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名最終還是搬走了。不僅僅從她的臥室，而是直接搬到侍衛寮，和太女，還有門客們的護衛擠在一起。君寧也恢覆了每日看書，或是自己和自己對弈的日子。太女仍舊被勒令靜養，不見門客。除了之前直呼太女表字，出入太女府如在自家的高大女子外，沒有人再來拜訪。鮑府丞也不知道是太忙還是選擇性忘掉了她這個新晉門客，總之，除了解除無名的禁足令外，鮑回似乎對他們兩人沒有一絲興趣。

太女門客沒有一千也有幾百，或許他們被當做一時走狗屎運的無足輕重的人也有可能。

就在這樣閑適得如同回到隱宗的日子裏，君寧終於迎來了齊潘的到來。

齊潘到來，也就意味著麻煩到來，不過是太女府重臣們的麻煩，暫時還波及不到君寧。

“大人，您的夕食。”怯怯懦懦的叫門聲，君寧應了一聲，一個小腦袋便從門縫裏鉆進來。

來人名喚乙春，是太女府從奴隸販手中買來照顧門客們的小僮使。他似乎原本是某個小城的士族血脈，否則也不會被太女府挑中。

乙春不過十來歲年紀，尚未及笄，每天要負責十幾個門客的起居飲食。等到傍晚，早已是腳步虛浮，隨時都要暈倒的樣子。

“乙春，若是給其他客卿送完了夕食就來我這坐坐吧，前幾日我在集上買了炒果，正好缺個說話的人。”

乙春把食盒放下，有些臉紅，“大人，您這已經是最後一份了。”

君寧一怔，立刻明白。她是這些門客裏資歷最淺，年紀最幼的。等輪到她自然也是最後的了。

小僮使見君寧沒做聲，連忙道：“但您的夕食奴侍一直用暖石溫著，定不會叫您用涼羹的。”

“嗯，我知道，謝謝你。”

君寧笑得渾不在意，其實她的確也沒把這些放在眼裏。不過是頓飯，早吃晚吃些又有什麽關系？

乙春跪在矮榻下，心裏反倒不是滋味。他在太女府也有兩三年了，雖然照顧的都是些中下層客卿，但其間的明爭暗鬥也沒少見。小到一頓飯，大到甄選官職，什麽雞毛蒜皮的事那些客卿大人們都能拿來吵一吵，好像這樣就能在太女眼裏分個高下似的。

反觀這位大人，即便出身鄉野，但一來就立下救助太女的大功，還上了官冊。雖然現在年紀尚幼，但將來指不定就有大出息的。

“乙春，別光看著。炒果就在那兒，你自行拿些吃吧。”

給君寧叩了一首，乙春拿過裝零食的小碟子，斯斯文文的用著。這便看出他和普通奴隸的不同了。若是鄉野間出身的孩子，哪有這麽多講究，可即便腹中饑餓，乙春卻也是忍著慢慢咬著幹果。

“說起來，新夫還有不到一月就進府了吧。”

這裏說的便是齊潘，前日王宮裏終於下了王諭，同意太女納齊氏為側君。即使有鮑府丞壓著，門客們還是鬧了一通。

君寧沒去參合這個熱鬧。說到底，齊潘嫁給太女，對她真的影響不大。樊國自古內外朝分開，一旦入後宮，男子就嚴禁幹政，包括太女府。他們地位雖是尊崇，但沒什麽實權，最多也只是母族受到提攜。因此樊國史上沒少出昏君暴君，但至少沒有牝雞司晨之類的事情。齊潘入府，遇不見更好，遇到了，至多也就能在嘴上給她找些不痛快。別忘了現在她大小是個有官身的人，除非太女要罰他，否則就是正君也無權折辱。

而他一旦出嫁，就失去了齊氏繼承權，那麽下代家主順理成章便是齊環。如此看來，對君寧反而是件好事。

“回大人，齊氏下月初五進門，因為是側君，總不能太寒磣，那位齊氏家的郎君還嚷著明日要到太女府看看他的新居呢。”

說到這，乙春的口氣就帶了份輕蔑。他出身正經士族家庭，雖然敗落時年紀尚小，但總歸耳濡目染，對齊潘這種耀武揚威，迫不及待的架勢就很有些看不上。

即使現在淪落為奴，但他士族的矜持風骨卻一樣沒少，不如說，這也是他唯一的本錢了。

“仲齊郎就是那麽個性子。”君寧自覺失言，便又笑道：“明日我便不出門了，朝食、夕食都給我送到房裏來吧。”

乙春俯首言諾，見君寧用完了夕食，便收拾碗筷，躬身退下。

才出門客場院，幾個轉身，便鉆進了鮑府丞的院子。

北樊春天日落的很早，黑乎乎的樹影裏，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冷冷看著這一切。半晌，輕哼一聲，消失在樹叢裏。

=======================

要說怕什麽事，還就真來什麽事。第二天剛用過朝食，君寧就被通知說姬上病情好轉，想見一見她。

收拾平整，隨著帶路的寺人，君寧來到了用於太女私人休息和家眷居住的內府。內府仍以莊重為主，卻多了旖旎的情懷。往來都是美貌的侍兒僮使，就連侍衛，也多是由寺人充當。

這裏要說一下北樊獨特的寺人制度。寺人位高者稱內監，在大景也有這一職業。自從各王室漸漸由女性專政，寺人也隨之變成女性。

女性閹割與古埃及和非洲的割禮相似，是將女子服過絕育藥後，將下·體所有產生興奮的器·官全部挖去，然後用線縫合，只留一個綠豆大排洩用的小孔。若想與人歡好，則不但每次都要承受撕裂之痛，且毫無快感可言，由此便止住後宮淫·穢之事。

而北樊因女子稀少，侍候王女君侍們的都是經過訓練的健壯男性。為了保持後宮安寧，且防止因嫉恨損害王嗣等原因，男性寺人們雖然能如女子般同主人出入上朝，甚至得到官職，但他們被摘去了子孫囊，終身無法受孕，就連偶爾被要求房事，也多要靠藥物助興。

對男子來說，這是極痛苦的。但在北樊，寺人卻是個炙手可熱的職業。

為君寧引路的寺人自稱小六，和暗一不同，他不通武功，只負責照顧太女起居。但他們這些內監原也都是由暗一統管的。君寧風光無限地回來，暗一卻命喪荒野，於是小六看君寧的眼神就不怎麽友善。

“大人，到了。”在一間華麗的殿室前，寺人停下，懶懶地往門裏一指。“殿下大病初愈，大人莫要耽擱太長時間。”

“謝內監大人。”君寧做了一揖，小六瞟了眼哼一聲，扭頭便走了。

摸摸鼻子，君寧通報後推開門。門內燃著香料，還混著濃重的草藥味。

君寧皺了皺眉。即便天涼不宜開窗，也不應點這些熏人的香料吧？太女本就有嗽喘之癥，這豈不是又加重了病情。

拐進內間，正看見仲謙姬病怏怏地歪在軟囊上，鮑府丞門神似的立在她旁邊。

“來來，阿拙，你看，這就是我年幼時的教習師傅鮑回鮑府丞。”

仲謙姬從床上支起身子，朝她招手。面上帶著的是一如既往的，溫柔喜悅的笑容，可她更加凸出的顴骨和一笑間眼角隱隱露出的細紋讓君寧暗暗心驚。

“姬上！”

鮑回不滿地喚一聲，似乎在不滿與君寧的過分親近，失了太女的威嚴，又仿佛在責怪她不顧病體。

“好了，好了，阿姆。”仲謙姬好脾氣地笑著，“這是你們第一次見面，別這樣不給本殿面子啊！”

鮑回無奈地嘆了口氣，看著仲謙姬的眼神如同在看自己的女兒，不知不覺便柔軟起來。

“下官尹拙，拜見太女殿下，府丞大人。”

君寧雙膝著地，叩了一首。

別扭是有些的，但仲謙姬不僅是她主上，還是她長姐，就算叩首也是應當。至於鮑回，那便算附帶的了。

“阿拙快起身，在山上時吾曾發誓待你如妹，怎麽如今倒生分起來？”

君寧還沒說話，鮑回便冷冷道：“為主盡忠是臣屬應盡之義，怎能以此攜恩圖報，竟敢妄稱姬上之妹。姬上乃一國太女，其妹便是王女，難道這小兒還敢肖想王位不成？”

“屬下不敢。”君寧俯首道：“天下人皆為王上之子女，姬上為太女，那天下人自然視姬上為長姊，敬之愛之，以命護之，以忠報之。姬上稱愚為妹，乃是愛民之心，此乃國之幸事。”

“阿姆，拙卿九死一生，拼著性命才護我回來，我總是要更愛重她的。”仲謙姬昂著頭，神色裏露著親近，又有對長輩的敬重：“我一見她便覺欣喜，她又是個有才華的孩子，好好栽培，必能成我樊國棟梁。”

鮑回動了動唇，還想說什麽，卻礙於君寧在沒有開口。

“阿拙，你且到我面前來。”趁著鮑回猶豫，仲謙姬趕緊招招手，君寧從善如流地挪到她面前。

及到近了，便更感到仲謙姬渾身散發的，如同將折之木般的陳朽氣息。她瘦得幾乎成了一把骨頭，淡青色的血管隱在薄薄的皮膚下，每次呼吸都仿佛在靜靜哀鳴。

仲謙姬握住君寧略顯稚嫩的肩，“我一回來就病著，後面的事記不大清了，衛士們可有找到你？這一路上受什麽傷了嗎？”

作者有話要說： 寺人是宦官的舊稱。

在本文中大多數士族以上女子會有自己的表字，同輩比較親近的人之間基本以表字互稱，名在古代是很尊貴的，只有在正式場合，上位者，長輩才會稱其名，自己的謙稱也會稱名。後期表字和家族多了之後我會列出一張表的~

每日求收藏求留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