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4章 香海雪

關燈
往常走在大街上,路過的士貴族十個有九個都是女子,剩下的一個還是生活所迫不得不拋頭露面的貧兒。偶爾看見年輕公子,無一不是長紗帽從頭蓋到腳,仆役僮使前呼後擁,生怕被誰輕薄了去。而今天公子們似乎轉了性,紛紛穿著清涼的絲制或葛制夏衣,露出精致的鎖骨和白皙的小臂,臉上也就象征性地系了塊半透明的薄紗,反而襯出一種欲說還羞的朦朧美。

太女府門前,正圍了三十多個妙齡少年。他們有的穿絲衣,有的穿葛麻衣,皆仰著一張青春明麗的笑臉高聲唱到:

“有貴姬者,如明月之皎皎,若美玉之瑯瑯。吾之心喜甚,吾之心喜甚,願以一見。願以一見兮,寤寐思服。”

君寧一聽就樂了。

“想不到殿下在襄原城這麽受歡迎,竟有這許多男子向她求愛?”

少年們推擠在宮墻邊放聲歌唱,聲音清越,恐怕就算在內廷也能聽得清清楚楚。守門的侍衛們也不驅趕,反而笑嘻嘻地看著他們。

“唉,這算什麽!”滕織不以為然地說道:“你還沒見城郊行宮門門口,向王上求愛的那才叫多。據說十幾年前,大半襄原城的男人都聚在宮門,甚至還有特地從附屬國趕過來,就為在乞巧節向王上唱首情歌的呢!”

“呃……”君寧被噎了一下。姐姐還好說,聽到母親當年受歡迎到萬人空巷的程度,心情不得不說有些微妙。

滕織見君寧半天沒吭聲,還以為她不信,便攬過她的肩一副明白人的語氣說道:“阿拙出身鄉野,可能還沒見過這些大城裏對名姬美人的瘋狂。在我出生前,世間就曾流傳著一首歌:‘北地明泉波靜柔,南天青梟棲桓樓。長舒一首至尊曲,不及連傲笑風流。’北地明泉就指的是吾王太女時的表字明泉姬,南天青梟是指現今南堯王姜桓,長舒乃是當今天子之後虞長舒。而連傲……”

“連傲難不成也是哪國王族嗎?”君寧好奇地問道:“似乎從沒聽說過有連氏王族。”

“不……她只是一介士女。”滕織表情有些尷尬,“連傲出身亭國,隕於韶華,關於她的事業已成迷。據說連家在亭國國破時被屠殺殆盡,而有關她的記錄也在更早前被焚毀。現在見過她的大多只有當年的他國貴族。我之前好奇問過母侯,母侯卻說若不想徒惹是非,那這個名字,就永遠都不要提起。”

君寧點點頭,心想保不準又牽涉到哪個王室秘辛。不過既然當年能與三大王姬齊名,甚至隱隱居於其上,想必自有她過人之處。然而名士消隕,徒留一首殘詩供人憑吊。幾十年後,恐怕世間,再也記不住曾有過那麽位驚鴻一現的女子吧。

“好了好了,如今那些名姬就算活著也早該子孫成群,容華不在了,還想她們做什麽!與其傷感那些,不如寄希望於當世兩位公子。他們與我們年歲相仿,又同屬王貴,保不準就有機會見到!但說到其中一位,那又是樁憾事……”

“你呀,我看你整天就想著這些,說起名姬美人竟比詩書還要熟稔。小心侯夫人回家又要罵你!”

“哼,不愛聽拉倒!”滕織傲嬌地一甩頭,指著熙熙攘攘的漓江。“你既然不愛聽那些名士公子的故事,那我們不妨就先和眼前的美人們親近親近,也好一解相思之苦。”

漓江穿襄原而過,是孟水的分支。這個時節江面平靜,兩岸茅草瘋長,少年少女們卷著衣擺在江邊踩水,有時還能聽到從遠處傳來歌聲,大多都是傾訴綿綿愛意,歌詞大膽露骨,令人聞之臉紅。

兩人正四處打量,就聽見一口略高昂的北樊鄉音,一名穿著綠花葛布的圓臉少年走到滕織面前,熱情地高歌道:

“山明水遠,皎月如初,敢問好女,可願相約否?”

周圍的人充滿善意地哄笑起來,一起湊上來看熱鬧。滕織本就生的高壯,再加上今天梳了個成年發式,可不就惹來桃花了?

滕織求救地望向君寧,君寧聳聳肩,壞笑著表示愛莫能助。那少年十分大膽,看滕織表情羞澀,湊上來就要把衿帶系在她手上。君寧躲在旁邊看得哈哈直笑,冷不防滕織一轉頭,投來兩記惡狠狠的眼刀。君寧直覺不妙,還沒來得及跑就被滕織纏住,摟過脖子,狠狠打了記響啵。

周圍瞬間寂靜了。

“感兄情誼切,奈何心有屬。雖做女子相,卻是男兒心。”

不僅僅是周圍人,這回連君寧都僵硬了。

趁著四周還沒反應過來,滕織一拉君寧袖口,兩人沖出包圍,撒腿往游人較少的淺灘跑去。

淺灘後面連著一片凸出的小山包,上面滿滿生著半人高的野丁香。此時正值丁香盛開,放眼望去,漫山花開遍,皆是如星子細雪般的幼小白花。熏風襲來,濃郁芬芳如同置身於綿延無盡的香雪海。

直到跑得氣喘籲籲,兩人才停下來。滕織一屁股坐在地上,伸開四肢,向後倒去呈大字狀。君寧順了口氣,看著地上喘得像死狗一樣少女,沒好氣地一腳踢過去。

“哎呦!”滕織慘叫一聲,抱住君寧的腳。“好姐姐,我錯了,不該輕薄你的。”

滕織叫聲極大卻還不忘擠眉弄眼。君寧這些天算看出來了,這就是個欠收拾的。你若和她客氣,她反倒覺得你見外。所以正好,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不踹白不踹!

“認錯無效,就地正法!”君寧氣呼呼地又補了幾腳,都是揣在軟肉上,不會留傷,但疼是肯定的。

“阿……阿妹?!別欺負我阿妹!”

兩人正打的熱鬧,冷不丁從旁邊竄出了只白蝴蝶,帶著濃郁的香風。君寧嚇了一跳,險些沒收住腳踹他臉上。

定定神,發現撲過來的是個十三四歲的少年。他臉色蒼白,連唇色都是肉白色的。面紗早不知落在哪裏。身上穿了件白中帶著淺紫暗花的絲綢深衣,只有長發是用七色彩繩在發尾紮住,奔跑時已有一些散落下來,垂在肩頭。

此時這如香雪海化身的少年正睜著一雙濕漉漉的大眼,緊張地盯著君寧。

“阿兄,嗚嗚嗚……”滕織作勢假哭,將臉埋到少年胸前,偷偷露出一只眼睛挑釁地朝君寧擠了擠。“她……她欺負我!”

少年摟著女孩,像母雞護著小雞雛。他努力做出勇敢的樣子,顫著聲音道:“你、你別亂來。我阿妹是個好孩子,從小連螞蟻都不敢踩,你別欺負她!”

你哪只眼睛看到他連螞蟻都不敢踩啊……還有你們不是出身侯門嗎?這副被惡霸調戲的良家夫男的樣子是怎麽回事?!

君寧無語的要死,看滕織一副小人得志的死相,她心一橫,指著滕織也做泫然欲泣狀。

“她、她親我!”

君寧很愉悅地欣賞到少年石化和滕織瞬間苦逼的表情。

半晌,少年終於從石化的狀態中回覆過來。他默不作聲地放開滕織,理了理衣襟,站在君寧面前,鄭重地垂下首。

“妹、妹媳!”少年有些猶豫,但卻真誠地說道:“雖然阿妹還有許多不足之處,但往後就拜托你照顧了!為兄、為兄會支持你們的!”

OMG!!!

君寧幾乎要用十年不見的英語咆哮!這少年的大腦回路是怎麽長的啊!你就不懷疑一下嗎?就不吐槽嗎!我說什麽你都相信還直接要把妹妹嫁給我嗎混蛋!

滕織的表情也囧的不行,她給君寧一個“你懂了吧?”的眼神。拉過少年,到旁邊悉悉索索說了一頓,等回來時,君寧終於欣慰地看見他不再拿大舅子的驚悚眼神盯著她了。

“咳,阿兄,這位就是我常向你提起的太女侍書,尹拙尹卿。阿拙,這位是我阿兄,雙字千夏,家中排行第三,人稱香雪公子。”

香雪公子?怎麽這麽耳熟……

發現君寧努力做思考狀,滕織好心的解釋道:“雖比不上西琴東舞兩位公子出名,我阿兄也是當世有名的美人。現在王上膝下再無未出閣的王子,我阿兄便是北樊貴公子中第一人。”

作者有話要說: 事先說明,君寧是直得不能再直的直女……

每日刷留言收藏日常(~ ̄▽ ̄)~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