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七、霧靈

關燈
無情最先醒來,他按了按眉心,一看外頭,暗道不好:“已經正午了麽!”他們平日裏作息時間都是規律的,不可能睡到這個時辰。他走入內屋,床上已經沒了西藺玥的影子,他暗叫不好。桌面上放著一封信,他拆開來,瞄到署名便是世叔,而時日,已經有兩天了。他眼神一冷——這丫頭。

他走到香爐前,用手指沾了一抹香灰,抹在信紙上,信尾出現一行娟秀的小字,無情哭笑不得:“當真覺得自己長了本事了。”可這寒獄的布陣,又豈是她能破的?可世叔已經發話了,讓他們先去幻羽石窟,安世耿便在那裏。他還是決定先去幻羽石窟,安世耿,他害死如煙,他一定要親手殺了他!

眼下已經是午時,這姐弟倆淩晨趕路,估摸著早就到了寒獄。其實也不能怪西藺姈,他和西藺玥不能不去救淺夏,他們也不能不去幻羽石窟,而無情,他是一定要去幻羽石窟的,現在這樣安排,無疑是最好。可他還是覺得氣,她也只懂那些奇術,武功本就不怎麽好,後來那身法還是他們輪流訓練了數月才小有所成,西藺玥更是出了名的病公子,不會武功。他想,幸好西藺霧這個爹爹還算稱職,至少教了她這些東西,她也記得住,不然,這次只能是去而不覆反。

等其他人醒來,無情把這件事說了。他們倒是很奇怪,這個時候,按無情的性格,肯定是如熱鍋上的螞蟻,早就先沖出去了,而現在,他卻是最鎮靜的那個。無情這是表面功夫做得十足,他心中也在掙紮著,是去幫阿姈,還是去報如煙的大仇。

“冷血,你們先趕路吧。”良久,他說出了這麽一句,“我隨後就到。”冷血心道終於想通了,畢竟逝者已逝,還是先珍惜身邊人。追命拍拍他的肩膀:“如此,我們便先行。”無情點頭,幾人也不拖沓,立即分頭趕路了。

“姈姐,還是不行。”西藺玥眉頭緊蹙,他們方才已經走了很久,還是只能在原地打轉。西藺姈擡眼,目光停留在上方:“坎........”西藺玥循著她的目光看去:“開、休、生、傷、杜、景、死、驚,坎對驚......“西藺姈一見是驚門,先是長舒一口氣,轉而又不覺驚恐——驚門,有驚恐怪異之意思,若強出此門易遇驚慌恐亂之事,恐怕不大好啊。但往好了去想,總歸不是死門。

“是該慶幸。”熟悉的聲音讓西藺姈一驚,隨即眸裏劃過一絲喜色,但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擔憂,只見無情正在石階下面,嘴角含著笑意。他朝她張開雙臂,她想都沒想,直接跳了下去,西藺玥拉都拉不住。無情連忙上前,接住她。他一個踉蹌,但總歸是接住了,心說這丫頭似乎胖了。

無情把她放在地上,原本含著笑意,現在已經變成了面無表情。西藺姈只覺得心虛。無情聲音冷冽:“西藺姈。”他這次直呼大名。還未等西藺姈說一句話,他便先行走了:“走吧。”西藺玥識趣地跟上去。西藺姈訥訥的縮回脖子,心知這次是自己錯了,但總的來講,她真不覺得自己有哪兒錯了。

“像寒獄這種似是洞穴又似是陵墓的地方,最好的指引者,便是水。”對於這種常識,姐弟倆卻知之甚少。“坎為水,這裏,最多的,可能就是水。”西藺玥蹲下身:“只可惜這裏都是以寒玉砌成的,若是泥土,依著泥土的濕潤程度便可找到水流。”這寒獄,的的確確是防了不少東西。

無情原本也在想著如何尋找水流,聽他這麽一說,眼睛一亮:“不一定,地盤八宮,每宮都分布著特定的奇,儀,三奇為乙丙丁,六儀為戊己庚辛壬癸,六乙到坎,名為‘玉兔投泉’,吉。六丙到坎,名為‘丙火燒壬’,吉,主勝。六丁到坎,名為‘朱雀投江’,吉。只可惜沒有圖,不然應當能算出來......“西藺姈擡眼看著他:“無情,你會奇門遁甲?”無情沒有看她,只是淡淡道:“我自小學習謀略排陣,怎會不知?只是算不上精通,畢竟我學的有很多,自然不能只盯著這一面學。”

西藺姈見他不看自己,但卻是肯搭話的,心知這人還是心軟,但她不點破,只說:“恰好我小時候專門研究這個,我會畫圖......”她聽見無情輕笑了一聲:“雖是有用,但日常生活,也確實沒用,既不能保護自己,也不能當飯吃,不如多學學三從四德,四書五經,琴棋書畫.......至少還管用,你說是不是,玥?”

西藺玥見扯到自己了,心知他這是說西藺姈呢,他也不好說什麽,攪了攪袖子:“姐夫...說的是......”西藺姈瞪他一眼:“說的是!”無情輕聲道:“如此,畫圖吧。”沒有紙筆,西藺姈便用指甲在地上刮,但這冰卻是堅硬得很,吃奶得勁兒都用上了,還是看不清晰。手指都被凍得發疼。無情見她這副可憐模樣也不跟她繼續僵了,握住她的手:“畫不出來沒關系,你可記得那圖怎麽畫?”

西藺姈歪著頭,眉頭緊蹙,西藺玥也開始埋頭苦想,畢竟奇門遁甲涉及的東西太多,要是每個圖都記住,那估計也可以成仙了。

無情見他二人幾乎要把腦子掏空了,他看過奇門遁甲的圖,每個圖有相似之處,又大不相同,哪裏能記得那麽多?能畫出來,就很好了。

西藺姈猛地跳起來:“不一定要用這種方法!”無情一楞,西藺姈興奮地抓著他的袖子:“陰陽錯綜,五行逆運,有為變化之道也,這個分部既然叫‘坎’,我們又是從正門而入,如果不用奇門遁甲,洛書呢?”

無情偏過頭,略略思考了片刻,道:“一數坎兮二數坤,三震四巽數中分;五為中宮六乾是,七兌八艮九離門,戴九履一,左三右七,二四為肩,六八為足,五居中宮,我們,便是在最下端,也可以說是最口頭。”

西藺玥一拍大腿:“是了!我們之所以一直在坎宮打轉,是因為這個地方的排陣一直在變,洛書者,陰陽錯綜,五行逆運,有為變化之道也。”

“洛書,洛書......”無情雙目流轉,“人自有生以後,陽極陰生,五行錯亂,陰陽不交,彼此戕害,真者埋沒,假者張狂,七情六欲,般般倶有,五蘊八識,件件皆全,百憂感其心,萬事勞其形,以苦為樂,以假作真,本來面目全失。”這是其中的一段,後面還有一大段,一般的布陣結構,大多只有一種,只是沒想到,這個地方,完全就是揣度來者的心思,能來這裏的人,心思定是都不簡單,長此以往,也會往覆雜了想,且思維模式單一,很少有人會想到這幾者的結合,況且這還需要強大的靈活性,若不小心,便會被引入歧途。他笑了笑:“那究竟有多少次變換呢?”

“洛書有一個神奇的現象,在九宮圖中數字之和等於十五,就是橫堅斜相加都等於十五。那就極有可能,這變換的次數,便是十五次。”西藺玥看向無情:“姐夫,你說,這十五次變換,可有空隙?”

無情看著他:“鐵定是有的,世間萬物,都有正反兩面,既然有機關,就肯定有出路,不然怎麽能保證進去的不是自己人?”至於每隔多長時間變換一次,就不得而知了。

“洛書九宮數,以一,三,七,九為奇數,亦稱陽數,二,四,六八為偶數,亦稱陰數。陽數為主,位居四正,代表天氣;陰數為輔,位居四隅,代表地氣;五居中,屬土氣,為五行生數之祖,位居中宮,寄旺四隅。由此可得出三點:一、洛書九宮是觀測太一之車,即北鬥鬥柄從中央臨禦四正四隅而形成的。二、提出了洛書九宮與八卦的陰陽變化存在的密切關系。三、闡明了‘太一游宮’引起的四時八節及二十四節氣的節令轉移和氣象變化。”

“四正四隅,四時八節,四局取三,那就是四個時辰?不像啊......”西藺玥單手托著下巴,“四柱香?四盞茶?”

無情搖頭,伸出四個指頭:“是四秒!”西藺姈和西藺玥面色都變了:“四秒?”無情面色凝重:“所以,我們先要算準下一次變換的時間,然後,立即闖出坎宮。”西藺姈擡眼望著上空,寒獄沒有頂,只有漫天的星空,無邊無際,讓人眼花繚亂。

她閉起眼睛:“北鬥七星,天樞、天璇、天璣、天權、玉衡、開陽、瑤光,掐算時間,尋找方向,離不了自然,離不了星辰......”

無情微微一笑——這丫頭,有時笨的厲害,有時,也是有些小聰明:“按現在的排陣,我們說話的這會兒功夫,已經變換了不少次了,我們在第十六秒的時候,便闖出去。”其他二人略微點頭。

“就是現在!”無情一把將西藺姈扛起,另一只手提著西藺玥,移動身形,如颯沓流星,飛身出了坎宮。

對西藺姈二人來講,也不過是眨眼的功夫而已。無情面色微沈:“阿姈,可還記得,南喬?”西藺姈一楞,繼而點頭:“南有喬木,不可憂思,漢之廣矣,不可泳思......和她又有什麽關系?”

“當初我們便猜測過,南喬被人利用,我想,利用南喬的人,便在此處。”西藺玥眼神微微閃爍——南喬,那個女人.......

西藺姈面色一喜,連連點頭:“母親與我一樣,最愛讀的便是《詩經》而南喬便是取自《漢廣》一篇,還有霜朝一案,白荷還有老黑,瑟瑟.......他們都和我娘或多或少有聯系......這樣說的話,只要順藤摸瓜,循著我們從前辦案所得的那些破碎的線索,只要將這些線索一個接一個的串聯起來,看似不成條理,實際上,串接起來,卻是一道完整的線路,南喬先行出動,引起京城一定的恐慌,慕容和白荷在宮中,瑟瑟在神侯府,在我的身邊,那一切都好解釋了,恐怕,這一切,都與西藺家脫不了幹系......”

無情略略點頭:“不錯,西藺綰前輩,當真不簡單。”西藺姈見她說西藺綰,輕哼一聲:“誰都不簡單,信不信?誰都有城府,有心計,或深或淺罷了!”無情轉過頭看她,眉眼含笑:“我說的不是這個,我指的是,她背後所隱藏的故事,不簡單,這麽長時間,我們見過你娘,你哥哥,你姐姐,現在還有你的弟弟,甚至北堂家的諸位也有了解,汪家的倒塌也少不了我們推波助瀾,而現如今,唯一一個主角,卻至今沒有消息,沒有涉及的人,是誰?”

“父親!”西藺姈和西藺玥面面相覷——西藺霧,確實是這些案子裏一大空缺,不管是汪落追殺西藺家兄弟姐妹,還是西藺綰自盡,都和這個人撇不了不關系,甚至是長寧公主將四大名捕當了槍使,藺遙被殺,都和西藺霧有關,看似關系不大,可起因,都與他有不少關聯。“父親大人......”西藺玥眼神有些空洞,他握緊了拳頭:“如果真的是父親大人抓了她,那我們......“西藺姈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父親大人這麽久都沒有消息,想來應該沒可能,如果真的是的話.......”她話鋒一轉,頓了頓,繼續說,“那就只好,和父親大人作個對了。”

西藺玥只得點頭。

“你們這個爹,真是不一般。”無情沈默良久,見他們說完了,才開口道。西藺姈對此也只能一笑置之,他說的,確實丁點兒不錯。試想,一個男人,只教自己女兒那些東西,不讓她學琴棋書畫,四書五經,這些基本的東西,他都不教,這不是奇怪是什麽?或許各家有各家培養的方法,可他這種似乎不管兒女,拋棄妻子的男人,也會肯用心去教一個跟自己討厭的妻子這麽相像的女兒?這不令人匪夷所思嗎?

忽然,“嗖嗖”數聲,伴隨著刺入心扉的寒氣,寒光如同一閃而逝的流星一般,蒼涼,卻又帶著殺意。

西藺玥此時才覺得,沒有武功簡直就是廢了!西藺姈反手一推,將他推到寒冰較多的地方,正好可以擋住他一個人。而她和無情,則繼續躲著箭弩。這些箭弩,細而小,卻尖利無比,且多。無情身法十分敏捷,快到幾乎與箭弩發出的速度不相上下。西藺姈借著靈力和他們從前教自己的身法,勉強躲過了這些箭弩。

無情一個翻身,靈巧的穿梭在箭弩的空隙之間,一個飛身,踩著墻壁,折扇化作飛鏢,打碎了數支箭弩。

西藺姈趁機拉起他,又拽起西藺玥,幾人直接撲進了下一道門。

水“嘀嗒”落在地面上,西藺姈只覺得一股寒氣襲來,越往裏走,越覺得冷。西藺玥睫毛上更是結了一層薄薄的冰霜。西藺姈猛地摔倒在地,渾身都在抽搐著,喘著粗氣:“無情......”無情練滿三兩步撲到她身前,拍拍她的臉頰:“阿姈...阿姈......我在......”西藺玥暗叫不好,心知雪明珠被這寒氣一刺激,加快了發作的時間。

西藺姈咬著牙,從懷裏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刺入膀臂,無情看著便覺得觸目驚心,他抓住她的手,西藺姈知道自己不能睡過去,一旦睡過去,便再無翻身之地,她推開無情,一刀又一刀,滑劃破肌膚。

就在這時,寒光若隱若現,西藺玥連忙擡起手擋住西藺姈,無情也拿起扇子,準備作戰。

周圍的環境就像白紙一般,被撕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雪的世界。一副巨大的冰棺放在正中央。西藺玥深吸一口氣,走過去,卻被無情攔住了:“我來。”西藺玥見他如此執著,擔憂的點點頭:“姐夫,小心。”無情安慰的朝他笑了笑:“沒事的,放心。”說著,便朝著冰棺走去。

他手輕輕按住冰棺的一頭,深吸一口氣,內力匯聚在掌心,他掌心微微發力,那冰棺的蓋子,頓時碎成了碎冰,四處飛濺。他趕忙用手擋住,一名黑衣男子,安然的躺在冰棺之中,而是一名青年,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多少。

男人有著一張驚若天人的面孔,宛如黎明晗光般冷冽清澈,卻又絢爛奪目,氣勢磅礴,清逸冷峻的五官,臉部輪廓幾乎與當初的藺遙一般精致。他猛地睜開眼,霎時間,寒氣漸漸逼向他,他甚至都能感受到自己的五臟六腑都在被凍結。

男人有一雙如寶石般沈寂的眼眸,深不可測,猶如黑夜中的星辰,他的眼睛裏,似乎裝滿了整個星空般,浩瀚無垠,能讓人徹底迷失在其中。一襲黑袍,如同無底的深淵。他擡手,抓住了無情的手臂,他的手,比這千年寒冰,還冷上幾分。

無情下一秒便反應過來,他另一只手按上男人的經脈,男人似乎察覺到了他要做什麽,立即松了手,寒風淩冽,他們衣袂翻飛,發出“劈裏啪啦”的聲響,猶如魔音灌腦。無情趁機向後一躍。

男人看見西藺姈的那一瞬間,寶石般冷硬質感的眼眸裏劃過一絲不一樣的色彩,似是情感的波動:“阿綰還是小姈?”他的睫毛微微的顫動著,似乎他的心臟,也跟著一道顫抖。西藺姈條件反射地往無情身後一躲,無情擋住她。

男人雙手一拍棺沿,身子輕盈的飛起,他穩穩落地,腳步沈穩,一步一步的,還帶著一種凜冽清澈的寒梅香氣。他瞇起一雙勾人攝魄的桃花眼,細細打量著西藺姈:“是小姈.......”他了解西藺綰,一如了解他自己,是真是假,一看便知。

西藺姈微微一楞:“您是......”男子背過身,走到冰棺邊坐下。西藺玥上前:“父親大人......”西藺姈一楞:“父...父親大人?”

男子忽的動了,只聽得西藺玥悶哼一聲,人便已經被打飛數米遠。西藺姈跌跌撞撞的去扶。男子低沈陰狠的聲音吐出兩個字,帶著十足的怒氣與狠厲:“逆子!”西藺玥抹去嘴角的那抹鮮血,嗤笑一聲:“父親大人...打得好......”

西藺姈站起身:“父親大人!”西藺霧轉過身,只呆呆的註視著她:“和阿綰,就像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知道,你為什麽叫西藺姈嗎?”

西藺姈搖頭:“不知。”在他們詫異的目光下,西藺霧彎了彎嘴角:“姈與靈是同音,我出身於霧靈山,母親本以為我是女孩子,便打算取名為西藺霧靈,哪成想是個男胎,又不舍霧靈二字,索性去了靈字,叫霧。於是,我最寵愛的孩子,我便取名為‘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