裏的夫子們最差的也是三甲同進士出身,各個都是從縣試府試鄉試會試到最後的殿試一路考上去的,可說是身經百戰。

於是乎在幾位夫子的提議之下,書院裏所有的學生每天早上都得早起鍛煉身體。

具體怎麽個鍛煉法呢?

簡單來說就是按著四個班分成四組,一組去後山的君子泉挑水,一組去學田務農一個時辰,一組負責打掃學院,還有一組負責做今天的早點。

第二天再輪換,以此類推。美其名既強身健體又能讓學子們從俗務之中獲得人生體驗。

徐承志知道這個規矩的時候著實嚇了一跳。徐老太爺的人生信條是:男子遠庖廚。徐家男人別說生火做飯了,這輩子連菜刀都沒摸過一下。

不過他覺得這個主意挺有意思,本來嘛,他就覺著男人進個廚房做菜又怎麽了?他家用的廚子不就都是男的,難道他們就不是男人了?何況民以食為天,只要是個人就得吃飯,既然能吃為何不能做呢?

但讓他覺得可惜的事,他在廣陵書院的第一個早晨輪上的卻不是做早點,而是去學田務農。徐家是商人之家,家裏連徐老太爺這輩子都沒下過地,徐承志就更不會了。

好在乙字班裏有好幾位出身農戶的學生,手把手的教徐承志怎麽用鋤頭除草,怎麽耕地。務農就一個時辰,但結束的時候徐承志累得差點連腰都直不起來。

他佩服地看著乙字班另一位出身揚州城大鹽商的黃姓同學,他幹起活來十分輕松,不到一會兒就把自己負責的那一片地給收拾好了。

黃同學看徐承志一臉驚嘆的眼神,笑著說:“我剛來的時候也是什麽都幹不好,第一天腰酸得睡覺的時候都不敢翻身,不過一個月之後就習慣了。胳膊粗了,力氣大了,吃飯的時候都能多吃兩口,過年回家的時候我爹娘都誇我長高長壯實了。”

徐承志淡淡地笑了笑說:“希望我也能如此吧。”

一個時辰的務農結束後,乙班的學生回到書院。四個班的學生用膳的時候都在向輝堂裏一起用,每張桌子上已經擺好了今日的早點,除了一人一碗小米薏仁粥外,蒸屜裏整整齊齊地碼放著包子,有豬肉小蔥餡兒的,三丁餡兒的,還有青菜豆腐餡兒的。

滿屋飄香,聞著就讓人食欲大開。

跟著同學落座後,饑腸轆轆的徐承志首先就拿起一個肉包咬了一口,這一口驚得他差點咬著自己的舌頭,不是難吃,而是因為好吃到難以想象。他這輩子從來就沒吃過這麽好吃的肉包。

剛那位黃姓同學也拿了一個肉包,他咬了一口就喃喃自語地說:“哦,今兒看來是甲字班的做得早飯。”

同一桌用早點的其他同學也紛紛點頭表示認同。

徐承志其實有點好奇他們怎麽知道的,但好奇心此時實在是抵不過饑腸轆轆和食物的誘惑,他只顧著填飽自己的肚子。

等用過早點剛才的這個問題也就被他拋到了腦後。

書院的課程分上午下午,早點過後就是上午的課,一般是授課,就是由夫子來講授四書五經。夫子們講得非常細,一篇文章幾乎是一句一句地解讀,解毒完又讓他們反覆誦讀一直到能背誦為止。

上午讓人頭暈腦脹的課結束後,就是半個時辰的午休,此時整座書院都會陷入一片寂靜,只有一只外號“混天霸”的大黃貓會趁大家夥都午睡的時候偷偷貓進廚房偷吃東西。

徐承志在家的時候也有歇午覺的習慣,他躺下沒多久後就被周公招去下棋了,兩人正殺到將對將的時候,不知是誰大喊一聲“著火了!”,接著敲雲板的聲音和鐘聲從四面八方響了起來。

徐承志被這聲音驚醒,一咕嚕地坐了起來,他把被子一掀,頂著一頭亂糟糟地頭發就準備往外頭沖,同屋的同窗,慢悠悠地一邊打著哈欠,一邊往身上披衣裳。

徐承志說:“這……這不是失火了嘛?咱們還是趕緊跑吧。”

一屋子的同窗們兩兩相望都笑了起來。黃姓同窗說:“別擔心,甲班負責做早點的時候十次裏有七八次,廚房總要著火的,大家夥都習慣了。”

徐承志驚得說:“如此手笨之人為何還讓他們進廚房?”

黃姓同窗聳聳肩膀。

“管他呢,反正咱們只知道包子好吃,廚房失不失火同咱們有什麽關系?”

徐承志一想到早點那幾屜包子的絕妙滋味,就覺得自己大概率最後也是會為了舌尖上的這一口而妥協。

兩淮之地最不缺的就是廚子,徐家有了錢之後家裏的女眷們就不再洗手做羹,而是由徐老太爺請了廚子回來。

這幾位廚子在他們家幹了十來年的活,徐承志吃著他們做的食物長大一直都覺得甚是美味,可今兒嘗了甲班做的包子之後才知道,他那是坐井觀天,壓根就沒吃過真正好吃的東西。

這包子從包子皮上就顯得尤為不同,面皮蓬松,但咬在嘴裏又十分有彈性。三種餡兒裏最美味的是小蔥豬肉包。

他平常在家吃的豬肉包雖然也是美味的,但肉餡總有那麽一點點幹,甲班的這包子不知怎麽調的餡兒料,一口咬下去略略有些汁水,但又不同於湯包那麽多,剛好能讓你嘗到鮮味,徐承志直到這會兒嘴裏都還回味著那滋味。

果然,書院看來早就習慣了這事,他們剛穿好衣服還沒出屋子呢,雲板聲和鐘聲就都停了。好在午休也差不多到了結束的點,徐承志跟著同屋的人往學堂去,他遙望了一眼廚房的方向,廚房的屋頂上這會兒正冒著一股股的濃煙。

徐承志心想:還真著火了啊,看來火勢還不清。

下午的課主要就是作文章和詩詞。

他們落座後不久,白院長黑著一張臉進來了。

負責下午授課的汪夫子說:“這回這火燒得挺厲害啊,我剛瞧見那煙一股股地往上竄。”

白院長說:“我已經讓人在收拾了,不影響晚膳。”

汪夫子擺擺手笑著說:“沒事沒事,我們都習慣了。”

白院長氣得一吹胡子道:“你們習慣,老夫可沒習慣,到這會兒我這心口都在疼呢!”

一屋子的學生在下頭竊竊發笑,白院長掃了他們一眼說:“有什麽好笑的?這麽好笑那今兒你們就用‘城門失火殃及池魚’來寫一篇論述,再用失火為題做五言、七言絕句各三首,再做三首定風波的詞。”

白院長摞下這句話一掀袍子走了。學生們於是展開宣紙乖乖提筆開始做文章。

他布置的這功課不可謂不多,也不可謂不難,徐承志費了半天功夫才做完其中的一半,他看乙字班的其他人也是差不多,有幾個是抓耳撓腮,臉都憋紅了。

不過倒沒有人因此對把廚房燒起來的罪魁禍首報以一句怨言,這叫什麽,這大概就叫吃人嘴軟拿人手短吧。

尤其當第二天,換成他們班做早點的時候,吃著自己捏出來色香味都和昨天想去甚遠的包子,徐承志想,就為了那一口美味,再做十首滿江紅他都樂意。

書院裏的生活平靜而充實。除了見著院長和夫子要行大禮外,平時同窗們之間相處都甚是輕松。

都是男孩子也都是愛玩的歲數,書院雖然不讓他們出門,但下課之後想幹什麽卻不拘著他們,有些會相約去蹴鞠,有些一起品文章,還有些無聊地則上後山打鳥去,總之幹什麽的都有。

徐承志是長子,下面一個弟弟一個妹妹,徐家因為徐老太爺的“規矩”總顯得死氣沈沈的,弟妹雖然可愛,但每天見著也就點頭問安,從來不和他玩在一處。

徐承志來了書院之後反倒是覺得日子比以前輕松多了,還多了像兄弟一樣的同窗好友,現在想想,當時自己不想來簡直就是腦袋被驢踢著了。

當然,書院大幾十號學生,有守規矩的就有不守規矩的。總有些性子野的耐不住寂寞的學生,想法設法地要溜出書院到揚州城內去玩。

白院長也不知是高瞻遠矚還是未雨綢繆,他來到書院後立刻是雇了一批體格高大的仆役,他們中有不少人聽說都是混過農民軍的。

這群仆役平日有三個工作,一是守護書院的安全,據說當時清軍入關的時候一隊韃子兵闖到書院裏想擄掠一番,結果硬是被書院的這群仆役們給擋在了門外,二是做一些粗重的體力活,修個屋頂啊,到了天氣好的時候把書院裏的書都搬出來曬啊,三則就是負責抓這些總想偷溜出去玩的學生。

貓若是厲害,這老鼠的智商也是水漲船高。

仆役們手上有功夫學生們拼力氣是拼不過的,於是就得開動腦筋。這五花八門的法子就這樣出來了。

鉆狗洞的有,翻墻的有,爬上樹從樹上翻出書院的更是大有人在。每天這群仆役們就和學生鬥智鬥勇。

徐承志這天同丙班的幾個學生約好了,一起坐下來打算聊聊“家國形勢”,下課後他和黃姓同窗正往丙班的學堂去,一輛載著酒壇子的板車從兩人身旁經過,往書院大門口去。

書院裏上至白院長,下至夫子,沒事都喜歡喝兩口,揚州城有名的酒坊杏花坊每十日會送一批酒來,再順道把上回的空酒壇子拿回去,這都是書院裏慣常的事了,徐承志來了幾個月都瞧見過好幾回。

但今日,當那杏花坊的夥計推著板車經過徐承志身邊的時候,他卻不自覺地多看了幾眼。黃姓同學說:“你瞧什麽呢?該不會是想偷夫子們的酒喝吧。”

徐承志說:“那東西有啥好喝的,又辣又苦,我才不喜歡呢。我就是覺得這車今兒有些不大對勁,這才多看了兩眼。”

“哦,怎麽個不對勁?”

徐承志指著那夥計說:“你看他,車上不過裝了幾個空壇子而已,他怎麽推得這樣吃力,頭上直冒汗。”

黃姓同學看了一眼,果是如此,夥計似乎費了很大的勁兒才勉強推著板車往前走。

“再有,空酒壇子放車上這麽被推著走,總會七搖八晃的不穩,可你看看,那車上每個酒壇子都穩得很。”

黃姓同學再點頭表示同意。

徐承志得到認可十分開心,最後往地上一指說:“最後就是這地上車軲轆的痕跡了,都是空酒壇子,怎麽車軲轆印會這麽深?”

黃姓同學恍然大悟,說:“難不成,那酒壇子裏別有玄機?”

徐承志噙著笑說:“咱們在這看著,馬上就能知道了。”

杏花坊的夥計推著車走到書院門口的時候被看守大門的仆役給攔了下來,這些仆役每天和學生鬥智鬥勇,早就練出了火眼晶晶。他們把滿頭大汗直喘粗氣的夥計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就呵斥他到一邊站著去。

幾個夥計圍著板車走了一圈,最後一個人跳上車,他先伸手在酒壇子上敲了兩下,若是個空酒壇,應該發出“哐哐”的聲響,而現在卻是“咚咚”的聲音。

他哈哈一笑,把手伸進酒壇子裏一抓再一提,竟然提出了一個身材滾圓的小胖墩出來。

那小胖墩在他手裏掙紮著大喊:“放我下來,快放小爺我下來!”

他這一喊從其餘的酒壇子裏冒出了好幾個腦袋,他們像猴一樣靈活地鉆出酒壇,跳下馬車撒開腿就往回跑,仆役們的工作只是不讓學生們出書院,故而並沒有去追那幾個學生。

被夥伴們拋下的小胖敦氣得對著那群人大喊:“李念原、盧荀,你們這兩沒良心的狗東西,就把小爺我給扔這兒了啊!回頭看我不和你們爹媽告狀去!”

跑開的學生裏有個身材纖細的轉過身來,他同他們隔得有些遠,徐承志並未瞧清他的臉,只聽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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