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3章 表心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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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過早朝,其實前往上王子宮殿時君寧心中是有些忐忑的。她既怕上王子嫌她太過輕浮,又覺得身為女子,總不能指望男人主動。

秋日金菊開得正好,大團大團明艷的黃色。樊王宮本來尚玄尚赤,卻因為這絢爛的菊花減少了不少秋日肅殺之感。至少在君寧眼中,今年的秋日是格外可愛的。

出門之前著人去王子寢殿通報了一聲,待到行近時便看到宮裏的宮侍們已經在門口躬身迎駕了。從安陵雲初住進樊王宮,君寧就以行走不便之名免去他接駕的禮儀。其實自君寧即位起與宮中君侍之間的禮儀能省則省,如晏風冉若木之類除非正式場合,也從沒見過他們正經八百行過禮。

入得房門之時難得見到安陵雲初正微側著臉瞅著窗外花園發呆,手中執著那支雙魚簪。之前每次君寧前來他不是在琢磨一副棋局,就是試圖修補一份殘譜。要不然就是撫琴讀書,難得清閑。

安陵雲初似乎沒發現自己,君寧便靠在門梁上靜靜看他。他長得可真俊,鼻梁高挺,眉飛入鬢,明明不施粉黛也無一絲陰柔之氣,可每當看到他,君寧卻感覺有什麽柔和的光暈打在他臉上,讓她的心靜下來,沈下來,想要對他笑,想要溫和的說話與他聽。

他即使靜靜坐在那裏也是溫潤而文雅的,或許這就是古人所說的君子如玉,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過了好半晌安陵雲初才回過神來,眼中還有來不及收回的沈郁。他並未起身,而是略微抱歉的點點頭。“失禮了。”

“腿還痛嗎。”君寧坐在矮案對面,溫和地笑問道。

“……站不大起來,想是昨天路走多了,休養幾日便好。”

君寧並未多說,卻暗自思量回頭要讓醫官署加開幾副去乏健骨的補藥。

給君寧看了茶,安陵雲初整個人都被氤氳的水汽包圍,更襯得他眉眼溫潤。他不待君寧開口便輕聲道:“請講吧。”

似乎嘆了口氣,他的雙眼並未直視君寧,只是盯著杯中載沈載浮的茶梗。不知怎的,君寧便感覺心中一堵。

“暮合君,請看著我。”

微蹙了下眉,安陵雲初擡起頭,手指卻輕顫。他也意識到這點,還未待收回袖中就被君寧握住。

“樊王……”

君寧緊緊握住安陵雲初的手,力度甚至讓男人微微蹙起眉。可她的神情卻看上去比他痛苦千萬倍。

“王……少拙姬。”安陵雲初言語間帶了慌亂。“少拙姬,立後是我昨日胡言,你不必……”

“暮合,我看上去便如此不值得信任嗎?”

安陵雲初一時失語,事情和他所想的,似乎不大一樣。

“暮合君,若你對我但凡有一絲感情,就請信我,也信我身為王的決意。”君寧擡起頭,她的瞳色變得極深,再不像曾經柔軟得仿若蒙著一層薄霧的暖陽。她仿佛如安陵山脈般壓得人喘不過氣,又仿佛樊國的黑鐵寶劍,稍微碰到就要被刺得頭破血流。

安陵雲初發覺自己竟被震懾得一時說不出話來。

此時的她不是那個在他面前柔情而無害的女子,而是坐擁北樊的一方霸主。

“這個世上,能讓你不做吾後的,只有你一人而已。除此以外,任何人或事,都並非障礙。”

“身為一國之主,怎可說出如此任性之言!”安陵雲初聽完此言反而面色一沈。“罔顧朝臣一意孤行,大王以為我會心喜?”

“我何時說我罔顧朝臣?只是朝臣非議也分該聽和不該聽。在我眼裏,君足以為後。指摘君清白者,不過是些內心怯懦汙穢之人,何必掛懷。非議君人品者,只能說瞎了他們的狗眼。”

清白者,除身體外,更有品德操守。安陵雲初一時不知君寧所指為何,不過為國之後者,比起貞操,反而品行更加重要。

很不幸的是,在世人眼裏,他二者皆無。

“樊王……”他稱君寧為王,就是將二人放到了公對公的立場,“您應該知道,卞都之圍是我……”

還未待他說完,君寧便擡手制止了他。

“我曾機緣巧合之下遇到一位知曉上一代舊事之人,得知南堯王對令母曾存過齷齪的心思……暮合,我不知當年是什麽逼你走到了那一步,可是身為一國之主,我知道有時即使身敗名裂,也有需要做的事,需要保護的人。”

安陵雲初幾乎以為君寧知道了什麽,可當年之事,除了自己與寥寥數人,又有誰知曉其中隱情?!他身敗名裂,他無可怨尤,他以為自己早已麻木,可原來只需她一句話,便可令自己潰不成軍。

多少年了,眼中竟然泛起酸楚。

“暮合,你還記得十餘年前,那個安陵山邊被你救起的女孩嗎?”

安陵雲初表情有一瞬間的茫然,多年蹉跎,曾經的舊事有許多都記不清了。

“想必你聽說過,我年幼時曾流落民間。當日被仇家追殺,師兄身受重傷,卻偏有小人見財起意要奪了那救命的銀兩和藥材。”說起曾經最艱難的日子,君寧如今也只是如講述他人故事般娓娓道來。“那一刻,我是真的走投無路了,若非遇見你……”

說著君寧便笑了,安陵雲初心神震動,他恍惚想起了十餘年前,他背著棄城逃跑的惡名,正要往那龍潭虎穴中跳。

那一日,他聽說了他尚且年幼的未婚妻子的夭亡。

那一日,他聽說了支撐安陵王室千餘年的宗門的覆滅。

那一日,他見識了人心險惡,他體會了世事無常。

那一日,他被千夫所指,他知道自己作為上太子所有尊榮閑適的歲月都將遠去。

那一日,是他十五歲的生辰。他被迫從一個少年,長成了一個男人。

“那一日,我的性命因你得救。暮合,那一日能遇見你真好。”

——啊啊,這許多年過去,那地獄般不堪回首的一日竟還有著這樣一段溫暖的插曲。當年那個渾身臟汙但仍挺著脊梁不卑不亢的小兒,已經長得這麽好了。

君寧伸出手,扶住男人僵硬的雙肩。

“暮合,我今日想立你為後,並不是為了報恩。我只是想告訴你,你我的緣分在很早很早之前就開始了,早到超乎你的想象。”

他們曾有婚約相系,他們曾於歧路相逢,他們曾在彼此落魄時伸出援手,然而都比不過此時四目相對時那一份悸動。

他們彼此皆有家國背負,情卻不知因何而起,一往而深。

唇齒相交間,皆是品不盡的苦澀與甘甜。君寧氣息綿長,安陵雲初被靈舌糾纏得幾乎喘不過氣,待到下意識地推拒,反而被抓住雙腕,推到墻角。

君寧技術極好,只一個吻就讓安陵雲初渾身軟得沒了力氣。衣袖順著被按住的手腕滑下來,露出一截傷痕累累的小臂,手腕處,有一道幾乎將手斬斷的疤痕。

“唔……”

因窒息迷離的視線中映出那一道猙獰可怖的傷疤,他掙紮了一下卻被更深的吻住了。兩片溫暖的唇吻過面頰,吻過脖頸,然後握著他的雙腕,珍而重之的吻在那條猙獰的舊傷上。

經年不絕的疼痛慢慢淡去,反而泛出一絲絲火燒似的麻癢。

她吻著他,緩慢地,溫柔地,不讓他感到一絲侵略的不適,又無時無刻不讓他感覺到她壓抑著的熱情。在這樣繾綣的輕吻裏,他咬著牙,瀉出一絲破碎的低吟。

不知何時,安陵雲初的雙手已經握住君寧的肩,如同邀請又如推拒,而君寧的雙手也在他脊背和腰線流連。除了那一聲如同低喘的呻/吟,安陵雲初一直死死咬著牙,仿佛唯有沈默才能維持他僅有的理智。他握在君寧肩上的手指尖乏力,甚至在輕顫著。接下來即將發生的事,幾乎可以預見。

果然君寧停了下來。

她琥珀色的雙眼深沈地註視著對面的男人,然後慢慢俯下身。安陵雲初渾身僵硬,下意識地大睜著眼。他從君寧瞳中看到自己面色蒼白,仿佛用盡全身力氣不讓自己逃走。

然後,他等來了一個吻。

溫暖而溫情,她在他眉心印下了一個吻。

安陵雲初還保持著方才的姿勢,他的視線裏是女子挺傲的胸脯和勁瘦的腰線。他感到一雙手臂擁住他,將他摟在懷裏。他的臉摩挲著女子柔軟的秀發,最終倚在她的頸窩,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眨了下眼。

“……暮合,不要怕。我等你。”

那一雙手將安陵雲初摟得緊緊,寬大的衣袖將他整個包容,呼吸間都是女人溫暖得令人心安的氣息。

他仿佛成了一個木頭人,即使這樣被擁抱著,也不知如何反應。

陽光劃過窗欞潑灑在他身上,胸口傳來屬於另一個人的,有力的心跳聲。

撲通撲通,撲通撲通。

沐浴在那一片撕破黑暗的金黃中,安陵雲初慢慢閉上眼,雙手反摟住君寧。

——果然是太耀眼了啊,這陽光。

他默默地想。

這樣的溫暖而耀眼,讓我軟弱的流淚了啊……

作者有話要說: 情人節第二更,給大家發個糖o(* ̄3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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