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四十五、汪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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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表姑。”汪淺歌順著西藺姈的意思回到汪家。她自幼身體便不好,對於這種孩子,汪家就是撒手不管的。

面前的女子,倚在軟榻上,妖嬈的身姿,嫵媚的面龐。汪淺歌暗自讚嘆,比起西藺綰這樣的冷美人或者西藺姈那種青澀的嬌女,還是汪落更讓人感覺有味道。論容貌,西藺綰更勝一籌,但論其他,西藺綰顯然不及汪落。

汪落見著她,垂了垂眼簾:“幫我倒些茶。”汪淺歌應下,推著輪椅,斟了杯茶,小心翼翼的遞給汪落。汪落猛地將茶杯推翻在地:“你是要燙死我麽!”她慌亂的從輪椅上滑下:“請表姑責罰。”汪落擡眼:“好了,起來。”汪淺歌一楞——她的腿,是毫無知覺,根本無法站起啊!汪落斜眼,嘴角略略帶些嘲諷的笑意:“起來啊。”汪淺歌緊緊地攥著拳頭,卻依舊是低眉順眼的模樣。

這時,一個紫色的人影沖了進來。汪落連忙坐起身:“薰兒,你來幹嘛?”汪淺歌連忙擡起頭,只見一身淡紫色襦裙的姑娘急匆匆的朝她跑來。那姑娘走到她身邊,抓著她的膀臂一提,將她扶回輪椅上。

“汪紫薰”將她扶起後,對著汪落微微一禮:“表姑,歌兒犯了什麽事?”汪落微微一笑:“沒事,這丫頭不小心。”汪淺歌也微微的笑著,點頭:“薰姐,我沒事。”她暗笑的厲害,看來是姈姐,找來了汪淺夏,汪淺夏這姑娘,只想著救人,何況還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小姑娘。她悄悄拽了拽淺夏的衣袖,淺夏側耳,她湊過去:“快些哄表姑高興,她方才動了些火氣。”淺夏連連點頭。

汪淺歌輕輕握住淺夏的指尖,示意她安心。淺夏重新倒了一杯茶,茶確實是有些燙,她只得握住杯口,吹了吹,遞到汪落跟前,汪落就著她端的那邊喝了一口,重新闔了眼眸:“下去吧。”淺夏推著汪淺歌,走出了房間。

汪淺歌不著痕跡的笑了笑。這邊,西藺姈站在窗口,無情就站在她身邊:“汪姑娘那邊,如何?”西藺姈低眉一笑:“歌兒的才計,怕是這個時候,汪淺夏早已趕去了汪落處,你說,能不成功?”

無情“嘖”一聲:“真可謂,最毒婦人心,你這小毒婦。”西藺姈白了他一眼:“噢,我毒。”無情湊過去:“也罷,與其毒害別人,不如我自己收了這個小毒婦。”西藺姈笑彎了眼:“是嗎?那苦了你了。”無情卻突然正色道:“不,你受的苦,多了。”西藺姈一楞:“哪能算?”無情搖頭:“枯守閣,枯守人,求而不得,八苦之最。”西藺姈擡手,撫摩著他清俊的面龐:“你是最好的,所以我不覺得難過。”

西藺姈垂下眼簾,本想放手,卻還是難逃他的柔情。滿臉的溫柔,滿眼的依依不舍,如何放下,盛著淺淺笑意的眼眸,就好似黑夜的星辰一般,微微閃動,明亮澄凈,寫滿了,有多愛她。她道:“無情,我想睡會兒,你出去吧?”無情略略點頭:“也好,醒了記得叫我。”西藺姈盈盈笑著:“好。”

無情替她帶上了門,她鉆回被窩,淚水打濕了被褥,她至多還有數月,她走了,無情該怎麽辦?死人沒有資格要求活人做什麽,她更不能帶走無情。

“醒了?”無情剛走進來,準備喊她去吃飯,卻見她睜著眼,雪白的中衣微微耷拉著,露出精巧的鎖骨,她正瞇著一雙細眼,笑吟吟的望著他,活脫脫的一個漂亮精致的小女人。他疾步上前,替她攏好衣裳,他低垂著頭,西藺姈可以清楚地看見他漂亮的耳朵染上了一抹血色。她暗地裏偷著笑,心說虧得這人還是談過一次戀愛的,現在羞羞澀澀的跟個小少年似的。她懶懶的倚在床頭:“你怕我啊。”

無情擡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你說這話臉不紅。”西藺姈像只貓兒一樣蹭蹭他的手:“是某些人耳朵根子紅的能滴出水來!”無情無語,趕忙轉移話題:“快些起來,吃飯了。“西藺姈慢吞吞地爬起來,穿好衣服:”今晚吃什麽?“無情略略思考了一會兒:“水晶蝦餃,蟹粉球,桂花酒釀元宵......“他邊說,眸子裏不禁染上一抹旖旎的笑意。

西藺姈還未等他說完,麻溜地竄起身:“那快些去吧,我好餓。”無情無奈的搖頭,眉眼含笑,慢慢悠悠的在後面跟著她。

今天的菜鮮,又是蝦,又是魚,又是蟹,也難為春萍姐難得地買了這麽多好菜,估摸著費了不少銀兩。春萍姐管神侯府所有的丫鬟,也管采買的,一般都是銀庫將銀子分發給她,她安排著去買,多了歸她。這些菜都不便宜,估計是沒剩多少了。

離陌咬著筷子:“真是難為春萍姐了。”追命含著一大口飯,含糊不清的說著:“鐵公雞難得拔毛。”米飯噴噴的,有幾粒甚至噴到了無情的臉上。無情“啪”地一聲,摔下碗,西藺姈遞給他一張雪白的帕子,他氣定神閑地結果帕子,優雅的拭去了那幾粒米,深呼吸一口氣,一雙桃花眼閃動著一抹意味不明的光,嘴角還嵌著一抹晦暗不明的笑。

其他人都停止了咀嚼食物,離陌含著一口菜,手上筷子還保留著夾菜的動作,冷血笑得也有些詭異,依依似乎是笑了一聲,鐵手輕咳一聲,肩膀顫抖著,追命一臉莫名其妙的望著西藺姈:“?”西藺姈烏溜溜的眼睛無辜的看著他,聳聳肩——她得裝好人啊,不能壞了無情的事不是。

冷血先一步站起身,端起杯子:“來,敬大家一杯。”其他人陸陸續續地站起身,臉上都含著一種追命無法理解的笑。

無情在坐下的時候輕輕按了按追命的凳子。追命剛坐下,“哢嚓”一聲,凳子腿“啪”地一聲,飛了出去,險些砸到最近處的鐵手,鐵手一震,側身閃過——幸好沒砸到臉。追命一屁股栽在了地上,慘叫一聲,西藺姈嘖嘖嘴——看著都疼!追命又是慘叫一聲——腰磕到凳子上了。西藺姈趕忙扶起他:“腎呢?腎怎麽樣了?”

追命一骨碌爬起來,一腳踹在西藺姈屁股上:“夫過妻償。”無情惱怒的看著他:“追命,你踢哪兒呢!”西藺姈立即跳起來,直接將追命按在了地上,小臉劃過一絲慍怒:“三哥,為兄不尊。”離陌也應聲:“可不麽。”依依更是笑得幸災樂禍:“活該!”

無情一把拉起他:‘以後啊,吃飯的時候不要說話。“追命連連搖頭:”兄弟,自打有了媳婦,你連兄弟都不要了是吧?“

無情揚起嘴角:“你可以替我生孩子是吧?”追命:“!!!!!”“冷血:”!“離陌:”!!!“鐵手依依:”.......“西藺姈:”!!!!!!!!西藺姈結結巴巴道:“你...你還指望他替你生孩子啊?”無情瞪大了眼:“就是晚個一百年也生不出啊!”

冷血悠閑地喝了一口酒釀圓子,心說這桂花香也是濃,甜湯熬得不錯:“不,他想和你生。”西藺姈輕咳了一聲:“這.......”無情擡起眼,含著笑意,似乎再等他下文。西藺姈清了清嗓子:“好,那孩子他生,我幫他。”無情剛端起茶杯喝水,聽了這話,一口氣全灌鼻子裏了,他連忙丟下茶杯,抓起手帕捂著鼻子,鼻腔充斥著茶水,鼻腔那塊甚至有些疼。他一個大男人想生也生不了啊!他冷哼一聲:“阿姈,你果然一點也不愛我。”

西藺姈無語:“無情,你果然恨我。”居然跟著冷血一起蒙她。無情被她一噎:“我恨你什麽?”西藺姈反聲嗆道:“那我怎麽不愛你了?”無情像個小孩子一樣背過身去:“你不生孩子。”西藺姈氣極反笑:“生你個娃子去吧!追姑娘不用慢慢追麽?”

無情見她連粗口都冒出來了,心知她大約要生氣了,連連唯聲:“是是是。”西藺姈斜眼看著他:“那晾著吧。”無情繼續點頭:“好好好。”

追命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你就‘好好好’,‘是是是’吧。”無情故作嘆息道:“想你這種沒有夫人管的人,是不會理解的。”追命:“.......‘

西藺姈低眸一笑,只是這笑容中,帶著沈重。這時候,大家註意力都被追命分去,自是沒註意到她情緒不對。

“趕巧晚上花燈節,大家一道去吧?”離陌提議道。她的提議,冷血一般都不會拒絕,其他人也都應下。

西藺姈穿著那天她準備去見無情時穿的那件衣裳,那天,本就是為了給他看的,後來,見著他和慕雪,便落荒而逃,哪裏還管那麽多?

晚上街上格外的熱鬧,原本他們一大群人出來的,結果走了沒多久,就被人群沖散了。西藺姈原本走在無情身邊,哪成想一回頭,便沒了無情的人影。她有些慌亂的搜尋著,可還是不見那個人。她只得順著人群往前走。

“無情,你這樣不會適得其反?”追命湊過去問。眾人正忙活著,個個都沒空搭理他,他一連問了好幾遍,才聽得冷血道:“我看有可能,她別的倒沒怕過,就怕丟了你。”原本是一句玩笑話,可到無情耳朵裏就變了味兒了:“是我對不起她。”冷血毫不留情的拍了一下他的肩膀:“你慫了。”無情無奈的搖頭:“這是事實。”追命正了臉色:“喜歡一個人,沒有對與錯,也沒有對得起對不起的,這麽淺顯的道理,阿姈都看得懂,怎的你就是看不透?確實啊,比起阿姈,你對待感情這事,確實是不夠透徹,不夠灑脫。”

無情垂下眼簾,抿著嘴唇,面色不大好。鐵手趕忙岔開話題:“那這回,可是得大家配合才行。”無情點頭:“嗯,麻煩了。”鐵手錘了錘他的胸口:“兄弟之前,還談謝麽?”無情終於重又露出笑顏。

這麽些個人,也真是夠厲害,這麽眨眼功夫,居然一個人影都沒了!她一面想著,又急,又氣。

“姈姐。”清亮的少年聲音讓她不禁有些欣喜。她連忙回頭,只見一身冰藍色錦袍,頭戴玉冠的西藺玥站在她面前。她眸子裏染上了一層歡欣:“玥兒,快過來!”西藺玥面色有些蒼白,但還是聽話的走過去。西藺姈伸手撫摩著他的面頰,剛剛的歡喜又沒了:“你這是怎麽回事,前些日子身體不是才好些嗎?”

西藺玥擡眼看著她,緩緩地跪下。西藺姈被他這一舉動嚇到了:“你這是幹什麽?’西藺玥抓住她的裙裾:”姈姐,幫我。“西藺姈扯著他,想把他拉起來,西藺玥卻不動。西藺姈見他這副可憐模樣,心更是揪得厲害,姐弟連心,他疼,她亦隨他疼痛:“你的要求,我何時不答應過?快寫起來,收起這副頹然樣兒吧,你若再這樣下去,你死了,我哭都沒處哭去!”西藺玥擡眼看著她:“愚弟不孝,讓阿姊擔心了.......”

如果說西藺家人最是疼寵西藺姈的話,那西藺姈的至寶,便是西藺玥,眼下見他這般蒼白模樣,怎能不痛?“到底是什麽事情,讓你這般模樣?”西藺玥搖搖晃晃地站起身:“湮大哥,二哥,沒有通知姈姐,便行動了!”

西藺姈面色大變:“怎麽會...每個人的任務都是安排好的,臨走時我已經再三思量考究,他們不可能找到空子啊!”西藺玥握著拳頭:“就是那回,阿淺去汪落處,那杯茶,可是姈姐安排下的蠱?”西藺姈只覺得有些心慌,卻說不出為什麽,畢竟蠱是她安排著下的,而且她也是經過了好一番謀算思量,才敢讓汪淺歌先行前去,再借此引去汪淺夏。汪落對“汪紫薰”沒有防備,且她本人並不擅長蠱術,而且那蠱無形,以淺夏的手指為媒介,到杯口,直到汪落服下,都沒有任何問題,不可能還有岔子。

西藺玥剛站起身,眼前一黑,又跌落在地,西藺姈扶著他:“你告訴我,怎麽回事?”西藺玥捂著胸口,呼吸急促:“北堂湮,北堂湮破了你的陣法,將你原來的計劃重新排列,二哥也順著他的路,計劃完全就被打亂了!”

西藺姈面色大變:“阿姊呢?”西藺玥深吸一口氣:“阿姊亦是如此。”西藺姈攥緊了拳頭:“師父果然聰穎過人。”若只有一個二哥或者是阿姊,她有把握,畢竟她現在記憶已經恢覆,且一直在溫習從前功課,她有自信她不會輸給他們,西藺玥也不是吃軟飯的,雖說他對武功知之甚少,但奇門異術,他卻是從小一心鉆研,只是這小子,終究還是缺心眼兒!她說呢,怎麽這麽久不見二哥。

“他們覆仇,太心急了。”西藺姈終究還是只能這麽嘆息。西藺玥順了順氣:“汪家沒了西藺妟這個內應,沒了汪紫薰這個武器,本就風雨飄搖了,眼下汪落那邊再出了這檔子事,汪淺歌與我們裏應外合,汪家,早已成了一具空殼。”西藺姈埋著頭,思考著——沒了汪家,那麽,汪淺夏這個替身,顯然就沒什麽用了,按照師父的性子,定是殺無赦,汪家一個不留。“汪淺夏呢?”其實,西藺玥一直不許他們叫她汪淺夏,因為她說過,她只是淺夏,汪這個姓氏,太過於沈重,一如西藺這個姓氏,給了他們太多的枷鎖,她不是汪家人,不想冠上’汪‘這個字。可眼下西藺玥已經沒這個心情去計較這些,道:“被二哥關在寒獄裏。”

她瞪大了眼睛:“可是那寒冷程度絲毫不輸於枯守閣的寒獄?”西藺玥點頭:“是,二哥的牢房布陣,我破不了......”天下能破這布陣的人,唯有西藺姈。西藺姈對於陣法機關的了解,在他之上,且西藺家的陣法,只能由西藺家人破。

西藺姈思忖了片刻:“你可有計劃?”西藺玥點頭:“是,只等姈姐了。”西藺姈當即點頭:“好。”她只有這麽一個弟弟,他的要求,她不會拒絕,一如她的要求,西藺玥拼死也會實現一般。

西藺姈低著頭,一把扯起西藺玥,西藺玥倒吸一口涼氣:“姈姐,疼......”西藺姈趕忙查看他的膀臂:“你的骨頭......”西藺玥朝她擠出一個蒼白的笑:“沒事的。”西藺姈此刻只覺得恨鐵不成鋼:“你是不是去過寒獄了!”

西藺玥猶豫著點頭。西藺姈眉頭緊蹙,一個巴掌揮過去:“混賬!”寒獄那種地方,即使是她身為靈體,也會覺得刺骨,更何況他從小身子骨就不好,不會武功,體質差,又生了病,還自不量力去闖寒獄,她怎能不氣?!

西藺玥一個踉蹌,險些重又摔倒在地,他捂著被她打紅的臉,嘴角溢出一縷血絲:“對不起。”他只能說這三個字。

淚水溢滿眼眶,西藺姈甚至都有些後悔,當初,為什麽要選擇汪淺夏,易容之術雖然兇險,但卻不會害他這麽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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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藺姈剛剛和西藺玥道別,她平覆了心情,重新回到熱鬧處。只見黑夜中,飛花漫天,黑黝黝的天空,被橙色的天燈照亮。她不禁露出一抹笑顏,接住一枚花瓣,花瓣的中央,似乎是被寫上了一個字,她細細一看,竟是一個“姈”字。她又抓住一片,還是如此。

她繼續向前走,卻被一只溫暖的大手拽住了,她回過頭,朝他嫣然一笑:“無情。”無情忽然單膝跪下,他握住西藺姈的手:“我欠你一場正式的求婚。”西藺姈失笑:“誰教的?”無情微微一楞:“是淺姑娘,大約你我相好半月左右。”據說,還教了他一整套“求婚必要流程”。

西藺姈一楞——原來,這麽多事,僅僅在半月之間?她還是感激淺夏的。無情變戲法似的拿出一枚戒指,戒指的指環是由藤蔓編成,中間鑲嵌著的,是她親手種下,親手保護的桃花。無情眼裏,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此時的他,笑容燦爛,猶如少年:“西藺小姐,你願意嫁給在下嗎?”

西藺姈低眸看著他,露出一個笑容,有如黑夜中凜然綻放的暮顏花,幹凈鮮活:“我願意。”飛花散盡,情卻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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