彼此告別後君寧便不再停留，利落地轉身與無名辟光走下山路。至始至終蕭雪恒一句都沒問起自己的生父，雖然長在民間，他竟是個如此敏感自律得令人心疼的孩子。

喚出放養的小黑和小紅，君寧帶著辟光，三人馬不停蹄地向襄原奔去。一路上他們並未在驛站投宿，但是臨走前已經借藥廬豢養的黑鷂向襄原傳了信。風餐露宿整整七天，以兩匹神駒的腳程在第七天深夜終於進入了襄原地界。

無名在中途與君寧分開先去和他的嫡系部隊回合，而君寧決定在進入王畿前稍作休整，並在預先約定好的客棧裏見到了一早等在那裏的荒玉。

荒玉見到君寧撲通一聲跪下，膝蓋與青石地面磕出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男人額頭死死抵著地面，整個身體都在顫抖。

“荒玉，快起來。”

君寧風塵仆仆地走進屋子俯下身，卻冷不防被荒玉一把抱住腰身。

男人聲音嘶啞地嗚咽著，相伴十餘載君寧第一次見到這個沈默如影子般的男子如此感情外露的一面。

她的腰被箍得生疼，若非她下令要求荒玉留在襄原率領次級影衛，力圖絞殺盡可能多的堯國暗衛，恐怕這個男人早在她出事的第一刻就飛奔到她身邊了吧。

“好了好了，孤沒事了。”君寧摸著男人冰涼的發絲，解開他的面甲。“所以荒玉，不要再哭了。”

荒玉蒼白的臉上眼底泛青，不過一月不見他便目測可見地消瘦下來。男人跪在君寧腳邊，將臉埋在她小腹上，綿延的淚水幾乎將她的衣裙洇濕。

“孤在馬背上騎了七天，此時已經累得幾乎要暈倒了。”君寧不禁暗笑一會荒玉臉頰八成會印出一個黑泥印。“若是能沐浴的話就再舒服不過的了，荒玉去幫孤準備浴湯吧。”

果然久違的機器人屬性再次發揮功效，得到命令的荒玉顧不上自責，連忙擦了擦臉，將君寧一把抱起來。

最近被抱來抱去的總感覺哪裏不對……算了，反正男人勇武一點身體好嘛，床上也比較給力。

丟下心裏詭異的違和感，君寧被抱到隔壁的凈房。浴湯早就預備妥當還滾滾冒著白氣，君寧示意辟光也可以先去洗漱一番，話還沒說完就被荒玉脫了個精光。

這些年來君寧早就熟悉對方的辦事高效，她跨入浴桶，溫暖的水流摩挲著身體將所有疲乏發散出來。君寧僵硬地趴在桶沿，感覺每個骨頭縫都透著酸疼。這座客棧是影衛的一個暗樁，離襄原城約有兩個時辰左右的路程，他們應當能在明天清晨前趕到。

荒玉紮起衣袖露出肌骨勻稱的小臂，將君寧的長發打散洗凈後，便在掌心塗上香膏為君寧按摩。

累極時荒玉的按摩甚至比睡眠還能解乏，每次被按到舒爽君寧都想給他的手打一座純金祭壇供起來。

“好了荒玉，再按下去天都要亮了。”君寧哭笑不得地對一本正經十八摸的男人扭頭道：“等下還要繼續趕路呢。”

“從北邊來的大軍也在休整，您稍作休息後出發正好能在襄原城門口與她們匯合。”荒玉嗓音裏還留著哭後的沙啞，他手指按下去全是主上嶙峋的肋骨，那種感覺甚至比自己受傷還要疼痛。“您可以稍睡片刻。”

“怎麽睡得著啊……”僵硬的肌肉終於慢慢有了知覺，若是南燭曾師叔祖在這裏又要罵她作大死了。“給孤講講襄原城吧，反正也睡不著，聽一聽孤心裏也有個成算。”

“諾。”荒玉想了想道，“自從主上最先調來的八萬大軍到達後吾方情勢便迅速好轉，大概半個月前已經在申公猛將軍和永秀姬上的率領下重新奪回襄原四座城門。襄原城的百姓除了最開始參加巷戰的青壯有所死傷，其餘老弱夫孺都由永秀姬陸續送出了襄原城在臨郡安置妥當。堯國暗衛這一個月裏也基本被絞殺殆盡，只有貼身護衛裕禮侯的大概還剩下二十名左右。”

“你和影衛們都做得很好，後期吾國將領和文臣們沒再受堯國暗衛威脅多虧了你們。”

得到君寧誇獎荒玉並沒顯得多開心，他未戴面具的臉上露出羞慚之色。“事實上堯國暗衛比起屬下統領的影衛是要稍勝一籌的。堯國乃蠱蟲之源，堯國暗衛從小被毒蠱煉制乃是天下王蠱，對屬下等身上的子蠱會產生天生的克制。屬下聽說堯國暗衛一族所有女子都被閹割後訓練成暗衛，而男子則在體內養蠱。不過先代族長僅僅生了一名女兒，王蠱之王在她的身上就斷絕了。”

“王蠱之王啊……”君寧不期然想到了胡滿姬身上詭異的如同百蟲湧動的紋路，還有在國境荒村外鉆進那位女將軍身體的密密麻麻的蠱蟲。

“荒玉，你可知道若王蠱之王養在女子體內會是怎樣？”

荒玉似乎誤會了君寧也想在身體裏養只蠱王，連忙規勸道，“主上萬萬不可，蠱王自古只能養在男身，若是女體裏不但會傳嗣有礙甚至漸漸行為瘋癲，年壽難永。先代族長的女兒恐怕很難活過三十五歲，此時說不定已然作古了。”

南國花樹下兩名年輕王女的約定還歷歷在目，當時對方笑得那麽滿足。

“耄老之年，再與卿相見。”氤氳水汽中君寧喃喃低語，“原來從一開始，就只是我的一廂情願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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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蒙蒙亮時襄原城北地平線上顯出一道綿延幾乎望不到邊的黑線，當那條線如升騰起的烏雲般漸漸加深，樊王宮裏的溟兵才發覺那是鋪天蓋地的樊國邊軍。

半個月來被封鎖在王宮裏與外界隔絕的兵士發出一聲絕望的哀嚎，還沒戰鬥就已然癱坐在地。

這是十倍百倍於己方的兵力，和這些長年養尊處優的溟兵不同，在天邊漸漸顯出身姿的邊軍似乎在極遠處就呼出冰冷血腥的死亡之息。他們是真正的百戰之軍，每一次出征都會帶走成千上萬的人命。

“夫人——侯夫人！！！”

負責警戒的溟國將領連滾帶爬地沖進端則殿，此時她早顧不得什麽上下尊卑，已經橫在頸項近在咫尺的死亡令她幾乎癲狂。

裕禮侯連日宿醉此時還沒起身，然而殿門被撞開的轟響還是令她心頭一跳。她推開懷裏一絲/不掛的竹久，頭昏腦漲地支起身。

“侯夫人，她回來了！樊王帥大軍回援了！！！”

裕禮侯仿佛被上天當頭一棒，她兩眼發直頭腦發懵，預想中最可怕之事終於到來。

“她……她……”裕禮侯赤條條地走下床，被酒色掏空的慘白皮肉無力地聳拉著，此時她如同一只惶惑無力的喪家之犬。“她怎麽可能……她怎麽還活著！她、她怎麽還能活著！！！”

溟國將領沒有留給裕禮侯震驚的時間，她此時已快被急瘋了。“侯夫人，樊軍已經兵臨城下，不到半個時辰就會圍住宮城，請您趕快想個辦法啊！”

辦法？若有辦法這一個月來怎會不用！自從樊王那個瘋女人在和達拉罕交戰期間還硬生生調出八萬大軍回援襄原，她在這群敵環肆的異國王都就成了一副死局。唯一能將死局盤活的希望就是達拉罕大敗樊國，或者樊王身死。這樣她才能在堯國支持下推舉前孔章侯長女永元姬為傀儡王，然後立晏風遙所出的“王嗣”為太女。

可是她回來了，那個陰魂不散的女人竟活著回來還帶來了百萬雄師！上天為何如此不公，生生要絕他們溟國生路！

“夫人！！！”

“喊什麽喊！”裕禮侯渾身亂顫，她面容猙獰地朝溟將吼道：“你還跪在那裏作甚！還不趕快調集全部溟兵據守宮墻，嫌等會死得不夠快嗎？！”

早就六神無主的溟將被斥罵得連忙領命退出殿門。裕禮侯白著臉粗喘了幾口氣，見除了昏睡不醒的竹久並無他人，連忙低聲呼喚堯國暗衛。

宮城眼看是守不住了，但裕禮侯並不想給這些卑賤的溟國兵士陪葬。大不了她趁亂混出宮城在山林間躲上幾年，憑她祖輩留下的資產日後未必沒有翻身的一天。

然而她一連呼喚數聲宮室裏仍是靜悄悄無一絲響動，裕禮侯終於一屁股癱坐在地上，明白自己恐怕是被堯國放棄了。

早前的紙醉金迷志得意滿如同一場幻夢，此時展現在她眼前是如此殘酷的末路荒涼。裕禮侯雙目赤紅，長發淩亂地披散在身側，她起身隨便裹了一件外袍就要轉入內室。突然她的袍角被拉住了，回頭一看是剛剛醒轉的竹久。

“夫人，夫人求您帶上竹久……竹久是您的人，就算死竹久也要和您一塊死！”

裕禮侯如今身邊幫手有限，想到竹久好歹會點三腳貓功夫便點了點頭。雖然堯國暗衛叛逃但裕禮侯向來惜命，除了暗衛她的寢宮內也有眾多侯府私兵把守。二人被士兵簇擁著走到內室相連的偏殿，裕禮侯將竹久留在門外，自己打開門鎖進入殿內。

作者有話要說： 國主終於回來了，盤踞襄原的牛鬼蛇神們要倒大黴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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