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9章 赤鸞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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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宴用得人人盡歡。君寧三人雖都是嚴謹自矜的性子,但看著松松雙眼溜圓的饞相就覺得也就那麽回事的宮宴都比平時好吃了。

飯後把松松留在千壽宮,松松剛要張嘴開嚎,伯虹太君一個眼神遞過去男孩登時就萎了。太君摸摸他垂頭喪氣的小毛發,松松扭扭胖身子膩歪到太君身邊。太君擡步躲開,他又膩歪過來,待到作勢要兇他,松松兩眼一睜,也不哭號,只是委委屈屈地金豆子劈裏啪啦往下掉——於是太君也萎了。

君寧看在眼裏,不覺失笑。

這可真是一物降一物,卻是彼此願被降服才好。

托付了這個小哭包,君寧和滕晗慢悠悠往回走。滕晗今年已經十六,再和長姐住在一起就不大方便了。不過他父君早逝,和後宮君侍同住又很奇怪……

“阿姐,您可是遇到難事了?”滕晗歪著頭,眼梢用炭筆勾畫斜挑更顯得雙眼狹長。“不知臣弟可否為您分憂?”

“你去年已過了十六生辰了吧?及笄禮辦了麽?”

“已辦過了。”滕晗微笑回答。“十三歲那年王姨孔章侯和堂姐鶴秀幫臣弟辦的。”

“我也錯過了你很多。”君寧嘆口氣,“本想將你帶在身邊好生教養,結果真正相處也不過兩年餘。”

“阿姐每到逢年過節都有為弟弟送來禮物,每月也都有書信問詢。阿姐政事繁忙還惦念著弟弟,弟弟心裏都是知道的。”

“聽說這些年你也在幫鶴秀處理政務?鶴秀誇讚你心思縝密委蛇千裏,且常有出人意料之策。”

“那是堂姐謬讚了。”滕晗謙遜地低下頭。“弟不過一深宮男子,哪又懂得那些朝堂之事?不過是占著個位份,而堂姐身為丞嗣女身份微妙,凡事不好獨斷,故而常來問我意見罷了。”

“你能想到這一點便就很好了。”君寧忍不住摸摸他的頭,忽然想起來他早已不是小孩子了,便又訕訕地收回手去。滕晗忽而感到頭頂輕觸,不禁縮了下脖,臉頰微紅。

“你……咳,你也大了。我近日就在想,是為你另蓋王子府,還是……”

“阿、阿姐!”滕晗難得急躁地打斷她的話。“我……臣弟可以不搬出去嗎?”

君寧楞了一下啞然失笑:“真是個孩子話,哪有這麽大的男子還和姐姐住在一起的?待阿姐劃給你一片好封地,再蓋一座王子府,阿弟在封地上說一不二,想怎麽折騰就怎麽折騰,豈不是比當王後還快活?”

“弟、弟不願!”滕晗別過頭,拳頭攥著,像只別扭又委屈的小動物。“阿姐好不容易才回來,弟不想再和阿姐分開!”

皺了皺眉頭,君寧唇角含笑,但聲音已是不容拒絕。

“朝顏,你長大了。”

少年身體顫抖了一下,別著臉,兩行淚就流下來。他這哭得可比松松有技巧多了,先是眼圈泛紅,然後淚水順著眼角一劃而下,說不出的楚楚。可惜碰上的是君寧這麽個心硬如鐵的,她要真決定了什麽事,就算哭出朵花來也改變不了。

滕晗哭了一會,看君寧沒什麽動靜,便眼睛一眨,不哭了。看他從小對畢霜滕織用這絕技,君寧真心想給他點個讚。若在現代,這妥妥是拿影帝的主啊!

雖然不打算再和他住在一起,但君寧也沒想一定要讓滕晗去封地。

“阿弟,我並不是非要讓你當個混吃等死的王子,當然,這也是一個選擇。阿姐原來辦不到,但現在可以為你辦到了。就算你什麽也不做,每日享受生活,或做自己想做之事,這也是一種活法不是嗎?”女子踏著逐漸消融的積雪,神情悵惘而溫和。“阿弟啊,這次姐姐從南堯回來想法改變了許多。原來我覺得,身為王子,自然要有王子的責任。你選擇了這條路,當然要帶著這副重擔走下去。不過現在,我不這麽想了。阿弟……”回過頭,女子隔著衣料,拉著少年手臂。“你說人這一輩子,拼死拼活,不就是給自己庇護之人撐起一片天麽?若我把責任盡到了,你逍遙快活一輩子,又有何不可?阿弟,你若是快快樂樂,無憂無慮,幹幹凈凈地過一輩子,又有何不可呢?”

滕晗神情震動,他退後一步,這瞬間明白了阿姐所說的是王子禦籍,又或是堂兄千夏。然而,他又同時感到憤怒。憑什麽,憑什麽她以為自己會和那些蠢貨一樣?自己要走完那些蠢貨的“幸福人生”!

“阿姐!”

一把抓住君寧的手,君寧縮了一下沒有掙開,但他還是敏感地感覺到了。於是臨到嘴邊的話拐了一圈,又變成另外一番說辭。

“阿姐,想想將軍無名。”少年昂起頭,做出一個鬥志昂然的表情。“弟自小跟在阿姐身邊,近年也略通政務,自不會與平常男子般每日只想著水粉新衣,惟願相妻教女足矣!無名曾經亦不過一須臾小輩,寂寂眾人,現今步步高升,揚名萬裏。吾乃一國王子,從小和他相識,為何他做得,弟卻偏偏做不得呢?”

“……阿弟,你不會想從軍吧?”君寧表情詭異,“聽姐姐的話,這條路真不適合你……”

“不……不是!”滕晗臉色漲紅險些破功。“弟想說的是。弟並不以尋常男子之幸福為幸福,弟也不想當尋常男子!”

“……所以呢?”

“所以……”滕晗眨眨眼,表情有些蠢萌。他最開始只是不想搬出宮,更不想去什麽狗屁封地!扯出拉拉雜雜一大堆,所以?他哪知道什麽所以!

“好了。”君寧擺擺手。“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既然你想向無名一樣不走尋常路,最好也早作準備,這條路不是那麽好走的。”

點點頭,滕晗恢覆了一點理智。“臣弟明白。”

“你暫且先搬到王女成年但還未有封地時住的長泰宮吧。先作為我的幕僚……”

“好的阿姐!”滕晗立刻答道。

“……就先這樣。你日後還要嫁人,有太多不確定因素,到時我們再看吧。”

滕晗抿抿唇,暫且應下。

“諾。”

“東溟似乎又來了國書,鶴秀那廝已經急吼吼地讓影衛來找我了。真是過個生辰都不消停。”瞥了隱在暗處做手勢的荒玉一眼。“既然要當幕僚,你就也隨我去看看。看看東溟那群奇葩女人們又想出了個什麽奇葩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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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溟國流花城內下了二十年來第一場雪。

一名宮裝男子站在朱紅小橋上,看著雪粒一點一點落入細細的水流。水流撞上卵石,激起一朵細微的白浪。

他長長的錦繡袍服拖在地上,已經結了一層薄霜,豐秀的烏發從肩頭傾瀉而下,長可及地,與新雪相映成刺眼的黑和白。遠處眾多宮侍垂首肅立,然而眼角卻不住地上瞟。他們的主人已經在雪中枯站了幾個時辰,然而終究沒有一人敢上前勸諫。

“王兒,為母對不住你。”

男人微揚著下顎,這是他自懂事以來最常用的姿勢。

“母王真的對不住你。”

——耳邊來來回回都是這一句話。

“赤鸞兒,阿父苦命的赤鸞兒……”

眼神淡漠地掃過如同盆景般精致的庭院。

“阿父的心頭肉……阿父真的沒有辦法啊……”

——真的不想再聽下去了。

“王兒,如果有其他法子,為母定不會走到這一步的。你那弟弟天生是灘爛泥,吾溟國的存續,溟國的尊榮只能靠你了……”

我知道該怎麽做,所以別再說了。

“孤最愛的赤鸞兒啊……”

——實在太叫人,惡心。

生為一個王子,從他第一眼看見這個世界起,目光就再沒落下凡塵。驕傲,尊貴,矜持,優雅,這是與生俱來的,是組成他骨血的一部分。他被人敬畏,傾慕,他從未沾沾自喜,因為一切只是理所應當。

他是擁有最古老血統的溟國嫡長王子。他按照這個軌跡活著,像只美麗箱庭裏的金絲鳥。

如今,這只被保護了近千年的箱庭,碎掉了。

“——吾乃東溟嫡王子,吾不會坐視神國淪陷。”

一直以來對自己訴說著綿綿愛意的母王父後看起來那麽陌生,總隔著簾子喁喁低語的幼妹看起來那麽怯懦。原來這就是他了不起的國家,他最高貴的親人們。

二十年了,他終於睜開眼睛,看清了這個世界。

披著正紅繡松鶴繁花錦袍的男子微微側了側首。這是許久以來他第一個動作。曲折迂回的長廊盡頭一只竹簾被風吹著,卻只微微掀起,便停住了。

他看著那竹簾下露出的三寸裙角,但也僅僅是看著而已。

除卻無知稚齡,這是與他本該共度餘生的未婚妻主最近的距離。那是一個風雅高貴的女子,同自己門當戶對。從定下親事起六年間每日傳書和詩,譜曲相贈,就像東溟國的流花河水,雋永,平淡,細膩,溫雅。他曾經並不感覺如何,這只是與他身份相稱的,如此而已。

今日,長廊盡頭的竹簾在他的註視下微微顫動,似乎馬上就要有什麽破簾而出——

“哈!哈哈!嘻嘻嘻嘻……”

竹簾啪嗒一響,徹底沒了動靜。

“王子,請您噤聲……”

遠處五六個宮人擁簇著一個錦袍裹著的身影,拉拉扯扯地快速穿過中庭。見到站在橋上的男子宮侍們惶恐的行了個禮,又架著那衣衫不整的人鉆進殿群。那人頭上罩著的長長紅紗像白雪中飄散的一朵紅雲,又像甩在地上的一灘汙血。

蹙著眉,他最後看了眼那個幾乎和他同時出生,一起長大,卻如錢幣兩面的男子。

這一刻,即使是他,也不由感嘆了命運的無常。

作者有話要說: 在設定中單看外貌晏風遙是君寧所有男人裏第一美人,就算在整個文裏其美貌程度大概也僅次於外公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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