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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如臨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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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木木地回過頭,看見女孩站在崖邊,手裏拿著一支短匕。而一名足有她兩人高的武士雙腳剛剛搭上崖邊,兩只手還緊緊拽著滑索。

她雙眼暴突,似乎憤怒又不敢置信。汩汩的血流從腹部流出。女孩雙手握匕橫向一拉,武士的肚子被開了個大口,像被宰的豬彘般腸子內臟一股腦地湧出來。

君寧拔出短匕,伸手將她輕輕一推。

一條性命連最後的嗚咽都沒發出,就落下深淵,被奔騰的江水一口吞沒。

“怎麽了?還沒砍斷嗎?”

女孩回過頭,神色平靜,甚至還帶著些微的笑意。她用袖子擦了把臉,將血淋淋的匕首扔過去。

“試試這個,玄鐵的,比較好用。”

無名一瞬間感覺惡心欲嘔,差點手軟接不住拋來的匕首。

她殺人了,毫不猶豫地將對方開膛破肚,卻如同砍瓜切菜。不是街邊餓死的乞丐也不是城角凍死的流民,君寧親手在他面前結果了一條性命。

渾身打了個冷戰,背後涼涼的早已汗濕重衣。這個被他當傻子瞧不起的女孩,他似乎第一次認識她。

“無名?”

君寧喚了聲,無名又打了個哆嗦,胃裏翻江倒海。他別過頭,強把視線從面前的一坨腸子上轉開。他心臟跳得飛快,手腳發抖,這樣懦弱的自己讓他感覺極其恥辱。

我會是個了不起的人,了不起的人!——他咬著牙,在心裏怒吼——我怎麽可以害怕!”

深吸一口氣,如同發洩般無名提刃朝木樁狠狠砍下。

“哢——”

木樁應聲折斷,少年轉頭看了眼,長長的鎖鏈就像條失去依撐的長蛇,甩著尾巴,將掛在它身上的一串黑點抖入江中。

他仿佛聽到風中傳來的哀嚎。

“在那裏!快!”

還未喘口氣,又有女人吵吵嚷嚷的喝罵聲從江這一側穿來。看來那個女將領當時就打算兵分兩路。

二人不得不再次狼狽奔逃。

這一次他們就沒剛剛那麽好運。因為耽擱了一會,雙方的距離被一口氣拉近了,暗器和箭矢接踵而來,即使絕大多數都失了準頭,兩人身上仍是掛了彩。

“嘁,該死,要是再給我幾年……”

無名不由暗暗後悔為何當初練功不更努力一些,或是他習武再多上幾年。即使在同齡人中他已是個中翹楚,但真到兩兵相接,對方才不在乎你到底幾歲。

技不如人的下場,只有死路一條。

他有把握對付其中十個人還能與君寧全身而退。但看見後面黑壓壓的一片……

他想,就算再來十個無名,也是不夠死的。

“前面的人!我們主上只要隱宗少主,若能助我等將其拿下,榮華富貴,爵位官職,任君挑選!”後面傳來女子的呼喝聲,“隱宗已亡,良禽擇木。吾主以先代諸王之名起誓,今日之約,決不食言!”

——榮華富貴,爵位官職?

他腳步一頓,看向奔走在前方女孩的背影。

——他畢生所求,竟能得的如此輕易,不過掌權者的一句話?

君寧不是沒感覺背後漸漸變得不善的目光。

她了解無名這個男人。

就像條養不熟的野狗,野心和出人頭地的欲望是他的本能。他追逐著它們,所做的一切也都是為滿足這種本能的饑渴。

一直以來,做為貼身護衛,即使百般不情願無名也沒傷她性命,不過就是因著她是安陵隱宗獨一無二的繼承人。

以叛徒之子出身,若日後想在隱宗爬上四長老之位,無名不得不靠著她。

他護她安危,她許他權勢,這是他們間不言而明的交易。

現如今隱宗已亡,平衡打破,她君寧從隱宗少主淪為任人追殺的孤女。

一面是近至眼前的死期,一邊是唾手可得的富貴,難道她還指望這男人像個烈士一樣為主捐軀嗎?

太過可笑!

無名加快了腳步,離她愈發近了。

——是否,要趁他出手前,殺了他?

……但,這或許是她認識的最後一個隱宗人了。

無名看見女孩轉頭看了他一眼。她的眸子裏又浮上一層水霧,盈盈裊裊,讓他看不清她的心思。

即使大部分攻擊都被擋下,女孩還是受了些輕傷。她自小體弱,如今疾奔一天,整張臉幾近慘白。

他應該殺了她。

無名暗自想到。

沒錯,反正她跑不了了,與其兩人一起死,還不如讓自己更好地活。

應該殺了她,殺了她,也算向隱宗報仇了!

更何況,她方才取人性命的冷酷,足夠讓他膽寒。

他不想做下一個。

“無名,我們逃不了多久了。”他聽見女孩在他身邊說。

她聲音可真稚嫩,明明還是個羸弱孩童。幾刻鐘前他竟然產生就這樣追隨她背影的想法。

真是瘋了。

“無名,我知道一個地方,若到了那裏,我們就能有條活路。”

女孩輕輕笑著,看著他。

他應該殺了她,他想。

就算能逃出去又怎樣?她照樣給不了他榮華富貴。

他會殺了她,但不是現在。再過一會,起碼讓他知道她所謂的“後路”。

——沒錯,這樣才能確保萬無一失。

無名退後女孩半步,做出跟隨的姿態。

女孩似乎又輕輕笑了聲,她疾跑兩步,向著一個鮮有人蹤的密林奔去。

他們鉆進一個隱蔽的山洞,在錯雜的岔路間穿來穿去。地圖似乎就在女孩的腦袋中,若沒她領路,他想走出來怕是要花上半個時辰。

“這山洞應能阻上她們片刻。”女孩在黑暗中低聲說。

無名忽然有些擔心,怕在這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女孩就像對那個武士一樣,給他靜靜來上一刀。

幸好不過一刻鐘的時間,山洞就到了盡頭。

洞外是一條建在峭壁上的盤山小道,蜿蜿蜒蜒望不到盡頭。

“順著小路一直走,就能到卞都一帶。卞都男子也可立戶,你在那裏能活的輕松些。”女孩轉身向另一邊走去,“這路上只容一人通行,沒我這個拖累,以你的武功應是逃得掉的。若你願意,我們就在此別過吧。”

“——那你呢?”

少年不自覺按著劍柄,見女孩在不遠處蹲下,從草叢裏拖出一捆頗為結實的繩索。

“我從這兒下去。”

女孩仰起頭,指著崖下露出一個近乎天真的笑容。

“然後直接游過去。你要來嗎?”

無名向下看了眼——這是青川江比較平靜的一段,但二月天游過這麽冷的江水也不是鬧著玩的。

女孩見他不答,便自顧自的將繩索一端在不遠處一塊比較結實的石頭上纏了幾纏,又打個死結。另一端系在腰上,剩下的扔下懸崖。

“好了,我們後會有期。”女孩對他擺擺手,仿佛只是一次尋常的遠游。“無名師兄,要出人頭地啊!”

“你就——”無名幾乎不知為什麽自己要這麽問,但他覺得若不問出來,這問題一定會糾纏他一輩子。“你就不怕我在你下去時,把繩子砍斷嗎?”

只要一揮劍的功夫,一輩子的榮華富貴就都有了。

“嗯——雖然我感覺那群人說的榮華富貴肯定不是真的啦……”女孩撓撓頭,“不過說到底,還是因為我相信你啊!”

女孩霧蒙蒙的眼睛直視著他的。她笑得很好看,帶著點陽光似的和暖,還有像水一樣的平靜從容。

她說:“路是自己走出來的,即使每個人都說你流著叛徒的血,天生狼顧之相,但,我還是想信你一回。”

“——畢竟,你是我認識的最後的隱宗人了。”

無名的腦袋像被重錘狠狠打了一下。

他聽到了什麽?她竟然給他說信任!對一個叛徒之子,腦後逆骨的人說信任!

他忽然笑了,黑白極分明的眸子盯著女孩,像要將她的容貌刻在眼中。

“我知道了,你下去吧。”

他的聲音有些黯啞,似乎在壓抑著什麽,聽起來十分古怪。

君寧微笑著點點頭,像個天真的小女孩。她再次試了試繩索的結實程度,接著手拉繩索,雙腳蹬著峭壁,一點一點消失在山崖下。

少年仍舊抱著臂,他腳尖踏在崖外,山風吹著他碩長的身子,看起來搖搖欲墜。

“信任?”

少年嗤笑一聲。

“那是個什麽東西!”

慢悠悠向綁繩子的石頭走去,山洞裏已隱隱傳來兵刃的碰撞聲,但他似乎並不著急,甚至在享受這一刻的感覺。

“隱宗少主?哈!”

少年抽出青銅佩劍,將劍刃貼在纏了數圈的石頭旁,慢慢下壓。

“啪。”斷了一根繩。

“我今天要你死,你也毫無還手之力!”

“啪。”再斷一根繩。

“至死不可入山門?我阿父在門前撞碑而死,你們連屍首都不讓他回宗安葬!”

“啪啪啪——”一連串的崩斷聲。斷繩拖著地面,迅速向崖邊竄去。

“這是為我在隱宗八年來受的罪!你們不把我當人看,就休怪我不給君家留最後一條活路!”

少年大睜著眼,瞳孔渙散,嘴角扭曲成一個古怪的笑容。

風依舊猛烈地吹著,料峭的寒風中,仿佛傳來隱宗終年不斷的花木香。

銅劍“當啷”一聲掉在地上。

他雙手慢慢捂上臉。

——無名,我信你。

——無名,我還是想信你一回!

——即使每個人都說你流著叛徒的血,天生狼顧之相……

你是我認識的最後一個隱宗人。

許許多多畫面在眼前閃現,他初到隱宗,第一次吃飽飯,第一次學會一招武功,第一次,見到那個孩子。

她對他笑,一直對他笑,即使她笑得像個傻子。

她先天不足,她武功奇差,她的肩膀纖細得仿佛稍用力就能折斷。但是在遇到危險時,她站在他

面前,從容得仿佛只要看著她的背影就什麽都不用怕。

她說,跟我來。

作者有話要說: 無名作死第一輪(~ ̄▽ ̄)~滿十個收藏有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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