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黃昏，夕陽照晚，勝春郎歇在了卞王宮內他作為王子陪讀時期的寢室裏。正迷糊著突然聽到門口一聲輕響，他瞬間驚醒。

一位玄衣男子立在床邊，按住他的肩膀。“別怕，是我。”

強撐著睜開眼，在看到男子的臉後勝春郎才沈沈呼出口氣。

“大君。”

男人聲音嘶啞得可怕，安陵雲晟伸手摸摸他汗濕的發際。“還有些發熱。”

“臣無事，歇息一晚就好。”

安陵雲晟嗯了聲，從袖中拿出一罐膏藥遞給他。“自己上了吧。”

“謝大君。”勝春郎抖著手接過膏藥，安陵雲晟在他青紫的手腕上瞟了一眼。

“大君，臣這次到襄原，見到……長王子了。”

安陵雲晟神色未變，只是負起手。“你可將寡人的話傳達給他了？”

“是。”勝春郎支撐著坐起來，披了件外袍。他下身極痛，卻仍坐的端謹，哪還有方才輕佻風流的樣子。“不過長王子似乎頗為猶豫……畢竟傳聞樊王待他極好，近日還揚言要立他為後。臣甚至看見她為長王子親自執韁。臣……擔心他會不同意。”

“寡人知會他只是讓他提前有個準備。天下風雲將變勢必產生新的霸主，但不論如何此霸主絕不能是侵我家國辱我百姓的堯王姜桓，她也絕不會是一名盛世之王。”安陵雲晟沈默半晌卻又開了口，神色冷硬如冰。“即便如此在這亂世之中寡人身為卞都之主也必要保卞都萬全。想必兄長……也是理解寡人的苦心的。”

勝春郎神色一緊待要說話卻被天子伸手制住。

“不論對天下，對卞都，還是對樊國，立兄長這個身敗名裂又傳嗣艱難的廢太子為樊後都絕非明智之舉。在天下大勢國家宗族面前，區區愛情，區區恩義，又算得了什麽？真能抵得上天下數十年動蕩嗎？他曾經發下的宏願即使他忘了，寡人卻沒忘，寡人也不會讓他忘了。勝春你只要遵從母後之命準備和親禮便好。其餘的，便交給寡人那個好母後吧。”

勝春郎俯首稱諾。

“勝春啊……”

聽見男子的嘆息，勝春郎深深地低著頭。“是，大君。”

“勝春，大道之路，太難走了啊……”

勝春郎眼角一熱，鏗然叩首。“刀山火海，披荊斬棘，臣定永遠追隨大君左右。”

那個男子似乎輕輕笑了一聲，這麽多年來，他似乎第一次聽到天子的笑。

可這笑裏面卻有那麽多的壓抑痛苦。

“寡人與他走的是不同的道，且——看看誰能走到最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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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樊國來使覲見——”

伴著宮正的宣召聲，以樊國大行人卿為首，薄奚氏純陽姬為副使，樊國使團入景王宮為國主提親。隨行的還有綿延望不到邊的錢帛珍寶，對財政日漸窘迫的卞都來說幾十年來都沒見過這麽大的陣仗了。

隔著璀璨的珠簾，虞太後未語先笑。“樊王真是好大的手筆，天子還沒點頭呢，竟連定親彩禮都送過來了。”

“寡主對安陵王室傾仰已久，有幸與上王子結此良緣，便派臣使來貴都商討和親事宜。此禮是寡主一點心意，不成敬意，請大君，上太後笑納。”

“樊王太客氣了，早就聽說是這一代難得的少年英主，於國危難時力挽狂瀾，可惜終究緣慳一面，倒便宜了雲初那孩子。”

“上太後謬讚。”主使大行人卿畢恭畢敬的俯首道。其他諸使也躬身行禮，連稱不敢。

至始至終天子都未發一言，純陽姬心下琢磨，看來傳聞果真不假，整個卞都都盡在虞太後手中。

當今天下女子當政，故而純陽姬只是暗自警醒可不能走後宮幹政的老路，其他的只當是卞都終於也到了時候。

天子端坐明堂，純陽姬只在參拜時匆匆看了一眼，似乎與上王子有五六分的相像。待主使與虞太後寒暄完如玉雕石人般的天子終於開了口。

“說起來，寡人與兄長已有十餘年未見，自從他棄城逃走之後。”

一句話就讓整個場面降入冰點。大景天子雖然聲音與上王子頗有相似之處，但比起秋霜般清冷淡泊的上王子，這位天子每一個字都如夏日淩厲的閃電。

“天子……”太後嗔怪地叫了聲，轉而又笑對來使。“諸位遠道而來必是辛苦，哀家已令肆師在驛館備下酒宴，待諸位稍作歇息後再來相商不遲。”

虞太後禮數周到，主使大行人卿也挑不出什麽理來。諸侯國對上天子之邦到底在法理上還是臣屬，大行人卿在告謝後便帶著一行人退了下去。

樊國臣使離開後，太後冷笑一聲，坐下諸臣頓時戰戰噤言。

“當年棄城逃走的逆子，竟也有人聘之為後了！”

“請太後息怒，上王子雲初大敵當前棄城而逃乃是吾卞都罪人。此次即使樊國求娶，也定不能讓他以上王子之身和親的。”地官大司徒荊白由太後一手提拔，向來以太後馬首是瞻。見太後不悅連忙出列表明立場。

“荊公所言有理，然現今樊國勢大，已於南堯呈分庭抗禮之勢。若貿然拒絕臣擔心樊王會遷怒卞都。”開口的是天官冢宰呂旦，他年逾古稀，出身卞都世家豪族，僅次於虞氏。多年前的卞都之圍讓他失去了大半族人，對於諸侯征戰，他已是避之不及。

“呂公可是被南蠻嚇破了膽，卻忘了我卞都才是大景正統。”宗伯安陵貞緒乃是安陵氏除嫡系以外留存的唯一一支。因為血緣較遠並無繼承資格，卻是世代擔當著宗伯一職。“上王子雲初再怎麽說也是我安陵氏嫡系血脈，怎麽能下嫁到諸侯國為後！豈有此理，簡直聞所未聞！”

“天地不仁，社稷蒙難，公不見卞都多少世家大族都與諸侯國聯姻，為的也是保全家族綿延。既然如今上王子得樊王輕睞，不如就令其戴罪立功，以結兩國之好，豈不美哉！”呂旦說的胡須亂顫，越說越覺有禮，朝中其他有意向與諸侯國聯姻的大臣也暗暗稱是。

“悲呼哉！大景之恥矣！”宗伯也一把年紀，見竟還有人附和險些氣了個倒仰。“大君，您怎麽看！”

宗伯身為掌邦禮，和邦國之人，向來是看不上虞氏後宮幹政的。奈何虞氏勢大，他到底不敢舍命向抗，但言語間總還是會詢問天子的意見。

大臣討論了一番才發現把正牌共主忽略了，連忙住嘴看向寶座上那一人。

“寡人無甚意見，全聽母後安排。”

天子毫無感情的說道，聞言宗伯失望地垂下頭，大臣紛紛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

“諸公憂國之心哀家可以理解，令那逆子為一方霸主之後，哀家也不甚放心，誰知他會不會再做出失德之事令吾安陵王室蒙羞。再者，諸侯求娶上王子也太不像話了一些。”虞太後不急不緩地笑道：“樊王既然有意求娶安陵雲初，想必也願與卞都為善。哀家便想了個兩全其美的辦法，既讓兩國王室永結同好，也絕不折辱彼此的面子。”

階下諸臣皆躬身表示願聞其詳。

“諸君也知道，吾本家虞氏嫡次子勝春郎年方廿二，尚未婚娶，如今任春官肆師一職。不如令他與樊王和親，待日後他繼任宗主，從此兩族合一與天子血脈相連，必可保我卞都平安百年。”

提到勝春郎大家都沒了脾氣。那可是卞都第一佳公子，俊俏風流，文采斐然，加上虞家後族之勢，說是半個上王子也不為過。

“太後聖明，此果為良策。”冢宰不想和太後死扛卻還是心有隱憂。“可就不知樊國那邊能否同意。”

“此事無需公操心，哀家會派人給上王子送去書信一封，想必他但凡有些廉恥也會知道怎樣做是最好的。若他貪慕富貴，呵，哀家可就連這最後一絲的情面也不給他留了。”

太後嬌聲軟語，冢宰卻狠狠打了個寒戰，連聲喏喏。其餘諸臣要麽噤口不言，要麽諂媚地猛拍太後馬屁。

虞長舒看著座下群臣嘴臉頓覺興味索然。她轉動眼珠，看向坐在寶座中，頭戴十二冕旒的天子。

果真是自己的血脈，怎麽看都看不夠。從十餘年前被拋棄在王宮中的小小少年，到今日的青年大君。

吾兒，坐在這針氈般的寶座上，這些年你到底在想些什麽呢？

作者有話要說： 改了一下文讓天子多啰嗦幾句，這樣大家看後文應該會更好理解一些人物們的選擇和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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