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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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色昏暗,持續三天的紅色天幕終於開始恢覆了些正常

一路無阻,蔣離準確的找到了音初所在的位置

不,不是音初,是音塵,是秦天洐的位置

當她走近房門的時候,裏面便傳出一道刺耳的女聲

“殿下,這麽多年來,難道您還沒有清醒嗎?皇上與皇後娘娘.....甚至是我....為了您,付出的這些您看不到嗎?十五年了....都十五年了....您就算再鐵石心腸也該被捂熱了吧?就算您是為了天下蒼生,為了黎民百姓,就往後退一步不行嗎?那個女子是妖怪,您知道的不是嗎?如果您執意要讓她覆活,您就是要天下的人都陪您送命.....”

“送命?如果真要你送命,十五年前你就沒命了.....她沒有殺你,反倒被你們殺了.....”

音塵的聲音很冷淡,也許是他已經習慣用沒有語調的聲音說出與音初不一樣的話語,所以說出來的話總是比音初冷上了三分

說話的女子是宣妃,此時想必是有些控制不住情緒,連說話都帶著哭腔

“如果當年不是皇後娘娘先下了手,今時今日,還會有秦國的存在嗎?您就是被那妖物迷了眼睛,她要的,根本就是人心.....”

“我心甘情願......”

音塵卻道

一句話,想必帶給宣妃的重擊不是一點兩點

“殿下的意思是,執意要救她嗎?不管天下蒼生之性命了嗎?”

蔣離掀開簾子走了進去,讓宣妃與音塵都紛紛側頭看向她

蔣離手中還拿著那本書冊,她有些呆滯,看著淚流滿面的宣妃又看著一臉冷漠的音塵

她說

“師兄....您不能救她.....”

“蔣離........”

音塵站了起來,皺著眉頭看著她

宣妃看見來人,極快的擦幹眼角淚水,福了福身一句話也不說便轉身離開

“師兄,你不能救她.........”

蔣離還是那句話

音塵有些不解,轉眼看到她手中所拿的東西,眸色一變,問她

“誰給你的.....”

蔣離將書冊遞給他,喃喃道

“如果不是師兄你,那便是另一個你.......”

如果不是音塵,很簡單,那就是可以感受他所感受的人,音初

“師兄,她不能救,她是妖怪......宣妃說得對,若是你救了她,便是與天下為敵,棄百姓不顧......”

“你看完了?”音塵卻問

蔣離點點頭

音塵柔和了眉眼,摸著她的發尾,道

“那你便知道,她不是妖怪才對.....她是......”

“她就是妖怪......不是妖怪她怎麽會幻化成人,不是妖怪,她怎麽要吃食人心....師兄,她就是妖怪.....如果她活了過來,死的人,會有很多....”

蔣離打斷他的話

“所以,你不能救她.....”

“相信我.....這一次如果她醒過來,她便不會是妖怪”

音塵卻很肯定的告訴她

他看著外面漸變的天色,拉著她的手,帶著她走了出去

音塵帶著她走了一條她從未走過的路

經過一道緊閉的大門,裏面的場面與其他處宮閣的不同,不是那麽的華麗與奢靡,走近的那一刻,甚至還有些荒涼

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門,走過一條又一條的走廊

最後音塵帶著她走到了一個宮閣之中

沒有守衛,沒有任何人打理的宮閣之中

走在門口,那裏面明顯被設了一道屏障

音塵手一揮,屏障開了一條口子

音塵牽著蔣離走了進去

門打開,裏面傳出一股潮濕發黴的味道

裏面很昏暗,只有一扇窗戶透出些細碎的光影

宮閣之中什麽都沒有,沒有桌椅沒有任何的家具,空曠曠的連說話都有回音

音塵走在中間,對著上空又是一揮手

下一刻,四周的角落點起了燭火

一座透明的水晶棺材從上空緩緩落下,蔣離微微發懵間,那水晶棺材落在了宮閣中央的位置

透明的棺材透出裏面一道紅色的身影

紅衣鮮艷,哪怕那是模糊的五官,蔣離也很清楚的知道,那個女子,就是音初一直喜歡的那個女子

水晶棺封住了她,但是不難看出,那個女子是很安然的躺在裏面

“她不是妖怪.....”

音塵看著她的面容,緩緩的說

“她不會殺人,也不會食人心,她當年是因為害怕百年大劫會將她打回原形,所以才問我,能不能給她一顆心.....”

“她還是妖怪不是嗎?”

蔣離卻道

百年大劫,為了躲開那劫難,她不是也想要一顆心臟嗎?

“她就是你,你就是她”

音塵回首看著她,終於將真相說了出來,一個.....蔣離已經知曉的真相

但是那又如何,她是她,她卻也根本不是她不是嗎?

就像是當齊峴聽著他們訴說著關於他與尹筱筱的故事一樣,當時的齊峴,哪怕知道他們說的是他,他卻也根本感受不到任何的情感,任何可以貫穿他與曾經的他的那些故事

“我不是她”蔣離搖搖頭

“我不需要吃食人心,我不需要修行,我是人,不是狐妖......”

“蔣離.....她就是你.....你也是她,你不是一直想知道為什麽自己會靈術嗎,你不是一直問為什麽仙藥谷裏你的年紀最小嗎,你不是想知道為什麽生魂總是愛跟著你嗎?因為你是妖,因為你身上有他們要的東西.....所以......"

“就算我是她,我也不會是她.....我只是蔣離,我只願意做蔣離.....我不想是妖怪,師兄.....你明白嗎?我不希望自己需要吃人心來保持人身.....”

蔣離有些激動的說出這些話,她哽咽道

“我知道的,其實你說的那些我都知道,我從下山的時候就知道,就猜到,一直到你說師父要我來秦國,我通通都猜得到.....可是怎麽辦,我不想是妖怪.....哪怕所有人都這麽對我說,都說我是妖怪,我都不想是妖怪......我是仙藥谷的弟子,我和師兄你們在一起,我感覺很開心....可是現在,你卻要我自己,救活有可能是妖怪的我,師兄,我不願意......“

沒有人問過她,她究竟想做什麽,願意做什麽,想是誰願意是誰

除了音初,從來沒有人問過她這個問題

九兒,你以後,想做什麽?

當音初如此問她的時候,她回答的是

“我想.......永遠是仙藥谷的弟子,永遠可以救人,也....永遠可以陪在師兄你的身邊.....”

她是仙藥谷的弟子,每當她走在民間的時候,她總是以此自豪,有的人會羨慕她,有的人會崇拜她,喜歡她,可是假設有一天,當自己變成了妖怪,她會怎麽樣......

她根本不敢想

那天夜裏

當蔣離走出那道宮閣的時候,音塵只說了一句話

“蔣離,如果你不救她,你也會死的.........”

死......也好.........

只要她不是妖怪,讓她做什麽都可以

第二天一早,蔣離收拾好了東西,她準備與楊蘊一同離開秦國

但是

在那之前,她還有一件事情沒有做

她找了幾處地方,最後在華秀閣找到了她要找的人

密集的枝椏繪滿了整個院子,冷風刺骨,劃過人的面容激起層層寒意

石凳之上,明妃坐在上面,垂眸,淺笑,溫柔的可以驅走寒意

她的面前,半跪在地的是帶著面具的音初,他的唇角也帶著笑意,將那冰冷的面具都柔和了三分

其實她早該知道的,不管音初怎麽的變化,她也該知道的,音初就是音初,不管世間有多少人與他一樣,他還是他,不會變成任何人

甚至

他從未隱瞞過自己,說話的語調,所有的動作,他都沒有掩飾過,如果她再聰明一些,如果她再觀察一點,早該看出他就是音初而不是音塵的破綻

畢竟,音塵說話,與他根本就是兩個樣子

音初在對明妃講著什麽,逗得明妃捂著嘴角呵呵一笑,當時蔣離在想,也許民間所說的母慈子孝,大約就是那個意思

她走近他們,伺候的丫鬟對音初說了一句

他回首,眼中帶著絲絲柔情

“師兄,以後,你都不會回仙藥谷了對嗎”

等明妃休息了,音初才與她走出了那道院子

音初點點頭,面具遮蓋不住他的永遠帶笑的眸子

蔣離嘆息一聲

“那........師兄,今日,我是來和你道別的........”

蔣離想說的,想解釋的,想要問的,其實有很多

但話在嘴邊,她卻又覺得沒有了說出來的意義

她一句話說出了自己的來意,卻不曾想到

音初沒有任何意外,還摸著她的頭,說了一句

“真巧,今日.......我也是來道別的.........”

她永遠都猜不到音初的下一步,他要做些什麽,要說些什麽,她通通都猜不到.......如同這一次,她也是一樣

本想等著音初問她理由的蔣離,此刻卻變成了她反問音初了

“什麽?”

音初眸中含笑,轉移開話題問她

“來之前你不是想要看看我生活的地方嗎?正好還剩下些時間,我帶你走走吧”

蔣離想了許久,才想起音初所說的是在河邊她所說的話

也好,她反正都要離開了,看看也無妨,就當了卻自己的一個心願

她如此想

他們並肩而行,像是無數次走在下山的路上,走在回去的路上,走在仙藥谷的每一個角落裏

沿著河流而走,沿著宮道而走

沿著那一條條長而蜿蜒的小道而走

走過音初從小所走過的路,所看過的風景,所聽過的聲音,所會遇到的人

彌漫著秦國特有的氣息,渲染了整座皇宮

就像是翻開了塵封已久的畫冊,蔣離看著那些場景,慢慢融入其中

似乎是看到音初走在宮道上,年少的他還不知道自己的長相意味著什麽,快樂卻無拘無束

翻過一道道城墻,走過一道道小道,看到了與他相約在某個地點的音塵,他們兩人相視一笑,紛紛彎著腰走往一個無人的地方

談天說地,說著兩人明明一樣卻也不一樣的經歷

他們會在樹上坐落,會在夕陽西下的時候各自轉身回家,會在屋檐上看著舞動著的舞女,會在酒宴上透過人群相視一笑

兩個人,兩顆心,如同一模一樣的人生

無趣,卻也帶著天大的樂趣

有時候會互相調換身份,叫著各自的母妃為母親,逗弄著每一個分不出他們的人

他們那時候都從未探究過一個問題

為什麽?他們是長得一樣的人

他們一起偷吃禦膳房的東西,他們一起在禦花園裏毀了一地的花草,他們一起摔在地上,並在之後的一個月裏只能躺在床上養傷

他們.........

直到宮裏死了許多人,直到仙藥谷的七年之約

直到......一面銀色的面具送到了音初的手裏,他拿著手中面具,唇邊染著醉人笑意

那絲笑意裏染著淒楚,染著讓人心疼的柔和

他戴上面具,遮蓋了他的一切不為人知

他的笑容,他的悲傷,他所有的情緒表達,全都掩蓋在面具裏

所以他一直在笑,一直在笑........哪怕根本沒有人知道

他離開了秦國,離開了他一直生活的地方,面具丟棄,成為了仙藥谷的音初

音初帶著蔣離,走過了他以前走過的路

帶她走到禦花園,走到藏書閣,走到宮中的每一個角落

直到,當天地間,天空中,出現一道奪目紅光的時候

音初帶著她走到了那處結界中

那裏面,躺著的是那個紅衣女子

蔣離想要逃離,卻無從可逃之處,她全身都不能動彈,站在原地,絕望的看著站在面前的音初

她喃喃叫了一聲他

“師兄...........”

紅光驟現,因為保護著紅衣女子的水晶棺被打開,音塵站在水晶棺的旁邊,掩蓋住了自己所有情緒

那一刻,秦國宮中人人都擡首望天,天地靜謐一時

楊蘊,也在宮閣裏站了出去,她擡首,手中拿著的是一個收妖工具

她看著手心的東西又看著天空

說了一句

“這妖氣........明明是..........”

結界之中

蔣離被音初定在原地,她絕望而悲傷的看著音初,一直不停的祈求他,叫著師兄兩個字

音初唇角柔和,伸出手,取下了臉上的面具

絕世的面容,雕刻的輪廓

永遠的笑意,以及.........那染著醉人色彩的眸子.........

音初與音塵,兩人完全一樣的面容出現在她的面前,她悲痛欲絕般道

“師兄,我不要救她,我不想救她,她是妖怪.........”

音初走近她面前,替她擦掉眼角的淚水,溫柔道

“她不是妖怪,你不是妖怪,你救了她,也不會是妖怪”

“我不是她,我根本不是她..........”

蔣離不斷的祈求

“我知道.........”

音初說

“九兒永遠是蔣離,永遠是仙藥谷的弟子,今日過後.....也會是........什麽都不會改變,你不相信我嗎?“

相信,她一直相信他,比相信自己還要相信她

可是

她不斷的搖頭,不斷的祈求

她很害怕,比任何一刻都還要害怕

音初卻是不懂

師傅說,等她到了秦國她就知道該怎麽救人了

沒有給她命丹,沒有告訴她該何時就

當她來了秦國

她無法知曉死去的女子的過往,連一直不斷的夢境也都消失了

她害怕著,抗拒著,直到音初將那本冊子送到她手中

最後的一段話

清晰可見

那是他所寫上去的

“一人成帝一人成仙,仙緣已定無法更改,九尾乃萬妖之王,得赤誠之心便會圓滿修行,天下大亂民不聊生,若想解除妖性,毀滅元神,得赤誠,修仙身”

九尾狐,是她,萬妖之王也是她

陰陽人說,原來所有人都被騙了,說的便是這個

紅蕓不是萬妖之王,紅蕓只是頂著一個萬妖之王名頭的五尾狐

永遠都不會成為九尾狐的五尾狐

萬妖之王是她,她才是可以修煉成為九尾狐的妖怪

她會讓天下民不聊生,她會讓妖族重新回到人間

如果要解除她的妖性,元神滅,得赤誠

赤誠之心,便是赤誠

沒有命丹,根本就不會有命丹了

她就是最後一顆命丹,她如果想要活過來,就必須,需要一顆心,一顆,赤誠之心

“不要........不要........不要........”

她不斷的重覆這句話

音初不斷的擦掉她眼角的淚水

“如果師兄你死了,我也不會活下去........”

她說

音初卻笑了

也道

“那你也該知道,如果你死了,我會怎麽樣”

音初慢慢的執起她的手,溫熱的,寬厚的手掌

如同在她小時候,每一次牽著她的模樣

叫著她

“九兒..........”

溫柔如同三月陽光,她擡首,看著的是比她高很多很多的音初,唇邊,掛著讓人迷亂的笑意

她兩手牽著他,目不轉睛的看著他,沒有人知道,那時候的她,有多希望時間可以變得更快一些,快讓她長大吧,快讓她可以和他並肩站在一起,那樣,她就不怕他們兩人之間的差距了

從小到大,從不懂到懵懂,陪伴她的人,是音初,永遠不會離開他的人,是音初

永遠可以原諒她淘氣的人,也是音初,

音初音初,當她在學會說話的第一句時,她就如此叫他

那時候

她以為,她可以這樣叫一輩子........

世界上,再也不會有第二個音初出現,她知道的

屬於她的音初,永遠就只有她面前的這個人

但是這個人,卻親手,將她的手放在了他的心臟位置

他怎麽可以如此殘忍

要她,親手殺了他

他說

“你永遠不會知道,我究竟有多慶幸我活在這個世界,不是多餘…”

她的手,穿透他的胸膛,溫熱傳遍她的身體,她眼中的淚水模糊了視線,她永遠都不能忘記,那一刻,音初的笑容,那一刻,他所說的最後一句話

“啊!!!!!!!!!!”

她悲痛欲絕的大吼,聲音穿透了整個世界

她的雙眼閃過紅光,奪目的紅,艷麗的紅,血腥的紅

她的身體開始發光,紅衣飄飄,圍繞著她四周旋轉,那一刻,她是自己,卻也不是自己

那一刻,她看到的是自己,是音初,也或許是音塵,更或許,她看到的是躺在水晶棺的女子,她的眉眼,她的笑意,她的那一頭長發以及展現的笑容

她是誰?九兒,蔣離........還是.........狐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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