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有蹊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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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場雪一下就下了小半個月。整個樊王宮都被大雪覆蓋,即使宮侍寺人們每日勤勉清掃,目之所及仍是一片素白。

“你當真決定這麽做?”

隱翠殿,昏暗的書房裏僅僅點了一盞油燈。屋外狂風怒號,飛雪擊打著窗欞,發出啪啪的聲響。這樣的雪,即使下等宮侍也窩在房間裏,出不得門了。

無名抱劍立於階下,面色不善地看著案後少女。

接過滕晗遞過的蠟油,君寧手掌微微傾斜,紅色的蠟液像濃稠的鮮血,封上裝著木簡的匣口。

拿出王姬私印,她穩穩將印按在一灘半凝固的殷紅中。

打了個寒戰,無名仿佛又回到了當年青川崖上,她給人開膛破肚的一幕。

即使此時,她仍是平靜的——該死的平靜,甚至還帶著笑意。

他的心劇烈的跳動起來。

“我……”他咬咬牙,“我不能做什麽嗎?難道你一定要這樣……”

“耐心是一項珍貴的品質,對將領尤其重要。”

她將匣子遞給滕晗,滕晗乖巧地接過,吹了吹未幹的印記。

“你要相信我,無名。”

少年仿佛突然洩了全身的力氣,他就地坐下來。

“你瘋了……這樣下去我也一定會瘋的。等這事了了,我要馬上到你封地去,屯兵也好,戍邊也好,我再不能這樣虛耗下去了。”

“嗯,如果你決定了的話。”君寧仿佛忘了那只足可攪動天下的木匣,她轉頭望向窗外狂暴的風雪。“等雪停了,我便教你騎馬吧。”

“你……”無名臉一紅,吭吭哧哧地斥道:“你……你是真傻還是故意氣我,你、你難道不知男子是騎不得馬的嗎?”

“…………啊?”君寧慢了半拍才反應過來,接著傻傻地問了一句,“為什麽?”

“為……”無名幾乎要氣吐血,憋了半晌才吼道:“反正不能騎就是不能騎,哪那麽多為什麽!”

“嘻嘻……”童稚的笑聲從旁邊響起,一雙小手抱住君寧胳膊,屬於孩子的暖香靠了過來。“阿姐要不要問問朝顏,朝顏可是知道的哦~”

君寧失笑,低下頭,看著依偎著她的小小身體。

“那你倒說說看,為什麽騎不得馬?”

“還不是因為侍衛長那處……”

“小混蛋,你再說!”

“怎樣?”滕晗笑嘻嘻一揚下巴,倒把君寧平時和無名鬥嘴的表情學了六七分。不過配上他那雙細長上挑的狐貍眼,怎麽看都多了點奸詐。“我可是只聽姐姐話的,你就算嚇我也沒用!”

“呦,無名你今個可碰上敵手了。”君寧看著有趣,於是煽風點火道:“你難道還要當著我面欺負我阿弟不成?”

“你……你們!”

那一大一小坐在高座上,穿著同樣的宮廷華服,同樣的滕家臉,同樣一臉欠揍的表情。

無名突然出離憤怒了!

排擠老子?沒門!

他一瞬間掠上前,習武之人帶著一身刀劍的剛冽之氣,坐在正坐旁的滕晗瞬間畏懼地想往君寧身後縮,卻立刻白著臉制止了自己的動作。

“沒關系。”

一只手擋在滕晗面前。他忐忑地擡起頭,不知道對方發沒發現剛才那一刻他的貪生怕死。

少女只是低頭,看著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平靜寬容,似乎了然,又仿佛一切只是多心。

“沒關系的。”

男孩突然蔫了,他把腦袋抵在君寧胳膊上,像一只霜打狐貍。

拳風僅僅在君寧面前一寸處停下,掀起她幾絲碎發。

無名慢慢收回拳,默然不語。

“我只是想幫你的。”君寧道。

“……我也想幫你。”

只是很難適應自己的角色——一個臣子,站在你腳下——不過,我會很快適應的。

很快。

無名瞥了眼膩歪在她身邊的滕晗,平板的啟唇道:

“男子兩腿間長物極敏感,如果長期摩擦就會起反應,不但雙腿無力,渾身酸軟,甚至會在在馬上……之前被刺客追趕,我到後來幾乎連走路提劍的力氣都沒有,若你是想讓我學了以後打仗用,我看就免了吧。”

聽了這話,君寧面色也添幾分尷尬。讓一個未婚男子親口講那羞人的事……到底是她孟浪了。

“對不起,是我的錯。”君寧低頭賠禮道:“你想揍就揍吧,揍到你出氣為止。”

“你……你自來就是這綿軟性子!”看著她腦頂的發旋,本來趨於平靜的怒火反而蹭地一下冒上來,不管什麽君臣禮儀,沖著那顆頭狠狠來了一巴掌。“道歉道歉!你是誰?你是北樊王姬,做什麽向我這小侍衛道歉!你就不會學學當年仲齊郎,錯的也要說成對的?!”

要不然,我怎麽放心把你留在這襄原城裏……

君寧有些茫然地揉著腦袋,不明白怎麽道歉也錯,不道歉也錯。

果然男人心,海底針。

“阿姐,仲齊郎是誰啊?”小狐貍終於回血成功,拉著君寧的袖子哼哼問道。

“一個跋扈腦殘的富家公子。”

“這就是了。”男孩略帶鄙視地瞥了無名一眼。

“侍衛長好歹也認識阿姐好些年,怎麽能把親親阿姐和那些沒見識沒修養的蠢男子比?侍衛長您真是老糊塗了!”

你才老糊塗!你全家都老糊塗!

被年齡問題狠狠刺了一針的少年瞪了眼挑釁的小混蛋。

“死小鬼你不要太囂張,總有王姬看不到的時候!到那時……哼哼!”

“阿姐……”男孩“嗚”地撲到君寧懷裏,怯怯地露出一只眼睛。“我好怕……”

“哈哈哈……”

被這兩只熊孩子逗得暢懷大笑,尤其無名被惡心到的表情,實在太具有觀賞性了。連日來的抑郁心情也被驅散了一半。

“無名和朝顏,我真是誰都離不了呢!”君寧摸摸奸笑著偷偷朝無名做鬼臉的小家夥,“你這張厲害又討人喜歡的嘴,也不知最後哪個女人能有福消受了去。”

“哼,她們消受不了,那是她們沒能耐,我還不稀罕呢!”小家夥傲嬌地一甩頭,“嫁不出去我就賴著阿姐了,誰讓阿姐教壞我的!”

“你看看,這張嘴!”君寧苦笑著搖頭,“這才幾日,就連我都要賠進去。”

那是你活該,誰讓你偏要撿只狐貍養!

無名看著上面兩只說說笑笑頓時各種刺眼,那小東西得意洋洋地一勾唇,他險些撲上去給他一飛腳。

笑,笑,讓你笑!

老子自持臣禮退居二線,倒便宜了你這小鬼頭。

想獨寵?做夢!

“姬上——”

本來在心中糾結了好幾日的消息此時沖口而出。反正現在他是她的臣,那些所謂猶豫,所謂盤桓,都通通成了狗屁。

還不如給這得了甜頭就招搖的金眼狐貍找些麻煩來得好。

滕晗,從今日起,你就是我人生勁敵!

哼!

聽見無名的聲音,君寧帶笑擡起頭,隨後,她就笑不下去了。

無名說:

你難道,不擔心你的初侍,過得怎樣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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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寧匆忙出了東君宮。

她穿著室內的薄衫軟鞋,身上只批了件大裘,一出門就被風吹了個透心涼。

一名守在殿外的宮侍急忙跑上前,撐起油傘,可惜風雪太大,那脆弱的紙傘根本抵擋不住狂風。

少女急匆匆推開宮侍往外廊跑,連專門備給她的輿轎都等不及。

初侍居在外廊繡閣,與母王上了年紀的侍君們不同,她常跑到年輕男子的住處到底不方便。倒不是她怕什麽流言,關鍵是對蕭融雪不好。

本來他被選為初侍就鬧了個雞飛狗跳,母家妻家兩邊不討喜,母王不會護著,上將軍更不會管他。

她求了亞父身邊的大管事浣公,可不知道浣公所謂的“照顧”,卻未必是她想要的那種照顧。直到今天無名若有若無地一點,她才感到隱約不對頭。

於是,就在暖融融的書房裏,一刻都坐不住了。

外廊離處在後宮中心的東君宮有些遠,再加上天氣不好,君寧到時幾乎成了雪人。她打了個噴嚏,感覺身上一陣陣發冷,卻只大略抖抖頭發,直沖著傳說中良家子們居住的繡閣走。

樊王滕靜自登基起就沒納過新君,繡閣大部分是關閉的。君寧找了半天才在裏面一間繡閣找到有人居住的痕跡。

那繡閣看起來不差,顯然經過打理,住一名公子並不寒磣。房間裏爐火也燒得旺盛,隔著一層門都能感到融融暖意。君寧見此,略微放下心來。

她正想叩門,旁邊耳房裏走出了個上了年紀的宮侍。他眼睛在君寧身上轉了圈,低下頭,有些惶恐的道:

“不知王姬前來老奴有失遠迎,請王姬恕罪。敢問近日王姬屈尊臨此,所為何事?”

蕭融雪沒有乳父,也無貼身侍兒,這人恐怕就是宮裏臨時撥給他照顧起居的大管事吧。無意給蕭融雪的身邊人難堪,君寧放緩語氣道:

“吾來看看蕭家公子,不知可方便?”

“按規矩在成人禮前,初侍是不該和王姬見面的。”見君寧皺起眉頭,管事飛快接口道:“不過既然王姬想見,那老奴自當聽命。”

他欠了欠身,“公子正在午睡,不大方便,請王姬在外堂稍候片刻。”

君寧被他領著到了外堂,很快又有兩個年紀稍小,宮侍模樣的少年給她奉茶生爐,拿出幹爽衣衫服侍她換上,隨後又一言不發的退下。

君寧看看這略顯清素的外堂,似乎沒什麽不對,卻又總感覺說不出的怪異。

不一會,窸窸窣窣的聲音傳來,蕭融雪被那管事扶著,慢慢走進屋來。

作者有話要說: 收藏有47個啦,感覺又快要能加更了~

存稿快要寫完了,大概只剩兩個大情節。書裏的角色們表現的都很棒,有些甚至超出我原來的預期(……餵)。大家都是成長型的,有的從懦弱變堅強,也有的從雲端墮落。不到死亡的那一刻誰也無法評價那個人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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