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2章 定海針

關燈
送走了晏風遙,君寧轉入內室。管事嬉公和兩個在太貴君床前侍候的宮侍連忙起身行禮。

“都下去吧。”君寧擺擺手,接過其中一名宮侍手裏的湯藥。“孤叫你們再進來。”

眾人行禮退下,君寧端著藥坐在床邊,正看到太貴君聽見聲響,朝君寧偏了偏頭。

“亞父,我是阿拙。”君寧聲音柔和地開口道,“您看,我命人給您剪了新開的花兒,就插在玉瓶裏,您看好不好看。”

過了好半天太貴君似乎才理解君寧的意思。他渙散的目光落在不遠處艷麗的的海棠花上,動動唇,模糊地說了兩個好字。

“女兒也覺得今年這春花開得極好。等天氣再暖和些,女兒就陪您到院子裏,那時候芍藥也該開了。您不是很喜歡紫日芍藥嗎?女兒命人尋了兩株移到前院,如今長得極好。”

君寧從玉碗裏舀了一勺藥汁送到太貴君唇邊,太貴君張開嘴咽下去,卻有大半的藥汁順著唇角流下來。

嘆了口氣,太貴君別開臉,君寧換了一條圍在他頸間的布巾,便端著藥碗陪他靜靜坐著。

“大王……”太貴君瘦得幾乎成了一只骷髏,久病蠟黃的皮膚薄薄地貼在骨架上,仿佛一不小心就會戳破。他說話很吃力,但思維卻不滯澀。“大王,哀家……活不了多久了。”

“亞父,您靜心養病就好,請不要想這些喪氣的事。”

太貴君遲緩地轉動眼珠,似乎想好好看看君寧。他向來是個情感克制的男人,然而這次君寧竟在他已然渾濁的眼睛裏找到了一點淚光。

“這麽多年,哀家硬撐著一口氣……”他疲憊地喘息了一會。“哀家放心不下你。”

“嗯,女兒知道。”君寧鼻子發酸,連忙掩飾性地垂下目光。“亞父可是宮裏的定海神針啊。有您在上面壓著,宮裏才沒有亂起來。”

太貴君苦笑一聲,枯枝般的手摸索著握住君寧。

“該忘……就忘了吧。”他蒙上一層白色薄翳的眼睛定定看著自己的養女。“不要學你母王,也不要學你祖母。那樣……太苦。”

君寧的手指驟然收緊,一滴水漬落在對方幹皺的肌膚上。她沈默了一會,開口時仍然是異常柔和的聲音。“恐怕,是不行的。我忘不了他。”她感到掌中的手微微顫抖。“不過您放心,我會繼續走下去。我是夫侍們的妻主,孩子們的母親,我也是樊國的王啊。”

兩行渾濁的淚水終於從太貴君的眼中流出,他顫抖著雙唇,喃喃道:“太苦……太苦了啊。”

“也有很多美好的事。”君寧微笑著,琥珀色的眼睛溫柔得簡直令人迷醉。“孩子們每天都在長大,國家每天都在昌盛。後宮和睦,臣卿得力,子民安康。我這個王已經非常非常幸福了。”

太貴君流著淚,說不出話來。

“啊,對了,等過兩天把阿德拜師的事情忙完,我大概會選一次秀。不會大選,只在大貴族的子弟之中挑選一名德才兼備的男子幫我打理後宮。我啊,實在快要被那些啰嗦的大臣煩死了。”

君寧為太貴君擦擦眼淚,端起已經變得溫熱的藥碗,一勺一勺耐心餵著。等太貴君服完藥便服侍他睡下。直到聽見床上傳來綿長的呼吸聲君寧才招來宮侍,低聲囑托一二。

剛要離開,君寧神色一動,看見太貴君床於墻角之間隆起一個可疑的弧度。君寧搖搖頭走過去,果然是不知道何時趁宮侍們不註意躲在這裏的松松。

他委委屈屈地蜷在墻角的陰影裏,估計是因為等得時間太長不知不覺睡著了。君寧彎下腰抱起他,有些驚訝手中的分量。

松松從小就是個小秤砣,智商沒什麽長進但吃飯一點沒耽誤。他今年十三歲了還是一團孩子氣。然而不知是不是有海客血統,松松發育的很好,照顧他的宮侍半年前偷偷告訴君寧,這位小賢君夢遺了。

自從安陵雲初傳來死訊,太貴君就再沒提過讓她和賢君圓房。不過這件事君寧是有數的。

把松松抱回他自己的寢室,君寧感到路過的宮侍都在隱晦地偷偷打量他們二人。畢竟松松神智有缺是整個宮裏人都知道的事,如今寄養他的太貴君已然病體難支,這位有海客血統,身份尷尬的賢君在宮裏的地位就不那麽穩當了。

君寧將松松放到床上,摸了摸他棕紅色的柔軟長發。小家夥嘟著嘴,秀氣的眉毛緊蹙著,看起來就像只受了委屈的肉包。君寧戳了戳他包子皮兒似的白嫩嫩,肉嘟嘟的臉頰,不小心戳出一個紅印,連忙做賊心虛地收回手,輕咳一聲快步走出房門。

“最近亞父身子不好,下面的宮侍難免疏漏,你這個總管要多上些心。”

君寧招來宮殿總管嬉公吩咐道,嬉公頭發已經半白,連連點頭稱諾。

“以後賢君,還有他所出的王姬王子們還要靠你服侍,賢君還小,用到你的地方長著呢。”

嬉公近來被太貴君的病勢弄得心中惶惶,不知若主子有個萬一自己該何去何從。聽到君寧這麽一說仿佛找到了主心骨,連忙賭咒發誓,一定照顧好賢君。

“這就好,你沒事也陪著賢君去貴人若木那裏走動走動。若木性子好,和賢君認識的時間也長,以後都要住在一個夏宮的,多親近總是沒錯的。”

“唯唯,老奴記住了。”

料理完嬉公,君寧回到安息殿把今日的奏章批覆完。看看快到夕食的時間便往晏風遙所在的夕暉殿走去。離著老遠,就聽見阿珠哈哈嘿嘿的吆喝聲。

君寧憋著笑,示意門前的宮侍不必通傳。一進夕暉殿的院子就看見阿珠拿著一根小木劍朝樹上亂劈。

“咤!兀那賊寇,吃我一劍!”說著男孩一蹬小短腿,跳起來朝樹幹上狠狠一劈。那樹年頭尚小,又飽受摧殘,還真的很給面子地晃了晃,除了幾片葉子還附贈給他一只蟲。

“啊!有蟲!”小家夥尖叫著又蹦又抖活像只剛出山的猴崽子。君寧看見不遠處的晏風遙已然人生毀滅的樣子。

“好了臭小子,你要是連蟲都怕還練什麽劍!”君寧幾步走上前拎起這只活祖宗,只見他渾身一僵,立刻諂媚地擡起臉。

“母王,您……您來了啊!”說完遷怒地看向門口的宮侍,“這些壞蛋都不通報一聲!”

“通報了豈不是看不見你耍猴戲?”君寧夾著兒子的腰往屋裏走,邊走便聽見他吱哇亂叫地折騰。“你這是要練哪派神功啊,說來讓母王長長見識。”

阿珠,大名君寶玥從小橫行後宮誰都不怕,就怕君寧。此時見被抓個正著只得萎靡地嘟囔道:“就是無名將軍的神功嘛。聽說他能千人之中取敵將首級,是保家衛國的大英雄。而且他也是名男子,阿珠以後要像他一樣,征戰沙場,為母王分憂!”

君寧眼看晏風遙已經快暈倒了。

“你有這份心母王很高興,練練劍術強身健體也沒什麽不好。”君寧把阿珠放下牽起他的小手。“至於領兵殺敵則要看你有沒有那份才能,你沒聽說有句話叫做‘一將無能累死三軍’嗎?”

阿珠今年七歲,還在半懂不懂的年紀。君寧見他兩眼變蚊香便把為將領者要吃的苦,要做的事都給兒子講了一遍。

阿珠是王子,他的人生有許多選擇,當然這並不意味著可以毫不負責的隨心所欲。君寧允許他有自己的理想,走自己路,前提是他知道自己在做什麽。

聽到當將軍不僅僅是揮幾下武器就眾人來降,同時也要攻城略地,奪取數不清的性命時阿珠變得小臉煞白,似乎從沒想過英雄原來也是踩著屍體和鮮血成就的。

“好了,你的路還很長,究竟做什麽可以慢慢想。”君寧摸了摸兒子垂頭喪氣的的小腦袋。“前提是要你好好長大,健康,平安。要不然孤會擔心,你的父君會擔心的。”

阿珠點點頭,見到不遠處擔憂地看著他的父親連忙跑過去撲到他懷裏。晏風遙身嬌體弱,被這只活猴撞得一個趔趄,還是君寧眼明手快地上前摟住他的腰才沒摔倒。

“……毛毛躁躁的。”

君寧伸指戳得阿珠一個後仰,阿珠揉著腦門笑嘻嘻地做了個鬼臉,連跑帶跳地跟著宮侍到後面換衣服。

“也不知道像了誰。”

君寧搖搖頭,發現晏風遙憂心忡忡地看著自己。“怎麽了風遙?”

晏風遙靠在妻主身邊嘆了口氣。這些年他們二人親近不少,私下裏君寧直接喊他的名字他也不會臉紅得說不出話來。尤其看著阿珠一天天長大,妻主對孩子明顯的寬容疼愛,令身為父親的晏風遙越來越感到王是真心把他們當做重要的家人。

“王上,侍很擔心。阿珠身為男子,又是這樣的性子,以後可如何是好……”

“孤的孩子,孤並不想太多限制他們的自由。”君寧攜著晏風遙的手走入內室。內室已經備好了夕食,她坐在首座,晏風遙柔順地跪坐在她旁邊。“只要他正心通達,孝敬長輩,友愛弟妹,對得起國家和良心。不管他選怎樣的道路孤都會支持他。”

“可是若他遇到什麽危險或受到非議……”

“風遙,孩子總護在羽翼下是長不大的。”君寧摟著他的肩讓他靠在懷裏。“當然,若他願意孤完全可以讓他像一朵備受呵護的鮮花一樣無憂無慮,等他長大給他指一門好親事,就這樣平平靜靜,相妻教女地一直到老。孤是王,他的妹妹是王,他完全可以過這樣的生活。但是風遙,這要問他自己的意願,我們不能將自己的期望強加給他。”

晏風遙咬著嘴唇,即使成婚多年他的容貌仍舊驚人的美麗。丹砂似的紅唇被咬得失了血色,看起來我見猶憐。

“風遙,作為父親,你也要堅強一點啊。”君寧笑融融地低聲道,“當他遇到危險、挫折時,我們要作為親人保護他。這才是你該考慮的事。”

晏風遙點點頭擡起臉,眼中水光浮動,露出一個璨然的笑。君寧身子一僵,心道要不是還有那個小討債鬼,恐怕此地就要上演活春/宮了。

作者有話要說: 鏡子陪母上大人出去旅游啦,更新會拜托給存稿箱君,不過大家的留言鏡子都會好好看噠(*^__^*)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