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6章 王之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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荒玉靜了片刻,垂下頭。“主上,屬下不能說。”

君寧笑了笑,也不強求。“不能說就算了,我只是想,影衛的規矩對你們而言,未免太嚴苛了。我並不想讓你們永遠生活在陰影之中,面具之後。有一天我也希望你們能像尋常男子一樣,擁有自己的子女,過著幸福悠閑的生活。”

“主上。”荒玉清冷的聲音有些澀然,他解下面具,面具後的面孔已經長生了一名俊美的青年。“主上,您大概沒聽說過這個故事吧,這是每個影子獲得影衛資格起,就被告之的故事。

大概是三四百年前,那時影衛剛建起不足五十載,就已經成了朝中最大的勢力。因為樊王直屬,就有了倚仗。因為沒有親族,就少了顧忌。我們從有記憶起就在殺戮中長大,從不知憐憫為何,只要有一點可能威脅到王上的痕跡,我們就把所涉及的人全部斬殺。漸漸的,朝中再沒有敢忤逆王上,或者說忤逆我們的人了。那時的影衛還沒有被摘取子孫囊,然後有一天,一位影君懷孕了。當時朝中已經立了太女,是息野姬的曾孫女,已經有十多歲。王後十分忌憚影君,就勸大王去父留女,或者廢了影君的武功。這番對話沒多久王後就暴斃了,隨後,太女也暴斃了。大王震怒,招來影君問責,但很快就被囚禁。朝野上下皆忌憚影衛實力,影衛或許無法抵抗千軍萬馬,但卻能在睡夢中取大將首級。那一年,樊國險些換了主人。”

“那此事最後,是如何解決的呢?”

“是影衛的恩師,我們稱他們為長老。”荒玉對此不欲談太多,就直接說了結果。“王上被放了出來,帶頭叛亂的影衛們也都被處死。等到塵埃落定,所有影衛都蒙上了假面,服下母子蠱。影衛不封爵,不生子,不聚錢財,全部人生都只為樊王,為樊國而活。如果說吾等擁有什麽,我們所擁有的大概就是對王的忠誠,和身為影衛的榮譽了。”

“你們犧牲了許多。”

“職責所在。”荒玉冰霜似的容顏上露出一點笑意。“您也……犧牲了許多。”

君寧輕笑。

“不過職責爾。”

女子笑容清淺,荒玉看著對方因病幾乎凹陷的兩頰,心中有一絲刺痛。他難得主動握住了君寧的手。

君寧有些訝異地望向荒玉,隨即點點頭。

“我知道的,別擔心。”

荒玉垂著的眼忍不住再次落到對方的身上。他那麽痛,心裏痛得快要死去,那其中定有一半是來自她的。她的身邊,又有一個人永遠離開了。

他起身抱住了君寧。

如此僭越的自己,只能想到這種蠢笨的方法陪在她身邊了。

雲雨過後,君寧一邊任荒玉服侍著自己穿衣,一邊看著他頭頂的小小發旋。

“不知不覺,你跟著我都十餘年了。”

荒玉耳朵有些紅,低低應了聲。

“荒玉的體力還是那麽好。”

“……主上……”這下不僅耳朵,男人的整個身子都變紅了。“屬下已經老了,怕服侍不了主上多久了。”

“這說的是個什麽話。”拉起低頭給她系腰帶的男人,君寧微涼的手指撫著他的面龐。“當日送你們聘禮時我就說過,希望耄老之時,諸君仍不缺一人。這一生,我滕寧只會有你一位影君,方才的話我不想再聽到。”

“主上……”

“這是命令。若不想我沒人保護,那以後就努力活得更長一些吧。”

影衛極少有伴主終老的,無論是作為護衛還是夫郎,年輕的男子總是更能盡到他的職責。然而此時此刻,荒玉卻有了一個夢,一個小心翼翼藏在心裏的向往。

伴卿耄老,這個夢,實在是太過美好了。

單膝跪在君寧腳邊,荒玉緊握的雙拳輕微顫抖。

“諾。屬下……謹遵主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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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原質女府。

大門被推開,亞娜擡首望向來人。

“呵,最後送我一程的竟然是你。”

滕織站在眾侍衛之首,神色冷淡地望著面前盤膝而坐的女子。

“大王有令,質女亞娜玷汙我樊國長王子,罪不容恕,即刻處死。”她揮揮手,身後的侍衛奉上盛在托盤中的白綾和毒酒。“王上念你身份貴重,留你全屍。”

“白綾?毒酒?誰要這些男人嘰嘰的東西。”亞娜翹著二郎腿鄙夷地瞅著盤中之物。“想要我的命,君寧那個懦婦怎麽不自己過來取?”

“大王的名諱怎容你玷汙。”滕織眉毛都沒挑,仍是神色冷淡地說,“你不過一敗軍之將,區區質女,你根本沒有要求吾王做任何事的資格。”

“她呀,也不過是個躲在男人背後的無用家夥罷了,說起她的名字我都覺得惡心。”

亞娜早已蛻去了少女時期的憨頑可愛,如今的她面色泛著草原民族健康的古銅色,身材壯碩,裸/露在外的小臂能看見隱隱鼓脹的肌肉。站起身,她甚至比滕織要高出半個頭。

“亞娜,你真不知道吾王為何要你的命嗎?”

亞娜站起身雙眼一橫,露出一個嘲諷的笑。

“之前不明白,但在剛剛,我是想明白了。”她居高臨下地看著樊國最受器重的青年肱骨。“她總算對朝顏,還留著幾分姐弟情分!”

“你知道就好。”滕織頓了頓,“若你不死,死的怕就是只身前往達拉罕的長王子了。”

“……朝顏啊,果然是個可怕的男人。果然,是我亞娜看上的男人。”話音未落亞娜突然發難,出手如電,奪了最近一個侍衛的佩刀。眾人連忙將滕織護在身後,戒備地看著手持兇器的女子。“他現在懷了我的骨血,我怎能不承他這份情。”

傳說中動物界裏公螳螂為了繁衍子嗣會將母螳螂吃掉,化為自身的養分。而天生天養的達拉罕民族,也總是下意識地尋找最強的配偶。

能夠眼睛都不眨地,為了自己和孩子的生存送配偶去死,亞娜除了棋差一招的感嘆外,卻是無可怨尤。

如此狠心又強大的男人,果然是我的男人。

手握兇器的蠻族女子步步殺招,每一次都像要直取滕織性命。滕織的侍衛最初還只是防禦,但慢慢也被激起了兇性。

達拉罕是戰鬥的民族,與天鬥與地鬥與人鬥。達拉罕的勇士,也終將在戰鬥中死去。

滕織看破了她的意圖,卻並未阻止。

這也是身為王族,能給與她的最後慈悲。

一個侍衛的刀砍中了亞娜左臂,她避也未避,反而大吼一聲欺身而上。那侍衛並不糾纏迅速避退,另一人隔開了亞娜刀鋒,反手一刺一拉在她腹部再添條深長的傷口。

她只著薄衫,坦胸露腹,這一刀幾乎將她整個腹部劃開,亞娜踉蹌了一下,左手兜住流出一半的腸子。

“……樊國,還是有幾個會耍兵器的家夥嘛!”亞娜咧嘴一笑,鮮血浸滿牙齒,大量失血的眩暈令她有幾分恍惚,她仿若又看到多年前的酒宴,桃花樹下的小小少年瞇起了細長雙眼,帶著南國公子的矜持與狡黠微微含笑。

“可惜,不能陪你一起去草原了。”淩亂的發辮擋住亞娜的表情,僅能聽見模糊地低語。“我……還想在我的家鄉……上你呢……”

總是高傲鄙夷地看著她的南國王子,她從未獲得過他的愛情,他卻偷走了她的心。她是草原上的女兒,她會追隨著自己的心,到任何遙遠的地方。

即使那是死地,也慨然前往。

“姬上……”侍衛欲說話,卻被滕織擡手制止。

“走吧。”

滕織瞥了面前力竭單膝跪地的女子。

“半個時辰後,再來收屍。”

【和我回到草原吧*。】

【那裏有會唱歌的河水,也有成群散步的牛羊,那是我夢中的故鄉。】

門在面前閉合,將一室寂靜留給達拉罕狼王的女兒。鮮血從指縫汩汩流出,亞娜眼瞼顫了顫,慢慢闔上。

【和我回到草原吧。】

【那裏有會飛的馬群,還有朵朵流浪的白雲,那是我感受真誠的夢鄉。】

嘴唇輕輕翕動,她嗓子裏哼出斷斷續續的,故土的情歌。

【我的愛人啊,我多想和你一起醉倒在廣袤的草原上。那裏琴聲悠揚,微風吹過也慈祥。我的愛人啊……】

亞娜笑了笑,似乎有一只手溫柔地撫過她臉龐,她睜開眼,深愛的男人穿著家鄉的長袍向她伸出手,遠處一個孩子唱著歌子在草原上奔跑。

【我的愛人啊,和我回到草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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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嗎……阿姐,我真該謝謝她。”

草原的氈帳裏,全身裹在紫貂大裘裏的青年男子溫和了眉眼,向對面之人點點頭。“多謝您告訴我這個消息。”

那人提著酒囊飲下一口烈酒,淩厲的五官滿布陰霾。她挑眉看著柔弱得仿佛兩根手指就能捏死的南國王子。“既然你已經懷了亞娜的孩兒,為何不留在樊王溫暖的巢穴呢?你投奔我,難道還指望我比你的王姐給你的更多嗎?南國的王子啊,你也未免太過天真了吧。”

“您收留了我而沒在第一時間將我處死,這樣的我怎能說是天真呢?”男人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腹部。“草原上最尊貴的王,您曾經是北方狼群中的頭狼,連中原大地都要在您的怒吼中顫抖,而如今真的就甘心屈居於這彈丸貧寒之地,像條喪家之犬般任人驅逐嗎?金狼汗王,汗王,我可是樊國當代唯一的長王子。而我腹中的,是真正繼承您與狼王血脈的唯一的孩兒。”他向女人伸出手。“我是個拋棄了故國的男子,我無法帶走我的愛人,卻可以延續她的血脈,帶走她的孩子。現在,我的汗王,除了您我再也別無倚仗,我的故國,我今生,除了您的鐵蹄踏平那裏,我再也回不去了。”

“南國的王子,你知道我從不相信人心。”短短兩年的時間裏岱欽兩鬢就白霜盡染,她的手放在滕晗的肚子上,滕晗神色平靜地任對方的手在他身上盤桓。“你要給我一些……值得信任的憑仗。”

“隨您之意,我的汗王。或許您知道,在很長的歲月裏,我可是樊國的議政王子。我能為我的愛人遠走他國,但我並不是一個除了繁衍子嗣一無是處的男子。”

岱欽的手指從他的腹部劃到了臉龐。“很好。”她露出一個陰沈的笑容,仿佛蟄伏多年的野獸再次露出兇光。“看來我們有許多話題,可以聊聊。”

作者有話要說: *歌曲改編自布仁巴雅爾的《帶我去趟草原吧》

滕晗犧牲了亞娜換來自己在達拉罕的容身之所,但亞娜並不恨他。最後送走亞娜的是滕織。說起來,她們小的時候,還在一起在桃花樹下捕過蝴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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