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關燈
這一天,按照攸寧後來的說法,就是阿靈阿在家中所有喪權辱國的奠基石。

阿靈阿連衣服都沒換,帶著老管家直撲什剎海的南官府胡同。

吳雅氏雖人口少,但入關的這一批大多如今還聚集在一起,住在南官府胡同前後的幾個巷子裏。

今日寧壽宮總管太監和乾清宮總管太監奉命雙雙出宮,為的就是到威武家宣旨為他家二格格指婚,指婚對象竟然是滿洲八旗最尊貴的家族紐祜祿氏故恪僖公的七少爺。

雖然七少爺往年名聲不咋地,但他今日和什剎海對岸明相府的二少爺一起中舉的事情早已傳開,過往那些“斑斑劣跡”和今日的榮耀可以算個五五開。旗人都知道滿人當官不像漢人,除了科舉之外還有別的法子。但若是能考上,必然是有大前途的,看看他們族裏三房的薩穆哈就是。像阿靈阿這種本身就出身勳貴的公子爺,有科舉榮耀加身往後的仕途可說是扶搖直上。

威武這老實巴交的人到底是走了什麽鴻運,先有大閨女入宮當了娘娘,現在又有二閨女要嫁入高門。一時間許多人也不知道是酸還是羨,總之心中五味雜陳,只好往威武府門口多擠擠先把他家管家發的紅包給搶了再說。

徐大柱領著幾個小廝在門口發了一波又一波的銅錢,好不容易送回去了大半人,又瞧見在當鋪上當差的李勇兄弟提著賀禮前來。

“李家兄弟來了啊。”徐大柱的眼睛一直盯著幾個發錢的小廝,只能嘴上歡迎一下二人。

李勇滿面喜氣,“哎哎,這二小姐有了喜事,我們兄弟趕緊回來給主人家賀喜啊。”

“喜什麽呀,老太太剛才聽完旨臉都白了,這會兒在裏頭愁呢。”

李勇“啊”了一聲,似是不敢相信,“這二小姐許婚的人家不是個皇親國戚嗎?”

“老太太說什麽齊大非偶,我也聽不懂我,反正就是不那麽高興,反而愁著呢。”

李勇兄弟這下四手提的滿滿當當的禮物也不知道是送還是不送,索性在他最糾結的時候,有人喊了一句:“舉人老爺來了!”

他們一瞧,正是阿靈阿騎著馬帶著管家、下人和一大堆禮物浩浩蕩蕩而來。

李勇看著和徐大柱咬著耳朵說:“我先前聽人說這小七爺戾氣橫生是個蠻人,我看著倒是玉樹臨風,和咱們二姑娘挺般配的。”

阿靈阿往年的“壞”名聲實在夠壞,不少沒見過他的人都腦補了一出滿臉橫肉甚至長著刀疤的兇悍臉,結果今日他高頭白馬騎著、身上配著一水名貴玉佩荷包、穿著華貴卻不張揚的綾羅綢緞,透著一股撲面而來的謙謙君子之感。

徐大柱是看著珍珍從一個可愛的女娃娃長成如今窈窕動人的大姑娘的,他和李勇嘀咕著:“這話不對,是這七少爺還算配得上我家二小姐。”

“也是。”

李勇想著七少爺還頭頂“紈絝”之名,外貌的優勢自然得打八折,這樣就只能算“勉強”配得上自家小姐了。

阿靈阿下馬停在了威武府門口,他的下人們自成一道圍墻擋開了蜂擁而至的圍觀百姓。他朝站在門口的徐大柱拱手問:“管家,可否幫我通報一聲。”

徐大柱不敢耽擱,立即進屋去稟報。留下李勇在門口守著,與阿靈阿面面相覷。

李勇舉著東西給阿靈阿行禮,“姑……不對,七少爺安。”

本想叫姑爺,但想還未成親還是叫了他七少爺。

阿靈阿和煦朝他一笑說:“您兄弟二人從當鋪來賀喜?”

李勇心裏一跳,這七少爺怎麽知道他從當鋪來,他怎麽對府中的情況了如指掌?

還沒等他細想,徐大柱已經回來請阿靈阿進院子。

阿靈阿揮手要領著管家下人和禮物一起入門,徐大柱卻側身一攔說:“七少爺,我家老太太說您進就好。”

阿靈阿曾聽珍珍說過自家有個阿奶可稱得上是“女中英豪”,一手掌家暢通無阻,今兒他來也是做好了準備。尤其是這一箱箱的禮物,俗話說“伸手不打笑臉人”,他備著厚禮便是希望進門時能好開口。

可顯然珍珍的娘家人並不是那種容易被禮物打動的。不過想想也是,若是那麽親而一舉因為錢財而出賣女兒的,那珍珍也不會把家人視若珍寶了。

看來這關不好過啊。

阿靈阿在心裏嘆了口氣,面上是一點沒透露出心思,他端著笑臉說:“管家,麻煩帶路。”

徐大柱領阿靈阿往院裏走,威武府上不比國公府氣勢恢宏,但在阿靈阿眼裏卻有人氣得多。

就說這影壁,國公府用的是青綠色石料雕砌,上有威風凜凜的獅子鎮守,而威武府上用的是紅漆雙開門木制影壁,雖比不得國公府華貴,可木門上那一左一右兩個筆跡不同的福字他一看就知道是自家人所寫。

因為左邊那個福,正是珍珍的筆跡。

阿靈阿看見那個字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徐大柱見了有些好奇但沒有問出來。

正院種著一棵巨大的槐樹,下面放了把單翹躺椅,槐樹上還系著幾枚福袋。院內還能聞到後院飄來的陣陣飯香,處處都透露著這家的溫馨和睦。

這都是國公府沒有的,也是阿靈阿來清朝後一直想要的。

他入了正廳,不見珍珍也不見博啟,只見兩位兩鬢斑白的老人坐在正堂中央,兩位有些年紀的中年夫婦分坐下手。其中的那位老太太眉眼同珍珍有三四分像,同宮裏的德妃有七八分像,阿靈阿尋思,想來這就是珍珍嘴裏常提及的阿奶了,她們兩姐妹原來都生得像阿奶。

阿靈阿一入廳堂就要跪下給長輩們請安,卻聽上座的李氏客氣地說:“七少爺,還未成親這大禮先不用了。徐大柱,去搬凳子來請七少爺。”

李氏面容慈祥,說話溫婉,但不知為何,阿靈阿就是覺得有些坐立難安。

李氏在他坐下後便開始細細打量他。額森看了幾眼阿靈阿後,便低頭猛抽著自己的煙袋。塞和裏氏和威武有高堂在上,也不會先開口。所以這阿靈阿一入正堂反倒沒人說話了。

“我……”

阿靈阿想開口打破僵局,李氏卻搶在了他前面,她聲音柔緩,禮貌又客氣地說:“七少爺,您的意思剛才德妃娘娘都派人來說了。”

阿靈阿心裏長舒一口氣,心裏感謝了這位大姨姐十七八遍。

“可是……”李氏說話間流露出幾分疏離,“七少爺是舉人老爺學問自然比我等目不識丁的粗人好,七少爺定是懂齊大非偶的道理吧。”

額森聽得李氏這幾句話,抽著煙的手垂了下來,默默地一嘆。他打小就跟在皇太極身邊,自然是見識過額宜都巴圖魯的英姿的,對於年少時心中大英雄的孫子他總帶了一份好感。要說讓寶貝孫女嫁給他心中昔日的大英雄的孫子,他是再樂意不過的。可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如今的國公府已經完全不是當初額宜都巴圖魯和遏必隆大人還活著的時候的面目了。

他側頭看了眼李氏,李氏面容中也透著幾分憂心忡忡。

李氏其實心裏明白,皇帝太後都下了旨意,這婚事幾乎就是鐵板釘釘了,可珍珍是她視若珍寶的孩子,乍聞這樁別人眼裏天降的好婚事,她心中不是喜,反倒是憂。

額亦都一脈是什麽人?她是關外就見過這一家的聲勢,也見過這一家的明爭暗鬥的,光他們家那三個爵位七個佐領就足夠這一家人日日跟鬥雞一樣的互啄,更不要說是最榮耀的公主後裔第十六房遏必隆一家了。

她一見著玉樹臨風年紀雖輕但已然透著幾分淩厲氣勢的阿靈阿,更加放心不下。若是個資質平庸、面目平常的,往後自家小孫女還說不準能壓住,如今擺明了此人就是個人中龍鳳的資質,他只是現在被哥哥們打壓又羽翼未豐,或許是稀罕他們家同德妃的裙帶關系。但若未來真飛黃騰達了,瞧不上他們這樣椒房之寵的人家呢?

休妻這阿靈阿當然不敢,可要是納妾擡小妻呢?或是像他阿瑪一樣納了個出身不差的側房呢?他恪僖公府可是有老例的,如今正房裏還住著上一個側福晉沒走呢!

日日只盼著小孫女能平安一世的李氏想著想著心就暗暗地揪成了一團,看向阿靈阿的目光便不安起來。

“事已至此,太後、皇上下了旨意,娘娘也派人來家囑咐了,既如此,我家小孫女未來請七少爺多擔待。”

說著李氏起身竟朝阿靈阿下拜,阿靈阿見了趕緊站起來,嚇得直接就跪在了地上。

額森知道自家夫人的心事,見這場景著實也是心疼,他使眼色讓塞和裏氏扶住婆婆,自己去扶阿靈阿。

阿靈阿手一擋說:“阿爺且讓我跪著,我有話與長輩們交代。”

“我知貴府一門不是貪慕虛榮之人,當年我初見珍格格時,宮中惠妃娘娘想要替珍格格與明相府的二少爺做紅娘。明相府的二少爺溫文爾雅、知禮上進,明相權傾朝野,夫人治內有方,家宅和睦財權無雙,就是這麽好的婚事,德妃娘娘當年也因為齊大非偶四個字沒有答應。”

阿靈阿挺直腰桿說:“我四年前便認定珍格格,一是緣分二是仰慕,當時即與萬歲爺和德妃娘娘求了,萬歲爺和娘娘也是要試煉我的真心,要我能文能武了再回來。我苦讀四年直到今日中舉,我才終得萬歲爺恩賞,這其中的苦熬難以言盡。今日親自前來,也是知道長輩們聽了我往日的名聲必是難以安心,特意來給個交代。”

阿靈阿擡手起誓說:“我阿靈阿娶得珍格格後,不納妾不收通房,無異生之子,無三心二意,若違此誓天打雷劈。”

他話說完,正堂裏一片寂靜。別說李氏他們傻了,連伺候在旁的管家下人們都傻了一片。

李氏那幾句話說得剔透,又擺出那樣的姿態就是要看一看阿靈阿的反應,沒曾想,阿靈阿實是出乎自己的意料,竟自己把毒誓都搬出來了。

這時躲在後廂房的珍珍已經看不下去了,她趕緊從後頭走出來扯著阿靈阿說:“你幹什麽呀,快起來。”

見正主剛才聽全了,阿靈阿咧嘴一笑說:“你聽到了?那我不用發第二遍了。”

兩人親昵的姿態露在長輩面前,讓珍珍覺得格外不好意思,她偷瞧了一眼屋內所有人的神色後,輕輕扯著他外袍說:“快起來,我家沒人要聽這毒誓。”

她又飛速拿手撿了阿靈阿發辮裏的一點餑餑碎屑,“也不知道收拾幹凈再來。”

阿靈阿朝她笑了一下,飛速拍了拍腦袋後的辮子。

“珍珍,你退下。”

這是李氏在說話,珍珍回過頭撒嬌般地喊了一句:“阿奶……”

“那你過來吧。”

李氏心軟退了一步朝珍珍伸出手,珍珍走到李氏面前把雙手交在老人滿是皺紋的手中。

李氏另一只手拍了拍她,嬌嫩細白,珍珍的雙手有著少女最美好的模樣,這是沒有經過過風雨也沒有經歷過生活困苦的一雙手,就像她的人一樣,純潔白凈不染汙塵。

李氏輕輕嘆了一聲,拉著她看著阿靈阿說:“毒誓七少爺不必再發了,我這孫女也是癡人。七少爺,我不管你今日誓言是真是假,我全當真話聽了進去,你若是違背了誓言,只要我活一日定要撕破這張老臉去你國公府鬧的天翻地覆。”

李氏拉著珍珍的手越說越難受,她忍不住抱住珍珍,“就怕我閉了眼,到時……”

“阿奶,您別說了。”珍珍朝阿靈阿飛了個眼刀,“誰讓你來瞎說話的,你把我阿奶都惹哭了。”

“我……”

阿靈阿真是覺得百口莫辯,怪誰?得怪他家裏那些牛鬼神蛇,怪他那倒黴爹,當年鬼迷了心竅立什麽側福晉,名聲都敗壞了!

他只好一聲聲說:“請您放心,請您放心。”

最後額森一拍大腿笑了起來,“好了好了,這咱家孫女婿頭回來,這該高高興興的。我瞧這孩子不錯,同他阿爺額宜都巴圖魯一樣,有魄力有擔當。夫人莫哭,我當年不也發了這些毒誓才娶到了夫人嗎?這麽多年做到了沒有?守誓了沒有?”

李氏剜了他一眼,滿臉寫著“那能一樣嗎”。

不過有額森插科打諢,這正堂裏的氛圍總算緩和了下來。

威武和塞和裏氏本來對這樁從天而降的婚事是有些神魂不定的,但一見阿靈阿是這般的人品,心馬上就偏到了未來女婿這邊,阿靈阿有發下這樣的毒誓,在他們眼裏他簡直就是鐵板釘釘的乘龍快婿了。兩人又各說了幾句軟話,阿靈阿一一點頭應了。

徐大柱得了李氏的授意出門去招呼阿靈阿帶來的仆人,阿靈阿看著他們把帶來的禮物擡進來滿滿當當放了一院子,他才起身告退。

珍珍不好去送,就叫了博啟去。博啟興奮地跟出來,忍到過了影壁終於能拍著阿靈阿的肩膀喊:“二姐夫!”

博啟這下拍得用力,阿靈阿被拍疼了嘶啞咧嘴地一躲。

“小子,輕點!”

博啟拉著阿靈阿問:“二姐夫,這麽多年我替你和二姐劇中拉線也算居功至偉吧,你不謝謝我?”

阿靈阿一把夾著他的脖子,使勁揉了揉他的腦袋。

“謝,一定謝!給你的大禮我都準備好了,你趕緊去拆了看看,保你喜歡。”

博啟一聽,歡呼一聲一溜小跑著去了。

阿靈阿瞅著他的背影無奈地一笑。他此時再回看了一眼武威府,終於放下心來,過一關是一關,經歷過千難萬險,他終於是要娶到他的小珍珍了!



送走阿靈阿後李氏留珍珍說了幾句話,大體就是同她說說在成親之前他們家同國公府還有哪些事要做的,而她這個準新娘又有哪些是不該做的,尤其一條就是兩人不準再私下裏見面。

李氏是什麽人啊,阿靈阿說的那幾句話就讓她猜著了,這兩孩子在宮裏初見之後的幾年裏,肯定私下沒少碰面。

滿人到底不像漢人,家裏的女孩們出嫁前出嫁後都不用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珍珍平日要出門上學堂,要去額駙府,要進宮見德妃,兩人多得是機會偷偷私下碰面。

這事怕是宮裏的德妃娘娘也早就知道了,她既然沒告訴家裏,想法同她此時也一樣,就兩個字,信任。

信得過珍珍的品性,也信得過小七爺的人品。

珍珍被李氏說得是羞紅了臉,一句話都不敢反駁,乖乖點頭把李氏的要求都應下了。

挨完李氏一頓訓斥,她忙不疊地回到後院。

攸寧一直在後面等她,她一得了聖旨能出宮看熱鬧就急急先來了威武府上,剛才阿靈阿那一番賭咒發誓也被她聽了個齊全。

見回來的珍珍臉上滿是幸福的神采,攸寧上前捏了把珍珍的臉蛋說:“珍格格,藏著點吧,真叫人嫉妒!”

“嫉妒?”珍珍歪著頭問,“大格格這是嫉妒我?”

“嗯!”攸寧重重點頭,“當然嫉妒啊,我可沒有舉人少爺賭咒發誓,也沒有舉人少爺一心一意。”

珍珍盯著攸寧,笑問:“要是有呢?”

攸寧紅了臉,打了下珍珍說:“哪有!”

接著她就轉身要走,珍珍哪能就這樣放過她,她笑著扯著她的胳膊說:“哪裏沒有,咱們的亞元公子不正心心念念著要考個狀元爺麽?彼時某人就是狀元娘子,不比我風光?”

珍珍壞笑著手指往攸寧臉上輕輕一點,攸寧卻怔住了,臉上的笑容瞬間暗淡下來,珍珍嚇了一跳問:“你怎麽了,是我說了什麽不該說的你不高興了?”

攸寧嘆了口氣,垂頭喪氣地說:“你不懂,那是不可能的,我嫁不了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