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八、千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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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妾亦相隨。”多少年前,那個女子,決絕的說出這句話,在他的眼前,永遠的離開了他。他抱著她,泣不成聲。

世人皆認為他對於這個妻子不甚歡喜,就連她,也是這麽想的。

他在暗處,看了她十年,從他十二歲,到二十二歲,沒有一刻,他不是在想她,在念她。

他很高興她能夠喜歡上他,卻,也害怕她真正愛上他。他瞞過了所有人的眼睛,就連自己的母親,也被蒙在鼓裏,更不要說汪落了。她淚眼汪汪的望著他,他的心也跟著一起痛。

小姈像她,所以,她幾乎將所有的寵愛都給了她,為了她,他可以犧牲其他任何一個孩子,只因她最像她,亦是她心中最疼愛的骨肉。只是,他怎麽也想不到,這個他表面上百般刁難的妻子,在最後一刻,卻義無反顧的陪他走完最後的路。

“我這一生,最大的遺憾……便是你……你可曾喜歡過我……哪怕一點點……”她的眸子越來越無神。他哭的幾乎岔了氣,他的心,仿佛被碾碎一般:“喜歡……從一開始見到你的時候就喜歡……”

她微笑離去,月色中,她第一次感到這樣的溫柔,卻早已離開了這個世界。他握住她的素手,輕輕烙下一吻。

他願意一輩子就這樣沈睡,因為只有在夢中,他們才能獲得短暫的重逢。

“我想給你最好的……可還是輸給了你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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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情,回去吧。”她眸子裏只有無奈。這些天來,她不知勸了他多少,就連其他人也開始動搖,他還是心如磐石,不肯離去。

無情不知道這種患得患失的感覺是怎麽回事,他只知道,他不能走,他走了,恐怕,和她,就是訣別了。他越想越覺得恐懼,所以,這些天來,不管誰來勸他,他始終不同意。

“你就不能讓我留下來嗎?”無情的眸子裏閃動著執拗的光。西藺姈現在只想他離開,這些事情,不該牽扯他們進來。她深知無情的逆鱗,也因此,利用這個逆鱗惹怒他,最好不過!

“你又不喜歡我,何必留下來呢……再說,你不是口口聲聲說摯愛如煙嗎?那她現在看到了你這般模樣,算不算變心呢?”

無情楞住了,龍有逆鱗,觸之必死,他陡然間變了臉色,冷聲道:“你變了。”西藺姈收起笑容,朝他沙啞著聲音吼道:“我就是變了,你滾啊!”這是她第一次對他說重話,她像,這或許也是最後一次。

無情怒極反笑:“你拿如煙來說事無非就是想激怒我,好讓我趕緊離開?西藺姈,別傻了!”西藺姈不禁嗤笑一聲——她幹過最傻的事情就是喜歡他還傻乎乎的喜歡了這麽久,死都喜歡,他這傻哪裏能算傻啊!

“好啊,你那麽想留下來,那,以身相許吧,你就能堂堂正正的留下了!”無情微微一楞,轉身,走了出去。

西藺姈心說果然,她卻感覺不到半點歡喜,反倒是多了一種沈重。

經此一說,無情會怎麽想她?她在乎的,一直都是他的感受啊,無情對她的看法,足以將她在天堂與地獄之間徘徊了。

可是,她知道,她不能後悔,說出去的話,潑出去的水,而且,正是她應該想要的,不是嗎?

他的安全,勝過所有的一切,哪怕他厭惡她,討厭她了。

“姈姐。”這一聲喊得她一個激靈——當初在山崖下,無情不就是這麽喊的麽!她條件反射的轉過身去,映入眼簾的,是笑意吟吟的女孩,女孩有著清純秀麗的面龐,一襲湘妃色的裙裾襯得她反而多了一種靈秀之氣,烏黑亮麗的秀發披散在身後,一根桃花玉簪別在發髻上,白皙的膚色,臉頰微微帶些粉嫩的紅,秀麗的面龐還有一種稚嫩的青澀,活脫脫的一個靈動的小姑娘。

與這一切完全不符的是,她的身體,被禁錮在冰冷的輪椅上,她並不為此感到苦惱,整個人,都帶著一種淡然的笑意:“姈姐,想起什麽了嗎?”西藺姈方才精神還有些渙散,被她這麽一說,反而清醒了不少。她拈起小巧的茶杯,遞給女孩。女孩擺擺手:“不了。”西藺姈於是放下了杯子。

“我和你說過,不要喊我姈姐。”這是無情當時喊得,現在在她的人之中,能這樣喊得,只有無情。女孩毫不在意她冷硬的面龐:“喊習慣了。”西藺姈走到桌子邊坐下,手指無意識的敲著桌面:“汪紫薰回汪家了。”女孩微微張大了嘴巴:“薰姐?”一臉的“你逗我呢”的表情。大約是鮮少見她這般有趣模樣,西藺姈眼角也帶了些許笑意:“是頂替的,你懂得,她不是別人,淺夏,你認識的哦。”

女孩微微睜大了眼眸:“是汪淺夏啊...怎麽是她呢.......”西藺姈將食指放在唇上,眸帶笑意:“不可說啊不可說。”“我聽那些人說,明日便要走了,怕是你氣走的?”她也實在是想不通,姈姐明明很希望待在他們身邊,為什麽還要撒手,換做她啊,死都不會放人的!西藺姈聽此,收斂了笑意,眼裏帶了些沈重:“只是希望,他好罷了。”女孩依舊不解:“是哪位大能,能有如此神通?”能讓沒心沒肺的姈姐喜歡上的,恐怕定是數一數二的好了。

西藺姈嘴角一彎,斜眼看著她:“你今天問題有點多啊。”女孩垂了垂眼簾:“不好意思,多話了,不過,姈姐.......”她話鋒一轉,正色看著西藺姈,“湮公子,怕是不會放人啊.......”西藺姈面色一僵:“為什麽?”女孩一臉詫異:“你不知道麽?”轉而釋然一笑,眼裏帶了些許嘲諷,也是,如果知道的話,她恐怕沒那麽好說話了。其實她不知道的是,對於西藺姈來講,只要是無情,犯什麽錯誤,她都會選擇去原諒,然後替他贖罪。

“沒什麽。”女孩眨了眨眼。西藺姈撚掉一根銀發:“告訴我吧,歌兒。”汪淺歌從她手裏接過那根銀發,用手指一抹,抹下碎碎的冰碴兒,冰碴兒碎去,剩下的,便是烏黑的發。

“姈姐,你何必呢。”汪淺歌無奈的搖搖頭,其實只要費些力氣,將冰碴抹去就行,她卻非要將頭發直接拔去。西藺姈捂住心臟的部位——時間,越來越少了.......汪淺歌擔憂的要上前去扶她,被她攔住了。她單手撐著桌子,喘著粗氣:“我沒事。”汪淺歌收回了手:“誰讓你當初非要融合雪明珠的。”西藺姈順著桌子,滑倒在地:“可是沒有雪明珠,便不會還能撐到現在。”

“你可以安安心心待在枯守閣。”

“有如木偶,何必茍活!”西藺姈打斷她。如果當初沒有雪明珠的話,就不會輕而易舉的破了陣法,也就救不了無情他們了。不管為了什麽,她都不會後悔。

“可是這樣只會更折磨人。”汪淺歌攥著袖子。西藺姈捂著胸口,蜷縮成一團,額頭上不時地有冷汗冒出,但很快就結成了冰珠,順著額頭滑落在地上。汪淺歌伸手接住:“不能再這樣下去了.......”西藺姈微微搖頭:“別管了,歌兒,麻煩你了。”汪淺歌往後退了退,似乎是對於她的倔強感到無奈,她怒極而笑:“好,好,你說的,我都幫你去辦,只不過,湮公子那邊,我可管不了了。”

西藺姈微微一笑,點點頭:“多謝。”汪淺歌自己轉動輪椅腿,出了房門。西藺姈還能感覺到她對於自己的憤怒,可是,她不後悔什麽,這條命,早在幾個月前,在隴西,就該結束了,上蒼讓她在這個塵世中多輾轉了這麽些時間,雖說是有這麽多事情還需要她去解決,但,她還是很滿足,能多看他些許時日。

夜晚

明日,他們就該離開了。西藺姈來到無情房前,見熄了燈,方才趕緊去。她不用開門,不會發出聲響,只因她是靈體,她本該不存在。

無情睡著了,呼吸平穩,面容白凈,好似一個不谙世事的孩子。她顫抖著伸出手,指腹快觸碰到他的臉龐時,她的動作頓住了,縮回了手,她捂住嘴唇,盡量不讓自己發聲。無情似乎感覺到了什麽,眼睛微微顫了顫,她趕忙逃也似的走了。

她走之後,熾熱的淚,順著無情的眼角緩緩滑下,滴落在枕頭上,沒了蹤影。無情拳頭緊緊地握著,用被子蒙住頭。

真的不喜歡嗎?他捫心自問。其實大家都心知肚明,並非不喜,而是無法放下,放不下如煙,放不下過往。所以,他有的時候,甚至都認為,是他,間接害死了她。她那日說的話,著實是激怒了他,他的逆鱗,便是如煙,只因她觸犯了他的逆鱗。她何必呢,非要提這不能提的禁忌?

殊不知西藺姈那樣,只是不自量力,不,應該是量力而行,她要的,便是那個效果,因為她很清楚,無情究竟哪點不能說。

第二天一早,神侯府一眾便辭別了西藺姈,準備回京城去了。

無情跟著他們一道走,西藺姈就這樣看著他離去的背影。忽的,無情停住了腳步,回過頭,對上她的眼眸,她微微一楞。

無情猛地向她跑來,她還未反應過來,便被他攬入懷中,溫暖還未感到,他便松開了手:“早些回來,再見。”西藺姈真想抱著他嚎啕大哭,告訴他自己的委屈,告訴他,自己不想這樣,自己想和他們走,告訴他,自己喜歡他,比喜歡一切都要喜歡。只可惜,這些話語,她終是沒有膽子說出口,千言萬語,都化為了一個“哦”字。

她不能給無情承諾什麽,因為她不敢確保自己還能留到那個時候。或許可以的,但幾率不大。她只能微笑著目送他離去。

就在這時,狂風呼嘯,沙子四處飛舞,迷了他們的眼。待風沙散去,他們才看清引起這場風沙的“罪魁禍首”是誰。

一襲白衣,宛若謫仙的北堂湮出現在他們面前。北堂湮冷冷的等著他們,無數只箭矢朝他們飛來。西藺姈眼疾手快的拉住離她最近的無情。擡手,靈力彌漫,擋住了箭矢,拉起無情,施展輕功就往回跑。

“想跑!”北堂湮桃花眼微微瞇起,一個閃身,來到他們面前。

西藺姈一個瑟縮——她終究,還是怕他的:“師父...你放過他們吧.......”北堂湮惡狠狠地瞪著她:“不可能,就是他們,將阿遙送去了隴西地牢!”西藺姈睜大了眼眸,不可置信的模樣。無情不敢看她的眼睛,西藺姈嘴角揚起:“好。”

一個好字,幾乎將無情好不容易支撐起來的防線徹底毀壞,他“噗通”一聲,跪在她面前:“對不起...對不起......”西藺姈一把將他拽起來:“何苦瞞著我呢......”他不知道麽,他犯任何錯誤,她都會原諒!

好的,壞的,在西藺姈看來,都是完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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