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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示威怎逼到對方示愛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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名的高潔,一桿路燈昏黃的光打在她身上,照出她略顯臃腫的側影,他終於看清楚她不再掩飾的身形。他們的孩子五個月大了。他念頭一起,略略激動,又竭力地自持,自持地保持著靜止的動作,只是遠遠瞅著她——高潔在那個位置待的時間久了點兒,久到他發現出問題來。

高潔買了兩個穌油大餅,給出五十元的面額,拿到老板找的零錢時發現了問題。她嚴厲地對老板說:"老板,你少找我兩塊錢。“老板正在往油鍋裏下油條,斜睨著高潔,說出來的話也很老油條:“那個大肚皮,不要擋著隊伍了,後面的人還要買大餅呢。”

高潔執拗地站著:“老板,做生意不能不誠信。你老這樣仗著生意好,對顧客吆五喝六,找錢不老實,是很缺德的。你這塊招牌也算有名,大餅也很好吃,何必貪圖蠅頭小利? ”

老板眼睛一彈,雙手叉腰:“哎,我說,你這大肚皮還來勁了對吧?”

高潔的態度十分堅決:“你這事情做得不對,這不是兩塊錢的問題,這是誠信的問題。”

老板將手—擡,似有兇意,但瞬間就被滅了下去。站在高潔身後的人說:“老板,我看你是欠收拾了對吧? ”於直將手伸出,“把少找的錢還出來,我們好說好散。”

高潔被今夜第二次出現在身後的於直嚇住了,呆呆望了他半響,完全沒有看到老板咕噥著從抽屜裏掏出兩枚硬幣扔到於直手上。

於直握住硬幣,塞入高潔的口袋裏。一手握牢她的肩膀,將她帶到了自己的車前。

“不是有保姆嗎?為什麽自己出來買東西?”他問她。

祖母每周都會同他談及高潔,高潔身體的近況、高潔生活的近況、高潔工工作的近況,他都安靜地聽著,當時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事後回避去想所有細節。現在他發現了,原來自己記住了很多細節。

高潔雙手握著熱乎乎的大餅,癟了癟嘴角,羞慚得就像個做錯事情的小姑娘。她的鬢發茸茸的,有幾絲秀發被風吹到她光潔的額上。於直差一點沒有忍住去拂她的發。

高潔老實交代著:“我讓趙阿姨晚上回家的。”

於直說:“上車,我送你回去。”

高潔拒絕:“不用。”

於直不耐煩了,握緊高潔的肩膀,一手打開後車門。他手掌的力道,隔著厚厚的呢子大衣傳進了高潔的身體。這樣的知覺太熟悉了,她知道自己甩不開現在的他,也拒絕不了現在的他,這是經歷了一年的相處總結出來的經驗。

高潔只好彎身鉆進於直的車,奇異的是,於直的車後座上放了三只絲絨墊,她靠了上去,十分舒服,肚子裏的孩子亦有感應,跟著好像翻了個身,讓她輕呼一聲。

坐上車的於直聽到了她的輕呼,問:“怎麽了?”

高潔一手摸著肚子,安撫著裏面的孩子:“沒什麽。”她的動作從後視鏡裏落到於直的眼內,他的目光也就跟著她的手,已到了她的肚子上。

“你這個情況三更半夜還跑出來買吃的,真是好興致。”於直將車窗關上,打開了車裏的暖氣。

高潔低低地說:“我和球球都想吃了。”

於直沒有聽得太清楚:“你說什麽?”他揀出他聽清楚的那部分,“球球?”他從後視鏡裏又看向她的肚子,終於明白她在稱呼什麽。暖風忽而吹過來,他心裏莫名地也跟著一暖,說,“少把借口推給球球。”

高潔的執拗勁兒又上來了,同於直較起真來:“他經常晚上十來點鐘想要吃東西的,我以前沒這個習慣。”

話講出來以後,她就後悔了。這個習慣像誰呢?好像是前面那個人,她不想再去追憶的那一部分歲月, 但是無論如何也剝離不開了。

她想好好再看一眼的心情也剝離不開,她身不由己地擡起眼睛,從後視鏡裏看他。剛才在壽宴上,她沒有空好好看他,只想在人群多的地方回避著他。但只消好好看看他,她就能一眼發現他的變化——他又瘦了一點,他身上的那件西服她以前收拾過,那時候他的肩膀寬闊,能把西服整個撐起了,現在的西服空落落地掛在他身上。

然後她就問了出來:“你有好好吃飯嗎?”

於直一怔,從後視鏡裏看到了高潔圓溜溜的杏仁眼,深褐色,有瑩瑩的光,也含著盈盈的水,沒有了當初的銳利,現在只有柔軟和清澈,表達著清晰的善意。

車內的暖氣讓他的語氣也軟和下來:“當然。”這語調聽在自己耳內,於直也知道軟和得超出了他自己的預料,他需要抽離他的註意力,於是發動了車子,又說,“你吃吧。”

他將車子開動起來,車子裏彌漫著酥油的甜香,他從後視鏡裏,看到高潔捧著大餅一口一口吃起來,像只小貓一樣,時而滿足地瞇一瞇眼。

於直命令自己不應該繼續看下去,他必須專心致志地開車,他也必須專心致志地心無旁騖。可是熟悉的餘香在騷擾著他的味覺,放慢了他開車的速度。

寧靜的城市,寧靜的夜,還有寧靜的馬路,他的心也漸漸寧靜。他和高潔曾經也在這寧靜的夜晚走過這些寧靜的馬路,他在梧桐樹下吻著她時,他在想些什麽呢?於直努力回想,那一刻,他什麽都沒有想,他的心也像此刻這樣寧靜,寧靜到他想讓這一刻延長一點,再延長一點,把車開得慢一點,再慢一點。

但一切都是暫時的。

目的地還是到了,他熟門熟路地將車開進了公寓的地下車庫,停在靠近電梯的那個停車位。那是他以前習慣停車的地方。

於直解開安全帶,說:“到了。”

後面沒有回應,他在後視鏡裏看到高潔靠著椅背熟睡的面孔,一如他以往很多個夜晚所見那樣寧靜。

於直打開車門下了車,繞到高潔那一邊的車門將門打開。停車庫的光線暗淡,高潔一半在黑暗裏一半在光亮裏,都讓他看得很清楚。

她的眉舒展著,嘴角也舒展著,仿佛正在做一個好夢,臉上帶著一輪淺淺的笑意。她的手臂卻是謹慎的保護姿態,環住了她的腹部。於直伸出手,貼近她的腹部。原來孩子已經這麽大了。這是他用他的血交融到她的血液中拯救回來的孩子,亦是她用拼命的姿態拯救回來的。至少,她用盡全部的智力和體力在孕育這個孩子——他的孩子,她叫他“球球”。她為什麽會叫他“球球”?於直的呼吸變得急促起來。這個孩子也是他在這個世界上血緣最親近的人,而他正成長在她的身體中。

他又看向她的面孔,看到黑暗的那一邊好像有什麽汙漬,他擡起手,想要將她的面孔扳過來。就在這個時候高潔醒了過來。

高潔在迷迷蒙蒙之間醒覺過來,睜開眼睛冷不防就看見了僅在眼前的於直,她本能的反應比她的離職來臨的更快,她立刻縮緊了肩膀,抱緊自己的肚子,也緊鎖了原本舒展的雙眉,緊緊地盯牢面前的於直。

於直的手懸在半空,好像被高潔突然醒來的防備了,凝固住。這是她下意識的反應,正式察覺到了她的下意識,他原本寧靜的心也急劇凝固,發出的聲音都開始變冷:“到了,你可以下來了。”他放下手,從車門前讓開。

高潔緩過勁來,先恍覺自己身體本能發出的緊張好不安,隨機發現是自己的緊張和不安造成了目前氣氛的僵硬。她不免有些抱歉,下得車來,面對於直,不知如何開口,只得猶豫地站在他跟前。

於直倒是笑了一笑:“高潔,你在防什麽呢?”

他的話擊到她的內心深處,她支吾著:“我——”

於直轉身回到駕駛座門前:“你上去吧,我走了。”他講完就拉開車門坐了進去。

高潔抿緊了唇,她又失語了。這是夜宴當日落下的病根,全因無法自釋的窘迫。她拖著這病根勉勵自己轉身,在她進入電梯時,聽到於直啟動汽車油門的聲音。

電梯門合上,高潔從門上的鏡面看到了現在正是的自己,她的臉頰紅撲撲的,是安心睡熟的證件,她的眼神驚惶惶的,是心驚肉跳的證據。

她撫摸著肚子,喃喃自語:“我在防備什麽呢?”腹中的孩子好像也跟著她醒了過來,踢了她一下,將她心底深處潛藏的恐懼踢得浮出水面。剛才的於直,離她不到十厘米的距離,她醒來的瞬間看到的他,好像就立在黑暗之上,背著光亮面,和夜宴的舞臺上一樣的姿態,翻手為雲覆手為雨,頃刻就能讓她遭到滅頂之災。她毫無防備,也不曾預料到,她面對的是這樣一個強大的對手。然而讓她不得不再奮勇爬起,鼓足全部勇氣重新算計和周旋的,卻已經不是以前所認識的那個多情,戲謔,能擔當她所有寂寞和恐懼的男人了。

她先前就同林雪坦誠過,她怕於直,只是她沒有想到她對他的防備會如此誠實地表現在行動上。高潔揉著剛才孩子提過的地方,想要撫平自己。電梯終於停在了三十一層,她提了一口氣,想要走出電梯,在臨出電梯門時,看見了自己嘴角沾了一粒芝麻,她撥開芝麻。

於直不應該成為她目前及以後最大的困難,她決定生下孩子的那一天就有了這番覺悟,她要盡量學會和他保持安全的距離,和平共處,她要嘗試著盡量讓自己面對他時不再籌謀算計,不再處心積慮,不再視如寇仇,她要像撥開剛剛那粒芝麻一樣撥開自己內心深處這一層恐懼和這防備。

高潔打開大門,回到家中,扭亮大廳的吊燈,敞亮得讓她一眼看到那棵蘿蔔樹,蘿蔔樹上的刻度已經畫到了二十厘米,二十厘米處寫的那行字是“你很堅強,所以我也會很堅強,我們都要好好生活”。高潔知道自己看到這行字時,揚起嘴角笑起來。

她看到留在榻榻米上的手機屏亮著,便拿起來,上面有壽宴上初次相識的時尚頻道編導金菁的短信:“明天有時間聊聊我們的節目攝制嗎?”

這才應該是她除了球球以外的首要正經事情,高潔抓起手機,小心用著措辭回覆著這又一次出現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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