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經有許多年，站在樊國權利巔峰的男人沒有這樣相對而坐了。不，或者該說，從相識的那一刻起如此志同道合的氛圍，就從來沒有過。

滕晗身為長王子，車駕雖然沒有王駕豪奢但也極為精致舒適。車壁上加了厚厚的木板隔層，裏面塞滿了稻草，即安全保暖又可以保證車中的談話不會被外面聽見一個字。

無名上車時雖然脫了靴，但身上的融雪仍然把幹凈的車廂染上一團團水漬。好在車中的兩人都不甚在意。

“你寫給本殿的秘信本殿都已經看見了。告訴我，將軍無名，你憑什麽認為本殿會冒著被王姐厭棄的風險幫你呢？”

無名嘖了一聲，斜著眼看著坐在他面前的小狐貍。雖然知道他從小就是這樣討人厭的性格，但如今還是忍不住心頭火起。

“本將軍沒空和你浪費唇舌，這麽多年忍著沒把你弄死，就是因為對那個女人來說，你還算是忠心。如今要想讓那賤人不嫁進王室，別說參與此事的每個人都跑不了，就算能跑的了，我也不會讓你這家夥獨善其身的。”

“呵，果然是你的性子。”年少的王弟偏頭笑了笑，他撩起細長的眼，帶著些微的自嘲。“我們雖不和，卻都不會否認對方還算是個聰明人。可聰明人，如今卻一起做了蠢事。”

“這輩子，我也就唯一認同你這句話了。”坐在王弟對面的黑臉將軍解下自己的酒囊，仰頭灌了一口烈酒。“我還算是給自己報仇，你能這麽痛快地答應，說實在的，我都沒有想到。”

“那只是將軍不夠了解本殿。”說完，滕晗帶著連自己都似乎被惡心到的神情。“竟然要你理解，這還真是墮落啊。”

“誰讓你心裏存著悖德的念想呢？”無名幸災樂禍地笑道，“若你早早嫁人生子，說不準直到牙齒掉光，還能一臉蠢像地賴在那個女人身邊呢。”

“或許吧，不過對我來說，那種日子才更惡心。”端著茶盞的手慢慢傾斜，茶水淅瀝瀝地落在陶壺裏。他將手中的瓷杯遞給提著酒囊的無名。“她永遠是我阿姐，我對她從沒存在任何不堪的心思。不過同樣的，我也永遠無法愛上其他任何人。”他接過被斟滿烈酒的茶盞，仰頭一飲而盡。“我無法愛上任何人，因為我身邊有全天下最好的女人，可她永遠不會多看我一眼。”

看著對面那個因飲了不習慣的烈酒而痛苦的皺著眉，面色泛起不健康的酡紅的男人，無名突然覺得他沒有一直以來那麽討厭了……雖然只有一點點，一點點而已。

無名拎著酒囊，沈默地又給對方斟了一杯酒。

“呵，世事真是無常，只要活著，什麽不可思議的事情都能遇到。”端著渾濁的烈酒，滕晗再次皺著眉一飲而盡。他砰地放下杯盞，重重吐出一口氣。“這種時候，就該喝些酒啊！茶什麽的……越喝越清醒的沒用的東西……”

挑起眉，無名詫異地看著這只今天明顯不太正常的狐貍。就算會被那個女人冷淡一段時間，也不必一副生無可戀的惡心模樣啊！

內心一點疑惑很快被無名揮去，反正是只討人嫌的成精的狐貍，管他去死。

“說起來，卞都那邊又是個什麽打算？”拄著隱隱作痛的頭，滕晗雖然舌頭發直，但腦筋還沒糊塗。他打算趁著氣氛正好多從對面那個家夥口中套出一點消息。而且很幸運的，今天對方並沒有意找他不痛快。

“卞都那邊倒是和我聯系了，畢竟我手裏握著的，是足可以把他們滅國數次的兵權。”無名輕蔑地笑笑，滿眼都寫著對卞都的不屑。“大概是怕我從中作梗，堂堂大景天子，天下共主，還給我送來一封親筆書信呢。”

滕晗饒有興致地看著他，聽見那個男人口中吐出一句話。隨後自己也輕蔑地笑了。

“……他們，倒是所圖甚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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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平靜裏透著詭異的氛圍中，樊國迎親的車隊跨過樊國國境，穿過附屬國虹國和周邊大小附屬城池，歷經一個月終於來到卞都邊境。他們在依附於樊國的祁城駐紮，等待天子和太後等一行人到來。

作為自立朝以來從沒有過的王族聯姻，卞都幾乎動員了絕大多數的貴族和臣屬。何況卞都如今的領地並不大，從王城到王畿的邊緣，也不過就是三天左右的路程。

“待太後前來，無論發生任何沖突，都不必將軍插手。”在臨時騰出的城主府裏，勝春郎跽坐在無名對面，臉上掛著得體的微笑不卑不亢的說道。“卞都人的爭鬥，由卞都人自己解決。”

其實勝春郎是很難令人產生惡感的男子，因為生了一雙善睞的桃花眼，無論看誰都像帶著三分笑意。可惜這種似笑非笑的表情偏讓無名聯想到某只可惡的小狐貍，由此對著勝春郎就沒什麽好臉色。

“本將軍要做什麽本將軍自己決定，用不著公子來教我。”多年坐鎮邊軍，無名身上自帶了一股上位者的王霸之氣，便是從小生長在卞都高門的勝春郎也不敢輕易造次。更何況面前的男子，是真正手掌實權，足可左右天下大勢的名將。

“在下豈敢教將軍做事？不過是身為即將結成利益同盟的盟友的一點請求罷了。”勝春郎若有所指的笑道，“將軍得王上愛重權可傾國，可總要為大王百年之後，將軍和將軍的子孫後代想想。”

無名目光銳利地盯著勝春郎，勝春郎微笑著，手心卻在案臺下攥緊，感覺自己面前坐著的是一頭擇人而噬的野獸。

“在下說的都是實話，將軍英明神武，想必自能分辨的清。”

“等你們先過了吾王那一關，再來到本將軍面前擺譜吧。”無名站起身，不屑地斜瞥著仰頭看著他的男子。“當然，還要你們先在幾天後的宮變中活下來再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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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的宮變，就像一場夢。

這場夢做得如此光怪陸離，以至於許久之後，卞都的大臣們還對其結果不可置信。

誰能想到，一直如同傀儡般高高供在王座上的天子，在十年的時間裏，竟然集結了這麽大的勢力！

當然，對無名來說所謂“這麽大的勢力”也不過是如同玩鬧一般的區區近千私兵，還不夠他塞牙縫的。但對於軍隊總數也不滿一萬之數，還有大部分留在王都及邊境，能夠湊出將太後貼身護衛的三千禁衛打殘的一千死士已經是極為了不起的數量。

更何況這支由男子組成的軍隊裏絕大多數都是卞都貴族的公子或士族繼承人。這十年間天子幾乎從沒出過宮門，更沒有機會和這些眼高於頂的公子們過多的培養感情。該說是在卞都裏禮法大於天的死忠之士占了絕大多數，還是那名天子用手中僅有的籌碼，和絕無僅有的耐心，終於反將了自己的親生母後一局。

這些天來無名坐鎮城主府，看著外面打得風起雲湧。安陵雲初前些日子已經作為和親交換的“誠意”，經勝春郎之手送給了太後虞長舒。他究竟是死是活，在那一天之後就徹底沒了音信。

當然就江湖傳言來看，落在恨他入骨的繼母手中，想必安陵雲初絕對得不到好。

知道這一點，對無名來說就已經夠了。

與無名的悠哉相對的，不過三日路程之隔的卞都王城裏卻腥風血雨。虞長舒畢竟經營多年，在拼盡三千甲士之後她終於在禁衛的保護下突圍而出，幾乎是被追兵攜裹著進入王城。王宮裏同樣被天子提前一步進行了清洗，好不容易突破了守衛相對薄弱的北門，她帶著僅剩不足百人的禁衛逃進了太後的大秋宮。

大秋宮身為王後的宮殿自成一體，然而就算有再高的宮墻，再厚的大門也擋不住數倍的敵軍。她回到宮城的那一刻起就命親信傳書給了南堯邊境的護國大將，希望她能率軍救駕。

當然，還有那個人。如果那個人能夠像十年間幫她一手掌握卞都至高權柄一樣幫助她，區區一千甲士根本無法動她分毫。她甚至可以依靠那人出神入化的武功反敗為勝。

然而聽著門外一天少似一天的廝鬥聲，直到徹底一片死寂，她所期盼的救援仍然沒有來。

她知道，自己已經被放棄了。放棄了，就是敗了。

這一日，虞長舒在大秋宮僅剩的幾個宮女的服侍下梳洗完畢，她精心裝扮後換上了自己最莊重的太後朝服。

然後她遣散了宮女和寺人，獨自一人坐在宮殿裏，等著她的天子，她的兒。

直到夕陽照晚，她都要等的不耐煩了，才聽見殿門推開的聲音。

這個一生榮華，半生尊崇的女人端坐在主位上，隨著殿門推開射進房中的光線，她的目光也落在走進殿門的青年男子身上。

流著她血脈的男子一身墨色大袍，袍腳凝固著一塊塊深色的血跡，蒼白的臉上也噴濺了大量鮮血。他手持長劍，同樣獨自一人走入了母親的寢殿。

大景天子擡起頭，望向前方依舊艷麗至極的女人，長劍反射的寒光映在他淺黑的雙眼裏，如同夏日雨夜一閃而過的雷電。

他擡起劍，直對著寶座上的女人。

“母後”

作者有話要說： 大家元宵節快樂~天子這算忍辱負重厚積薄發了？他這些年也不是只當傀儡來著

感謝沈香醬的火箭炮，今天19:30加更！

沈香墨扔了1個火箭炮 投擲時間:2016-02-21 15:52: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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