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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勤王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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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郊行宮,全副武裝的兵士在明亮的火光下徹夜戍衛。從此地開始,方圓數裏都毫無遮擋,沒有敵人能在眾人的眼皮下進出自如。偶爾有漏網的,也都要付出血的代價。

裨將廉廣坐在高臺上,一絲不茍地擦拭她的寶劍。忽然放在長案上的劍鞘震動起來,咣當一聲掉到地上。

女人呆了片刻,忽然一躍而起,大呼:

“敵襲!”

“敵襲!”

“敵襲!”

“敵襲!”

數不清的聲音在同一時間響起,君寧騎著火紅烈馬,一把扯下頭上的兜帽。

“怎麽回事?計劃提前了嗎?”

遠處城墻上亮起一簇簇火光,整個襄原城都從睡夢中驚醒。聲聲鼓響,尖利的哀鳴劃破天際。

“——攻城啦!!!”

謔地從馬上站起身,君寧拔出腰間長劍,厲聲喝問:

“是誰!誰不聽軍令擅自攻城!吾等陳兵只為威懾,怎可令國都陷於火海!這是內亂!是誰罔顧社稷,將吾北樊至於內亂之中!”

“是……”

寡言自持的畢霜也面露悚然。

“是……王上!”

襄原城另一邊,樊王在貴族車馬的簇擁下,朝城門遙遙一指。

“破開。”

無數黑影從軍隊中竄出,城樓血花飛濺,深紅色的液體順著殘肢,在石壁上留下斑駁的紋路。趁著換崗間隙,南城門被輕易拿下,穿著各色軍服的貴族私兵從城門一擁而入。

“勤王!”

“勤王!”

“誅逆!”

“誅逆!”

——天下勤王令!樊王竟是動用了一生只得一次的天下勤王令。不為保家衛國,不為征戰四野。召集舉國諸侯,竟只為平息一場王室內亂。

恥辱,千年王令,千年滕氏,之恥。

王之怒,伏屍百萬,血流千裏,一夜間邊塞四軍被屠殺過半。她們驕傲跋扈,目無尊長。但她們的劍,從未真正朝向北樊之民。

“勤王!”

“勤王!”

“誅逆!”

“誅逆!”

京郊行宮外,裨將的屍體仍舊大睜著眼。她被亂槍/刺穿,青銅寶劍倒在身旁,目光仍舊看向遙遠的北方。

——吾國,我未曾忠於王室,但從未對你不忠。我用鮮血捍衛你的疆土,用生命維護你的尊嚴。我用身軀將虎狼攔在境外,在腐朽的王朝中讓北樊之名流傳。

——吾國,如今我死了,又有誰能繼續捍衛你?

無數軍士臨死前發出悲鳴,他們一生為北樊作戰,最後卻死在樊王手中。他們不是忠臣,卻是忠民。他們服從軍令,但軍令卻將他們推向了謀逆之名。

“母王呢?”君寧拉著馬韁,馬匹因為主人的暴怒煩躁地踢踏著前蹄。

“她?大概已經進宮了吧。”

沙啞的女聲低笑著,蕭戩一身狼狽,帶著幾名殘兵從暗處走來。

“九王姬,我終究是小看了你。然而縱是你機關算盡,明明只差一步便能將我擒下,結束這場政爭,卻被你的好母王生生演變成內亂。”

蕭戩昂首挺胸,策馬前來。仿佛身後,仍然跟著的是邊塞四軍的百萬雄師。

“數月追逐,數月纏鬥,我蕭戩馳騁沙場,自詡英豪,本以為會有一個英豪的死法。我以為我會死得其所,卻不想成了個笑話!滕寧!滕少拙!北樊九王姬!”

蕭戩抽出佩劍,上鑄樊國北境上將軍令。

“北樊沒有將軍令,我的劍就是軍令。我以將軍之名盡到了職責,在我掌兵之年,北樊未曾丟棄一寸國土。我不辱吾名,那你呢?我以北樊將軍令質問你,你又能為北樊做些什麽?”

“我會讓吾國之民永不以國為恥,永不受流離苦,永不做亡國人。”

君寧策馬上前,沖天火光將她身後映成一片妖異的血紅。

“蕭戩上將軍,我不懂。”少女咬著牙,強壓聲音顫抖。“你是一世英豪,我們本可以聯手將北樊建的更強大,為何最後卻非要走到如此地步。我本以為你想挾王自封,或是對滕氏徹底失望,我自問這三年未有失德之處,北樊軍政也從你一家之言,成為多家天下。我與融雪育有一子,就算看在孩子份上,我也會保你一族應有的尊嚴體面,你為何,卻放不下呢?”

“放不下?或許。”蕭戩微微花白的鬢角在寒風中淩亂,她揚起剛毅的眉。“人生在世,總是要爭過了才甘心。我爭過命,爭過情,我爭過寸寸國土,爭過青史留名。我有的輸了,有的贏了,從身無長物,爭到如今。以後,我還要繼續爭下去。那麽,九王姬,我現在要進國都襄原城,我要最後看看那個和我爭了一輩子的人。現在,你是讓我親眼去看,還是要帶著我的頭顱回去呢?”

無數兵士註視著火光當中的女將,她是權臣,是奸臣,卻也是能臣,是功臣。

君寧撥轉馬頭,往旁邊讓了一步。

無數兵士們也一同往旁邊讓了一步。

蕭戩策馬當先,身後跟著寥寥幾名殘兵,卻像凱旋的將軍般走入了襄原城大門。城樓早已被各路勤王兵將攻占,遠遠看見君寧王姬旗及畢家軍旗幟,門便從內向外推開。

君寧等人並未停留,直接夾著蕭戩的人馬進到城中。城中一片狼藉,處處血跡,時而能見到趁著混亂燒殺搶掠的流兵。跟著君寧的兵士們自發前去處置,君寧則隨著蕭戩一直走到宮門旁。

一年前曾被玷汙的雪白廣場如今徹底成了一片血海。在廣場側方目所能及的小巷裏,數不清的穿著邊軍兵服,穿著蕭府家仆服的男女被趕做一團,然後被牛群遍遍踏過。血液如河流般朝著略低窪的廣場匯集,在廣場正中央,高高的木架子上,飄飄蕩蕩的掛著一眾屍體。他們穿著白色的中衣,披頭散發,毫無尊嚴的暴屍在眾目之下。

其中有蕭戩的僂侍,女婿,未出閣的年幼公子,還有她剛剛成年,尚未娶親的二女兒。

她的長女烈平姬身首分離,死在絞架下。君寧至今只見過她一面,還是剛剛到襄原城時,那個趾高氣昂,大著嗓門的青年將領。她少年成名,至今立下無數戰功,如今卻親眼看著家人絞死,然後被一刀砍下頭顱。

女人的眼角撕裂,渾身擦傷,仿佛至死都想去救下一人。

她真的是對那些叔父庶妹有多深的感情嗎?

未必。

或許她只是作為長女,不能看著蕭氏之人死在自己眼前。

君寧感覺自己的目光無法落在身邊的女人身上,更無法面對蕭融雪。

這是一場王室導演的悲劇。在古代並非罕事,或者說,這個結果在蕭戩反叛的那天起,在她大權在握的那天起,甚至從她放不下的那天起,就成了註定。

註定要麽她一言以令天下,要麽,就是九族俱滅,血脈無存。

蕭戩似乎只輕輕在絞架上掃了一眼,就轉回目光。她面朝著緊閉的朱紅宮門大喊:

“滕靜,你出來!”

“滕靜!你這個懦婦!”

“滕靜!我蕭戩在此,我們來個了斷!”

“滕靜!”

“滕靜!”

“滕靜!”

大門仍然緊閉,如同從未將這叱咤北樊的女人放在眼裏。

蕭戩叫門無用,便上前劈砍,每一劍都在宮門上留下深深的斬痕。

一下,一下,蕭戩仿佛入了障,真要以一己之力劈開隔著王室與平民的高墻。

“蕭將軍……夠了。夠了。”

夠了。

發瘋的女人顫動一下,轉過身,怔然的看著君寧。

“蕭將軍,英豪的末路不該如此。這不是你爭取的理想,這是執念啊……”

少女閉著眼低下頭,雙拳緊攥。就在不久前,她還籌劃著讓蕭戩看在蕭融雪和孩子的份上,向樊王服輸求情。以她多年的軍功,未必沒有留得一命的餘地。

然而,這是侮辱了她。

有人屈於一時,是為了日後一雪前恥。可今日蕭戩已明明存了死志。

英豪的末路不該如此。

拄著劍,蕭戩的發冠早不知落在何處。她一身殘甲,站在北樊最尊貴的大門前,站在她死去的親人身邊。

她甩了甩長劍,指向君寧。

“你的確不是滕靜的女兒。”她看著君寧銳利的眉和琥珀色的雙眼。“你是君歸闕的女兒。是千年隱宗的女兒。”

“你……”

你認識我阿父?你知道千年隱宗?!

然而還沒等君寧開口,蕭戩就將將軍劍橫在自己頸項。

“我蕭戩一聲作孽無數,從未覺得對誰不起。唯一覺得對不起的,唯有君歸闕一人。日後若我麾下但凡有一人存活,皆不與君歸闕之子嗣為敵。若她們口中尚念我名一日,皆以樊人之身戍邊,永不入中原一步。此乃上將軍之令,此乃我蕭戩之令!”

“接令!”

“接令!”

“接令!”

跟隨著她的軍士中,三名武官流著淚,將拳置於胸口,其餘諸人皆以劍橫頸。

“如此,便是吾等英豪末路。諸卿為吾之臂膀,若地下也有國別,那就隨我再去拼殺一場!”

“諾!”

熱血飛濺,軍士們揮劍自戕。蕭戩手持長劍,轉頭道:

“九王姬,你該不會以為樊王的瘋狂僅止於此吧?你沒看見,東邊的祭天高塔已經燒起來了嗎?”

“——!!!”

煙塵飄起,在灰蒙蒙的清晨裏看不分明。然而,透過濃重的血腥,她依稀聞到祭天高塔特有的樟木香氣。

“去吧,聽聽她想說什麽。”蕭戩難得露出覆雜的苦笑。“竟敢設計我蕭戩……哼,那也……是個英豪。”

在君寧轉身的一瞬間,長刃劃過,血濺三尺。她並未回頭,只聽見身後幾聲踉蹌的腳步,卻終未有跌入塵埃的聲音。

春日的雪飄飄灑灑,落在女人肩頭,落上她的睫毛。她拄著劍,閉上眼,仿佛聽到遠處傳來少年的笑聲。

“嗨,那邊的大個子!我叫君歸闕,你叫什麽名字?”

作者有話要說: 樊王專業拉後腿……其實我還挺喜歡蕭戩的

本文的早期部分終於要結束了,頂鍋蓋求收藏~= ̄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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