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後，天氣回暖，萬物覆蘇，北樊度過了最艱難的時刻。

每個國境邊界的百姓都默默向王都叩首，感謝王室沒有在國難前拋棄他們，讓他們腹中有食糧，不必再為躲避蠻兵背井離鄉。東徑沿路被遷出的七萬百姓在孟水沿岸主城高聳的城墻後得到妥善安置，以勞役換取每日口糧。孟水堰被建起，從此孟水水患消弭，北樊內陸又多了千頃良田。

在民間，九王姬漸漸聲名鵲起，人們傳說就是因為這名少女讓北樊千年國祚得以綿延，讓北樊國民不至於淪為亡魂奴隸。

與九王姬相對的，是對現任太女的不滿。百姓已經受夠了這種一成不變，每日在死亡線上掙紮的日子。他們甚至將之前的國運衰頹怪罪到太女虛弱的體質。儲嗣乃國之柱石，柱石搖搖欲墜，在房下受其庇護的子民怎能不憂心忡忡，國家又豈能太平昌盛？

太女多年無後，如今，九王姬納侍已近半載，若能順勢生下王孫，那可就功德圓滿了。

然而，與一片歡欣的民眾相反，權貴內部卻又陷入另一番的惶惶不安……

襄原，上將軍府。

“你說什麽？！青荒那些狗蠻子打到哪兒了？”

“回將將將將軍，以達拉罕為首，蠻軍已經快打到流花城了。這、這眼瞅城就要破了。”

流花城，東溟國都，被譽為鮮花和魚米之鄉，也被稱為神明最後駐足之所。

前來報信的小兵腦袋都快埋到褲襠裏，她還沒說青荒其餘幾部。雖然比不上達拉罕，但在東溟屬國裏也沒少折騰。

“哼，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蕭戩憤怒地摔了杯子，“狼入羊群哪還由得她控制？不自量力的黃毛丫頭！”

“將軍大人……”將軍府總管蕭平在門外看了半晌，將軍怒氣依舊，只好硬著頭皮走進來。“將軍大人，府裏有客來了……”

“叫她們滾蛋！”蕭戩咆哮著，“剛和青荒結盟就以為老娘沒用了，一個個恨不得和我老死不相往來。怎麽，現在知道怕了？沒門！”

青荒狼騎勢如破竹，一路如砍瓜切菜，東溟諸國竟毫無還手之力。眼瞅入夏大軍仍不見回轉，將軍府來探口風的人就漸漸多了起來。

畢竟十幾年都是上將軍領兵和蠻子對著幹。雖然貴族大多嫌她粗俗跋扈，脾氣暴躁，但國境少了這個人，還真有些心裏沒底。

蕭平耳朵被震得嗡嗡作響，也只能低著腦袋“聆聽教誨”。還沒等將軍罵完，就聽見門口一聲響。

“上將軍，是本殿。”

蕭戩罵聲一頓，擡眼朝門口望去，隨即冷笑道：

“原來是太女殿下。最近你倒往將軍府跑得勤快。”

仲謙姬似乎沒感到屋裏的險惡氣氛，神色自如的走進來在錦墊上坐下，自己斟了盞茶水。

上將軍瞪了傳令兵一眼，傳令兵如蒙大赦，連滾帶爬地退出去。

“不知太女殿下來臣這閑人府裏有何貴幹？”

太女似乎被“閑人”二字逗笑了。

“將軍這話說的，倒讓本殿以為是在說自己呢。”她輕輕抿著唇角，“若說閑人，整個襄原城裏，還有誰比本殿更閑嗎？”

蕭戩聽了，不由用鼻子嗤了聲，懶洋洋靠在幾案上。

“此話聽著，倒像太女殿下在向本將軍訴苦？殿下先前見臣就像老鼠見了貓，防臣跟防賊似的。怎麽臣此時失勢，你卻來抱大腿了？”

“此一時，彼一時。”仲謙姬慢吞吞地說。她的聲音很輕，就像稍大聲一點都是身體無法承受的負擔。“現在，吾只希望但凡活著一日，就還是這北樊國唯一的太女，而不是個被奪位的，供人嘲笑的廢人。”

“想不到，殿下對太女位的執念如此之深。”蕭戩絲毫不為所動，“本將軍記著，殿下不是就盼著有人能替你坐在這位子上，好脫離苦海嗎？幾年來殿下也沒少花心思找你的好妹妹，現在找到了，反而舍不得儲位了？”

“就像吾方才所言，此一時，彼一時。”

太女垂著眼，柔和的五官此時反而有種冰冷的利度。

“如今吾時日無多，身後沒留下一子半女，不管誰承儲位於吾而言都沒什麽分別。更何況，助吾一臂之力，對將軍也沒壞處不是嗎？”仲謙姬從容地望著蕭戩：“九王姬剛剛納了您的庶長子為初侍。公子臻……應是會取代產後血崩新亡的孔氏，成為孔章侯嫡女永元姬的正君吧？吾雖是個沒用的太女，但宗室裏的消息，還是有些門路的。”

仲謙姬忽然以帕掩口，悶咳幾聲，好一會才緩回呼吸。

“……怎麽樣，要不要在本殿這兒也加一份賭註？如此，將軍不就萬無一失了？”

半晌，蕭戩開口道：“你求的是什麽？”

“——王上的死。”

仲謙姬的聲音毫無溫度，仿佛在談論一個路人。

“還有，九王姬永遠登不上太女之位。”

蕭戩怔了怔，不由用手摸起下巴。

“臣要怎麽相信，你不是和樊王，還有九王姬一起騙臣？”

仲謙姬於是笑了。她探過身，以手掩口，在蕭戩耳邊輕輕說了些什麽。

“……此話當真？”蕭戩皺眉，頗有些不敢置信。

“將軍大可去查。”仲謙姬不以為意地道：“反正查起來也不費什麽力氣。再說，王上的性命，將軍，不是也很想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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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王姬府裏，滿樹桃花將敗。暮春的風卷過，頗有幾分淒涼之感。 君寧與滕織，畢霜三人於園中小酌。遠遠聽見桃花林裏滕晗和汗女雅娜玩耍的笑聲。

“你聽聽，那兩只玩得多開心。”滕織頗有些羨艷地拄著腮，往桃林深處望去。

“姬上若想，也自可以隨他們耍一耍。”畢霜眼皮也不擡，只是給自己又斟了樽酒。“反正您還有好段日子才成年呢。”

“就四個月！本貴姬還差四個月就成年了。”滕織怒道：“別總一副看不起人的樣子和我說話，你也沒比我大幾歲！”

“你看看你這樣子，哪像快及冠的人。”君寧笑著瞥了眼臉氣得紅彤彤的女孩。“怨不得隋白姬（畢霜字）說你。”

“你們這些混蛋都欺負我！”

滕織一拍桌子站起身，一陣風似的沖進樹林。

“不和你們玩了！”

“明明自己猴急的想跟朝顏鬧，卻偏要用咱們做借口。”君寧提起青銅壺，為畢霜滿上一樽。“可是讓隋白姬見笑了。”

畢霜也不推辭，面無表情地接過酒樽一飲而盡。她如今已近乎成年女子的身材容貌，皮膚在陽光下曬成了淺淺的小麥色，淡色的眼睛看了樹林中隱約歡鬧的人影半晌，隨後轉回君寧身上。

“九王姬，此時此刻您如此悠閑度日，真的沒問題嗎？”

“有何不可？”君寧撚起一只新蒸好的桃花甜果，放入口中，“麗日春華，就該與三兩好友相伴，賞景小酌，豈不快哉？”

“九王姬莫要與臣兜圈子了。當日臣是看在王子晗的份上才去求母親大人調集舊部私兵，如今達拉罕於東溟流連不返，王姬這邊也全無動作，你真不會以為北蠻會遵守約定乖乖回到青荒戈壁吧？”

君寧似沒聽到畢霜的詰問，而是饒有興致的擺弄那一盤甜果。

“王姬！”

“隋白姬你看，東溟國就像這一盤甜果，香飄萬裏，引得一眾蟲蟻蠢蠢欲動。卻因為在盤盞之中，有人守護而懵懂無知，自以為這天下都如盤中一般安全太平。”

說著，君寧拈起一塊扔在地上。一早被甜味吸引的螞蟻一擁而上，不多會，糕點就被分食幹凈。

“雖然盤中糕點不懂吸取教訓，但人不一樣。”君寧看著還在腳下不甘心轉悠的蟻群們，“若不讓他們知道害怕，那些滿嘴風雅的東溟人又怎會知道，是誰，讓他們在亂世道裏偏安一隅。是誰，在他們與死亡之間，築起了一座墻。”

女子靜默半晌，感覺這暮春的天氣滲著幾分涼意。

“你的心很大。”

“這只是開始，畢霜。”

畢霜看著此時以上位者的姿態對她宣布棋盤開局的少女，心中一時有些不是滋味。她迫切的想說些什麽來挽回這種劣勢感。

“你的心很大，棋局鋪設的也很大，可惜下錯了最開始的一步。”畢霜淡色的眼睛不善地盯著君寧。“為什麽讓良儷孟蕭在此時懷孕？”

君寧的眉頭輕輕跳了一下，一言不發地將杯中酒飲盡。

“你難道不知這個孩子對滕氏，對蕭氏意味著什麽嗎？你難道想剛做半年王姬就被莫名其妙毒殺在床上？你就算貪戀良儷美色，難道就不想想還依附於你的王子晗嗎！”

“隋白姬……”君寧無奈地嘆口氣，“我告訴你這件事，就是讓你在此時搶白我的嗎？”

畢霜啞然，神色頗為尷尬。方才說的順口一時忘了這事兒還是九王姬剛剛告訴自己的。

“話說回來你為何要將這府中秘辛告知於我？我只是個外臣，保不準何時就把這消息賣出去了。”

“——朝顏還寄養在我這兒啊。”

君寧一語畢就不再說，反而畢霜氣青了臉。

“你……你這個……王子晗可是你親弟！”

“隋白姬，咱們就不要老生常談了吧？多傷感情。”君寧推過滿好的酒樽，“來來喝杯酒，這才對得起今日美景呀。”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滿60個啦，今晚19：:30有加更

在這裏嘮叨一下此時君寧和她的小夥伴的年齡吧~

此時君寧14，無名17，滕織13，滕晗10，畢霜18，純陽14和青葉13，其他伴讀們都在11至12歲之間~總而言之，他們還都處在可以任性撒嬌犯錯的年紀呢（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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