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7章

關燈
李念原這邊在心裏吐槽,過了一盞茶的功夫徐大柱跑了回來,拉開大門說:“我家主人有請。”

李念原和徐承志跟著他走進明堂。威武白日要當差,出來見他們的是額森和李氏。

李念原一進屋圓滾滾的大眼睛就一直盯著李氏瞧,他要是個年輕的郎君,李氏要是個美貌的婦人,這會兒他早被打出去了。

幸好李氏是個年逾花甲的老人,他是個敦實圓潤的中年男子,吳雅家的人只當他沒啥禮貌不懂規矩。

遠來是客,尤其他們還拿著熊賜履的引薦信,李氏客氣地說:“不知二位遠道而來有何貴幹?可是我家小孫女和禦史大人相托你們有話遞回來?”

李念原還沒說話,眼淚“唰”一下全湧了出來。莫說吳雅家的人唬了一跳,就連徐承志也嚇著了。

“念原兄,你……你這是怎麽了?”

李念原說:“像,太像了,你看看她,是不是和我娘的小像一模一樣。”

徐承志哭笑不得,他是瞧過李念原生母的畫像,他清清楚楚記得那是一妙齡少婦的小像,眼前這一位已經是風燭殘年的老婦人,他到底哪裏看出來“一模一樣”的。

李氏同他們說的是漢話,額森一句沒聽懂,他就見一個敦實的漢子站那猛抹眼淚,他困惑地問:“孩他娘,這是打哪裏來的奇怪家夥,咱們還是趕緊打發走吧。”

李氏也是深有同感,遂說:“這位先生似乎是身體不適,什剎海有一位知名的郎中坐堂二位不妨去瞧瞧,老身此處不敢再留了。”

李念原抽出一條秦淮河畔不知道哪一任頭牌送他的繡花帕子,抹了兩把眼淚。然後解開隨身的荷包,摸出那枚和田玉的墜子交給徐大柱媳婦。

他用顫巍巍的聲音問:“老夫人,可認得此物?”

徐大柱媳婦把東西遞給李氏,李氏只看了一眼就欣喜地說:“是我的墜子。是我家小孫女尋著了托二位帶回京的嗎?”

李念原的雙眸一下被眼淚給淹沒了,他沖到李氏跟前,抓著李氏的手哭道:“大姐,我是你弟弟念原,我可是替爹娘尋著你了。”

額森聽不懂他在說什麽,但看他抓著老伴的手差點沒氣得跳起來,年輕的時候沒進關那會兒是有不少人打他漂亮媳婦的主意,可他怎麽都沒想到,他老伴到了這把年紀還有男人想吃她豆腐。

李氏聞言大驚,這邊李念原哭得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淚,那邊額森臉又黑又臭,她忙先安撫好額森:“老爺莫急,他不是惡人,他說他是我弟弟。”

額森一聽也楞住了。

“你弟弟?孩他娘,你不是說你是獨女嗎,哪裏來的弟弟?莫不是知道了娘娘的事尋上門來的騙子?”

李氏心裏也沒譜,她離開家的時候娘三十歲,要說再生也不是沒可能的事。

“我,我來問問。”

她對李念原道:“你……你說你是我弟弟,你可是有憑證?”

李念原擡起頭,一臉不明白。

“姐姐,你說的什麽話我聽不懂。”

李氏這才回過神,她同額森說的是滿語,不知不覺問李念原的時候也用了滿語。

於是她又用漢話問了一遍,這一遍還十分有心的是用久不曾說的家鄉話問的。

李念原也用鄉音道:“我爹是前朝山東昌邑舉子,名李渿,字觀潮,娘親乃是王氏,閨名王素憐。我有一姐姐閨名李妘,前朝崇禎年間為避宮中選妃回到昌邑姥姥家,結果清軍進關被擄了去。爹娘遷往江南後生了我,給我取名念原,原便是媛,意為思念女兒。”

李氏大慟,素來冷情冷性的她,眼角已然發紅。

“你……你再說一遍。”

李念原哽咽著說:“亡父名李渿,亡母閨名王素憐。”

父母雙親的名字李氏一直深藏在心,只有當年額森替她尋親的時候告訴了他,家裏的孩子們無一人知曉,而現在李念原說的是一字不差。

是了是了,是他錯不了。

李氏情緒激動,剛喊了一聲“弟弟”,一口氣上不來,突然昏厥了過去。

家裏頓時亂了起來,額森扶著李氏慌了手腳,李念原抱著李氏喊著“姐姐”大哭,塞和裏氏聽到上房一陣亂跑了來,見此情形趕緊讓徐大柱去叫大夫。

徐承志把李念原拉起來,說:“念原兄,你冷靜些,令姐是上了歲數的人了,經不起這樣大喜大悲。”

李念原“咕咚”一下爬了起來,慌慌張張地說:“我收的那堆百年人參呢,趕緊拿來救我姐姐!”

大夫這會兒已經來了,額森和塞和裏氏把李氏扶到炕上,大夫說:“用不著人參,老夫人身體安康,只是一時情緒起伏過大閉氣昏厥了而已。”

他拿出養神丸給塞和裏氏,讓她用水調開了給李氏喝下,過了一盞茶的功夫李氏果然悠悠醒轉。

額森嚇得不輕,握著李氏的手問:“孩他娘,你可有哪不舒服?”

李氏慢慢地搖了搖頭,她示意額森扶她起來。

李念原聽了徐承志的話,不敢沖到李氏跟前大哭,只敢站得遠遠地瞧著她。

李氏對他招招手,“你站近些,讓我……讓姐姐好好瞧瞧你。”

李念原走到她跟前,他雖然中年發福,臉圓滾滾的不覆年輕時候的俊逸,但若仔細瞧,還是能看出李家人五官的俊秀,尤其是眉眼之間同李氏十分相似。

李氏顫著聲問:“爹娘可還在?”

李念原聲音一哽。

“爹娘多年前已經故去了,娘臨終前囑咐我,務必日後要出關去尋你,娘說你一定沒死,一定是被擄出關去了。”

父母雙親若在那皆是古稀老人,雖然知道雙親可能已經不在人世,但沒想兩人竟去得那麽早。

尤其父親一向身體康健,又有長壽之相,定是國破家亡之後心力憔悴所致。李氏想到這掩面慟哭起來。

塞和裏氏從未見過婆婆這樣,嚇了一跳,問:“怎麽了,這位是誰?”

徐大柱媳婦伺候了這麽些年略懂些滿語,於是把事簡單地同塞和裏氏說了。塞和裏氏這才明白是怎麽回事,也是楞住了。

半輩子都過去了,到如今額娘突然尋著了親人,老天爺實在愛捉弄人。

塞和裏氏嘆了口氣道:“額娘,如今尋著親人了是喜事,大夫也說了,額娘您年事已高,切不可大喜大悲啊。”

李氏也知道媳婦說得在理慢慢止了哭聲,她顫抖的手撫著李念原的臉龐問:“你可是成家了?孩子孫子可有了?”

李念原道:“爹娘去世後我一心撲在生意上,不知不覺半輩子就過去了,既不愁吃穿,家中仆人數百人,思前想後也不想耽誤好人家的姑娘,這輩子就這樣過了吧。”

他這點其實沒說實話,就他的身家從秦淮河到揚州城想投身給他做妾的頭牌都有過三四個,呃,只是他李念原不樂意。

李氏卻心疼得無以覆加,哽著聲說了一句:“苦了你了。”

塞和裏氏看李氏眼圈又紅了,知道這麽下去不是個辦法,可她不會漢話不知道該怎麽同李念原說,想了想便讓徐大柱趕緊把博啟叫回來當翻譯。

博啟一回家就瞧見了這一屋子的人,而他阿奶躺在炕上滿臉淚痕。

博啟嚇了一跳,沖到李氏跟前問:“阿奶,您怎麽了?”

塞和裏氏拽著他把前因後果說了一遍,“額娘不會漢話,你同你舅爺爺說讓他先在咱們客房歇下,等你阿奶明兒緩過勁來兩人再細說不遲。”

有了博啟這個滿漢皆通的翻譯事情就順利多了,李念原忙點頭答應。他當即就表示不回客棧了,要在吳雅家住下。

他是李氏弟弟,住下順理成章,徐承志同他們非親非故只是陪他來的友人,於是徐承志就被李念原趕回了客棧。

徐承志嘆著自己就是李念原丟了的裹腳布,只能說明兒午後再來瞧他。

這一夜吳雅家的人都沒怎麽睡好,塞和裏氏想著婆婆昨兒大悲大喜還昏厥了一次,一早就起來讓廚房張羅煮四寶粥給她養養身子。

這四寶粥還是珍珍教她的,用的核桃仁,紅棗,薏米仁和血糯米四寶,出鍋前再撒上一把磨碎的黑芝麻,極是補氣補血。

她剛一進廚房就著實唬了一跳,她們家那位昨兒才認的舅爺爺竟然杵在竈臺前在做飯。

李念原見著她沖她幾裏哇啦地鳥語了一番,塞和裏氏一句沒聽懂,沒法子只能把博啟從被窩裏揪了出來當翻譯。

博啟頂著一臉的睡眼惺忪同她解釋,原來李念原是在給李氏做早點。

李念原樂呵呵地對博啟說:“大外甥孫兒,你同你娘說,我做的是我姐小時候最愛吃的水磨芝麻湯圓,哎呀可惜,北京這糯米不大對味兒,要是在揚州我一準能做得和娘做得一模一樣。”

博啟原樣轉述給了塞和裏氏,李念原到底是長輩,塞和裏氏無奈也只能隨他去了。

到了用早點的時候,李念原跟小狗似的殷勤地繞著李氏打轉。

“姐姐,你嘗嘗,可是同從前吃過的一個味兒?”

李氏睡了一晚上心情已經好多了,她吃了一個眉眼間溢滿了笑容。

“是一個味兒,難為你一個大男人還能做得這樣好。”

李念原驕傲地說:“咱們老李家那是祖傳了一條吃貨舌頭,身為一個老饕,怎麽能不會兩下子呢?你那小孫女就是隨了我們老李家的人,她在揚州竟然同我搶螃蟹吃!”

珍珍此時坐在李念原的燕雲樓裏打了噴嚏,絲毫沒有意識到她的舅爺爺正在阿奶面前結結實實告了自己一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