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王二年十月廿七，前線傳來戰報，東溟大捷，殲敵過萬，更俘獲戰馬數千匹。這個數字足能讓達拉罕狼騎幾年之內都擡不起頭來。

消息傳來舉國歡慶，人人皆有榮焉。不知不覺的，北樊脫離了幾十年來內外交困的局面，即使在其他諸侯國，游學的士女們也可以理直氣壯地誇耀一聲，吾乃北樊人！

聽到前線大捷君寧同樣十分高興。仗雖是在東溟打的，但把老對頭打得幾年之內都翻不了身，借這個機會北樊也能喘口氣好好發展內政。在朝堂上君寧下旨給無名賜了縣君的封地，加士族銜，並授官右將軍，正式統領邊塞一軍二軍。從此他就是北樊最高位的兩名武將之一，可參加小朝議政，地位堪比上卿。

封為縣君大臣們也就捏著鼻子認了。反正樊國地廣人稀，從昭禾時代擴張起大片大片的國土封都封不完，給出一個縣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不過位比上卿可就不一樣了。

樊國沒有三公，除了相邦和上將軍，地位最尊崇的就是上卿。滿打滿算才有十一人，可說是絕對的權利高層。讓個不知父母為何的男人踩在全國貴族女人頭上，真是讓她們睡覺都氣的叫出來。

對於朝中愈演愈烈的聲討聲，君寧還是那句話。

有能耐，你也去打仗啊！

不用遠了，就先在邊境活過一年再說吧。

縱使有樊王強力護航朝中反對任命男子將軍的人也越來越多。加上這次幫東溟打退達拉罕，東溟王室為表謝意給無名贈送了大量金銀珍寶，讓一眾官卿們眼熱不止。

——不過是個男人。

——不過是個異邦血統的低賤的男人。

——憑什麽比自古效忠滕王室的貴族還受寵信！

——憑什麽！

左將軍畢昇最近回國都述職，猛然發現自己成了貴族們的泔水桶，什麽苦水都忘她那裏倒。所談及的無不是新上任的右將軍無名。

對於王上新封的大將，畢昇心裏也有些不是滋味。

一個年齡只有自己一半大的男娃，一轉眼竟爬到和她平起平坐的位置。這如同當著眾人面狠狠扇了她一個嘴巴。畢昇只是中人之才，遠比不上自己的幼妹畢霜。在畢霜決定棄武入宮侍奉太女時她既惋惜又有隱約的慶幸。

襄原之亂後，作為出力最大的畢家嫡長女畢昇得到了位比上卿的左將軍職位。上任之時母親將她叫到書房，提筆寫了一個字。

“守”。

守？讓她守住現有官職？守住家族穩定？

但如果可能的話，她畢昇，也想搏一下啊！

人心思變。

“長姊。”

畢霜推了推站在大門口出神的女人。畢昇怔了下，回過神來。

“王上宣召了。”

點點頭，畢昇整整鎧甲踏入安息宮書房。

書房裏，年輕的樊王並沒坐在長案後，而是倚在矮榻上，手拈黑子，琢磨著一副殘局。聽見開門聲女子擡起頭，露出溫和的笑意。

“左將軍，辛苦了。”

上次見到樊王是在七年前，當時對方還是個被奪嫡和內亂拖累得疲倦不堪的少女。現在即使女子隨意坐在書房，也已經有了一方霸主的從容氣度。

畢昇有些恍然，她似乎看見了少年時代的向往——寧王的祖母昭禾王。在母親書房裏她曾見過昭禾王年輕時的畫像——並不像外界傳言般粗蠻憨莽的武婦，而是皎皎如雲間月，灼灼如葉中華。女子裹著一件白狐大裘，擁爐而坐，也是這樣手拈黑子，晏晏而笑。畫卷中，昭禾王對面還坐著一名玄衣男子，手執白子，可惜只得一個挺拔清俊的背影。

“將軍之前的奏報孤都看過了。樊國西境多年安泰，將軍勞苦功高。”

“微臣不敢。”

畢昇畢恭畢敬的俯首。所謂西境安泰，一是因為西境貧瘠達拉罕沒什麽好搶的。再者亭國滅後，北樊西境的國境線就緊挨著堯國，達拉罕還沒勇氣同時與兩大強國挑釁。

無功無過的位置，不過混吃等死罷了。

畢昇心知樊王不可能不通曉其中道理，這樣說，不過是為了安她的心而已。

“將軍的次女也成年了吧。聽聞少有才名，且武藝精湛，不知將來準備從文還是從武？”

楞了楞，畢昇答道：“勞王上惦念，犬女已然成年，準備從武的。”

“現今可入了行伍？”

“還不曾。”

“唔，那不如就讓她加入邊塞一軍吧。”樊王落下一子，緩聲笑道。“少年人，總該多些歷練。”

畢昇心裏一抖。

不是加入她統領的邊塞三軍四軍，而是右將軍的邊塞一軍？

王上這是在防她還是賞她？

“現今樊國武將之位，只要沒大的差錯，都是母女相傳的。將軍長女不曾從軍，想必日後擔子都要交到次女手裏。”

畢昇垂首，默默不語。

“如今四野不寧，天下戰事將起，樊國未來是力壓群豪還是分崩離析，都要看吾國將士是否能精誠團結，守望相助。”

“王上所言甚是，微臣受教。”

樊王擺擺手，“孤只是實話實說罷了。卿不見亭國卿相爭權，互扯後腿，結果人死國滅。便是我樊國七年前……”

嘆了口氣，想到七年前的大亂和之後數年的如履薄冰，畢昇也一陣唏噓。

“孤聽聞同袍之間都乃生死之交，可互托性命。如此安排，就當是為樊國百年安定吧。還望左將軍理解。”

“王上折煞微臣了！”畢昇趕緊跪下，心跳的飛快。不知是擔心王上看透了她那點怨懟心思，還是為自己曾將私欲嫉妒置於國家家族之上而羞惱。

本質上畢昇還是個老實人，她這一緊張，臉頓時漲得通紅。

“將軍這是做什麽？”座上女子失笑，親自起身將畢昇扶了起來。“孤尚年少，無論政事軍事有許多不成熟穩妥之處，還需仰仗將軍多多指點。”

畢昇連稱不敢，臉憋得像只茄子。

見說的差不多，君寧也不打算難為老實人了，便準了她告退。

畢昇偷偷抹把汗，直到出去房門似乎才活過來。

明明寒冬臘月，她此時反到恨不能跳進冰湖裏游上幾圈去去一身臊意。畢霜仍然等在門口，見她出來，微微點了下頭。

年輕的臉龐被斜貫臉頰的疤痕撕扯著，總讓人覺得陰沈猙獰。然而，畢昇從小看她長大，比起方才進門前，她的妹妹明顯心神愉快，似乎松了口氣。

“讓你擔心了。”

年近五十的長姐拍拍幼妹的肩膀，忽然感覺自己可能真的老了。她有一位太過了不起的母親，於是從小就覺得，自己也要為了畢家，為了畢賓人長女之名，成為一名英豪。

或許終究是做不到了吧。

但她的幼妹，她的女兒或許可以做到。

隱約的，她似乎理解了七年前縱火***的太女。她無法像太女那樣決烈，然而，至少可以作為一名值得依靠的長輩，默默守護吧。

畢家兩姐妹悶著頭走向連接庭院的長廊，偶爾交談兩句家族裏的事務。一個小宮侍飛快地與她們擦身而過。

兩人反射性地皺眉回頭，心道哪個宮的內侍這般無禮。

就聽見身後吱嘎一聲，樊王所在書房門推開，宮侍驚怖欲絕地嘶聲叫道：

“王上不好啦！淑君上他，君上他瘋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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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風遙心裏十分不安。

即使在深宮他也聽到樊國大敗達拉罕，救溟國於水火的消息。右將軍無名先驕敵而後破敵，把達拉罕數千兵馬引入深山，待其兵疲馬倦之刻一舉殲滅。後宮男子眾多，每人都對這位風頭正盛的男將軍品評幾句，又讚當今王上慧眼識珠，重諾守信，說會幫溟國抵禦達拉罕如今便真做到了。

聯想到自己最近對樊王的態度和作為，晏風遙剛剛好轉的病勢轉眼越發沈重。

這天他從早晨起便頭痛欲裂，身上酸軟的沒半點力氣。中午好不容易喝了藥，剛想稍微休息一會就聽見隔壁端則殿一陣雞飛狗跳。

晏風冉。

男人仰面躺在床上，嘆了口氣。

他的這位弟弟出身不正，品行不端，在溟王宮中很不受待見。出於教養，他沒像其他人那樣落井下石，但說有多深的感情也是個笑話。

自甘墮落的人，他不屑於為伍。

皺著眉，晏風遙默默忍耐著噪音，可今日的鬧騰似乎有愈演愈烈之勢。他終於開口。

“乳父？”

貼身宮侍竹久在簾子外跪下。“君上，大管事不在，您有什麽吩咐？”

不在？晏風遙按著腦袋坐起身，竹久連忙入到內裏，把衣袍給他披上。“乳父可說他往何處去了？”

“這——”竹久有些踟躕。“似乎是王上召喚。關於淑君上的什麽事。君上恕罪，詳細的奴也不清楚了。”

晏風遙點點頭，聽著隱約的尖叫聲，怒斥聲，還有其他亂七八糟的砸東西聲，越來越覺得心中不安。

“服侍本君去看看。”

“君上，您的身體……”

晏風遙看了竹久一眼，竹久縮縮脖，俯首道：“諾。”

作者有話要說： 二更~

君寧祖母昭禾大王雖然是個無可救藥的殺胚，但表面上也是溫柔文雅美姿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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