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6章 雨中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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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外暴雨如註響雷陣陣,驛站一間窄小廂房裏,一主兩仆圍坐在案臺前。公文堆成了小山,這邊批示好了,兩個男人就將竹簡裝到防水的油木桶裏。等會影三昧良他們來了,就將這些批奏輕功快馬一路送回襄原。

“——荒玉,你們有沒有聽到外面有異響?”

手下的筆一頓,少女擡起眼。

“大雨夜,可是又上演什麽好戲。”

早就凝神傾聽的男人們紛紛回頭。荒玉俯首道:

“回主上,似乎說的是有刺客。恐怕是趁著雨夜混進來的。”

“……刺客?真是個膽子好大的刺客。”毛筆在朱砂裏蘸飽了汁水,慢悠悠在竹簡上打了個圈。“怕是活不成了吧。”

兩個男人無聲默認。想在重重戍衛中接近南堯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這不,還在外圍就發出這麽大動靜,就算借著雨勢恐怕也很難逃脫。

外面的吵鬧聲漸漸消了,君寧放下筆。

“把傘給我。我要出去走走。”

“主上!此時恐怕……”

“咱們院子裏似乎來了只誤闖的飛鳥。作為主人,我總要去看上一看。”

“……”

“……”

兩名影衛對視一眼,從彼此眼中都看出了不可置信。他們明明什麽都沒聽到,可主上為何……

“傘?”

“……諾。”

門吱呀一聲開了。

地處驛站外圍,君寧的廂房遠離堯王主隊,連守衛都幾乎沒有。院子裏只草草打理了一下。被暴雨一沖,泥水橫流,嘩嘩的雨聲將一切細微的聲響掩蓋,那些只有暗夜中才能滋生的罪惡,那些隱秘的仇恨與血腥都被這雨幕屏蔽,仿佛在這場不祥的喧囂過後,又是一片清凈人間。

撐起傘,少女琥珀色的眸子靜靜地看著汙濁的小院,仿佛從這團漆黑中發現了什麽值得註目的東西。

很快,她動了起來。

潔白的襪套浸上泥水,木屐踩在淤泥裏,那少女直直地朝黑暗中走去。

黑夜裏,落下了兩顆星。

少女的木屐在星子前方三尺處停下。她靜靜地撐著傘,低頭看著腳下的人。

泥水裏趴著一名少年。他一手捂著腹部,似乎有腸子之類的東西從腹部的破口裏流出來。臉大半浸在泥水裏,另一只手抓著把匕首,擋在面前,從君寧的角度,僅能看見他一雙眼睛。

她想她見過這雙眼睛,又似乎沒見過。

在久遠的曾經,她也渾身泥濘,以為必死。那時,是這樣一雙眼睛的主人救了她。

不過,如果說那雙眼睛是夏日七夕沈靜的夜空,那這個人,就是八月閃電交加的雨夜。

有一雙暴雨之夜眼睛的少年沈默地盯著君寧,他的思維應該已經渙散,但他還是在看著,似乎執拗地想看看是誰會送自己最後一程。

蹲下身,君寧抓起了他的頭發。骯臟的泥水順著臉頰淌下來,除了一雙眼睛,君寧仍然無法看清他的樣貌。

“擡回去。”

松開手,少年再次重重跌入泥水。傷口的牽扯似乎讓他瀉出一絲呻/吟,也或者徹底截斷了他的意識。

“主上,他恐怕……而且守軍們……”

“我要向他問一個人。”那名少女站在雨夜裏,瘦削的身體似乎有種出鞘之劍的銳度。“一個,救過我性命的人。”

===============

暴雨一連下了三天,不遠處爆發山洪,君寧她們一行徹底在驛站耽擱下來。

堯王仍然呆在她重重守衛的王駕裏,離君寧山高水遠,似乎幹脆忘了還有這麽個人。幾天前的刺客事件衛士們折騰幾回也就不了了之。畢竟雨勢太大,大雨過後,什麽線索都沒留下來。他們只好在驛站外的奴隸裏排查一番,當然毫無所獲。

如此,也聊勝於無吧。

分給君寧的小院一共只有兩間木屋。一間是君寧休息辦公用,另一間平時堆放生活用品和雜物。推開那間雜物屋的門,一進房間,君寧就聞到一股淡淡的血腥。

“……如果我是你,就會把手中的燭臺放下來。”

負著手,少女冷淡地直視前方。

“既然是人,就不要逼我把你當畜生對待。”

“放肆!若還要命就將吾平安送出去,否則……”

話沒說完,少年就悶哼一聲,兩眼一翻重重摔倒在地。荒玉從暗處走出,木然地拍了拍手。

“所以說,有的人就非要做畜生才舒服。如此,那我也沒有辦法。”踢了踢被拍暈的少年,君寧吩咐荒玉。“雨看起來快要停了,上路前把他裝到馬車座下的箱子裏一起帶走。怎麽讓他老實,我想這不用我教你吧?”

荒玉躬身行禮,拎起地上的人就消失了。

看著地上的血跡,君寧輕輕嘆了口氣。

兩天後,天氣放晴。堯王要經過的地方被沖毀的路已經用神一般的速度修好。很快,她們這一眾車馬就再次啟程。

因為下過暴雨,氣候變得涼爽,純陽姬也不有事沒事往君寧這裏跑了。畢竟她的暈車毛病毫無改善,再去就真的是故意招人厭了。

忍受著因暴雨更加顛簸難行的官道,君寧一邊耐著性子批公文,一邊聽著座位底下時不時傳來“砰”、“砰”的悶響。

好疼……

連荒玉都對木箱裏的人報以同情的目光,坐在木箱上的少女仍按部就班地完成了今日功課。

“過了今晚就到西峰城了,我想你該學會人和牲畜之間的區別了吧?”

少女似乎在對空氣低語,然而木箱中的倒黴鬼靜了一下,隨後又傳出“砰”聲悶響。

並沒興趣再說什麽,馬車就這樣一路沈默地進了西峰城。君寧照例等到日落西山才進到安排給她的宅院。待到眾人退下,君寧又回到馬車裏,掀開了那個坐了一天的坐塌。

窄小的箱型坐塌裏蜷縮著一個全身赤/裸的少年。他脖子被銅環套住,栓死在箱子內側,嘴裏不知被綁著什麽器具,合不攏口,只能憤怒地斜著眼,狠狠瞪著幾天來讓他飽受折騰的女人。

“你還沒學會?那便算了。”

君寧作勢要走,箱中少年大急,連忙嗚嗚兩聲。然而那女人像沒聽見似的很快就沒了影。黑暗再次降臨,少年又熱又餓,渾身都痛,之前的傷口似乎被汗水泡得發炎,癢癢的一跳一跳的疼。然而,這都不是最難忍受的。

他已經兩天沒如廁,實在憋不住了……

直到深夜,幾乎要被尿逼瘋的少年感覺箱子一陣震動,似乎被從馬車裏搬出來,一晃一晃地擡進房間。許久,當他體味著從沒想過的失/禁的誘惑時,箱子終於被再次打開。

“學會了?”

還是那名少女,她似乎只會說這麽一句話。然而就這一句,卻讓他自尊心經歷了想象不到的摧殘。

他紅著眼眶瞪著那個模糊的影子許久,終於艱難的點點頭。

“很好。”

君寧解開綁著他嘴的口器,少年顧不上下顎酸痛,紅著臉,嘴裏嘟囔著什麽。

“我聽不清。”

實話實說的少女再次收獲眼刀兩枚,正琢磨著要不要再把口器給他帶回去時,就聽到少年自暴自棄的嚷道:

“本……我要如廁!混蛋!你滿意了吧!我要如廁!現在!馬上!”

少年兩頰通紅,胸脯一鼓一鼓地粗喘著氣。君寧眼尾掃了他一下,揮揮手指。

很快,他被一個黑影帶到隔間,等再出來時,已經衣裝整齊沒了狼狽的模樣。然而他雙眼發直,似乎受到不小打擊。

“那麽,作為可以用語言溝通的人,我要問你幾個問題。”

少年轉過那雙像星子,卻閃著陰沈沈黑光的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她。

“你為何要行刺堯王?”

“我和她有仇,恨不能殺了她。”

“什麽仇?”

“你管不著!”

“是人話嗎?”

“……”

少年又憤憤盯了君寧一會,開口道:

“你是誰?”

“北樊太女。”

“你怎會和堯王在一起?”

“要到堯國為質。”

少年又不說話了。他低下頭思考片刻,道:

“為什麽?”

“因為我是北樊太女。”

“……”

這是人話嗎!

少年額上的青筋跳了一下,但他很快隱約明白了那話中的意思。

“……因為,你是北樊太女?”

“沒錯。”坐在對面的少女似乎並沒在意問答者角色的顛倒。她只是聲音平緩地回答道:“樊國需要太女為質,所以我就來了。”

不知為何,聽到這句話少年就像被戳了氣的皮球,一下子蔫下來。

他咬著嘴唇,明亮但銳利的眼睛認真盯了君寧一會,道:

“我信你。”

少女臉上出現一種微妙的,似乎寫著“這個傻X,你信不信我完全不在乎”的表情。少年眼中的憤怒火苗又“嗖”地下亮了,但由於出自自己腦補,他根本找不到發脾氣的理由。

“好了,輪到我問了。”君寧雙手隨意地搭在膝上,腰背卻如松柏般筆直。“你和堯王有什麽仇?”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由白醬的長評,第一次收到長評好開心~我們晚上加更吧(≧▽≦)/

寫這段時眼前不斷刷過暴雨之夜一樣的眼睛~腸子都流出來還要關小黑屋神馬的,其實君寧真的沒那麽爛好心(=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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