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割發斷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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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今本該高坐九天日理萬機的新仙帝沈夜,紆尊降貴,跪在了暮瀟的棺槨邊,水晶般薄透的顏色,裏邊雍容沈睡著的女子,嫁衣如火,眉間一點朱砂丹櫻濃華,合著兩畔迤邐如畫的黛色煙眉,女子眨了眨眼,最後,撫棺,蘇醒。

暮瀟的魂魄聚得不錯,可是心底的一縷執念卻將她徹底幽禁,如果沈夜不道歉,不悔過,她便永世不會醒來。

現在這個情形,三個人湊成了一堆,這剪不斷、理還亂的三角關系啊。

沈夜眸中含著兩滴晶瑩,看得暮瀟微微一怔,緊跟著彌朔便將她自冰棺之中抱出來,用的正是時下最流興的公主抱,暮瀟小鳥依人地偎在彌朔肩頭,有些懼怕沈夜的模樣,那眼神,也很陌生。

此刻,不單是沈夜和彌朔,就連本上神我,心頭也是一緊。

果然,暮瀟半仰著臉龐,眼中嫣然含笑:“夫君,那人是誰?”

彌朔將暮瀟擁得更緊了些,沈夜的哽咽之音此刻有些突兀,他似乎意識到了,急忙以衣袖拂去淚水,勾出一抹笑意來,聲音卻還有些慘慘戚戚:“你醒了便好,我還有些事要處理,就不奉陪了。”

他離去的背影,蕭蕭索索,我低眉一嘆,見彌朔和暮瀟兩人相望而笑,我忍不住提步向沈夜追尋而去。

他頹喪地騰著雲,並未行將多遠,我將他拉回來,沈夜皺著眉頭,眸中只有一絲死寂的絕望,我揉著額角道:“這便放棄了?”

沈夜抿了抿唇,並未看我,只是淡淡道:“上神說錯了,我應該是,從未選擇拿起過。”

這個話說得有點欠揍,“我想說,你這樣,難怪暮瀟如此痛苦,寧可忘記了。”

沈夜騰雲的動作生生一頓,這一頓頗有種蕭瑟荒涼的悲慨,可是我與他本是同一路人,他只是淡淡地又瞟了我一眼,然後平靜地道出心意:“上神,你我註定要犧牲,既如此,何必帶累旁人?他們本是無辜。”

“難道,你我便不無辜?”我順著他的話反駁了一句,“不能愛,不應恨,於這世間不過踏雪無痕,難道你我便不算無辜?”

沈夜一番沈思,他沒有接話。

我又是一嘆,“沈夜,無聲而化,無息而殯,你難道從無遺憾?紅塵不沾,紫陌不染,不知相思何故,不懂兩情相悅,不聚而散,不歡而別,你難道從無怨懟?你心中的道義兼愛,本上神難道就沒有?可是,這個世上有太多不圓滿之事,寧不知傾國與傾城,佳人難再得……你如今瀟灑放手,看著不羈,是為大道,成全眾生,可卻終生囚禁了自己。”

凝視著面前的人,我一字一句說完:“沒有人願意終此一生畫地為牢,是你對自己,太過殘忍。”

沈夜靜默了一盞茶的功夫,最後化作星華遁去,臨走之前,他只留下一聲冷漠決然之語:“沈夜一生,原本短暫,縱使畫地為牢,亦無甚可惜。”

道不同,不相為謀。我無可奈何之間,又悟道了一句凡人之道。

暮瀟被彌朔抱出了摘星閣,向我道別之時,彌朔眸中感激不勝,可我看得出來,他並未有那種求仁得仁的歡喜,反倒有些落寞,自然,如此贏了沈夜不能算是真正地贏了,彌朔曉得這些,他雖然擁有了暮瀟,可是暮瀟的心,卻並未真正完全地屬於他。

擦肩而過,我看到暮瀟眼底一絲水跡,似凝著墨的無意一筆,卻餘韻不絕,意味深長。

腳尖一頓,我且回眸向她凝望去,她紅衣華服,瘦影自憐,青絲落寞。我一瞬恍然。

馮虛原本只在閉目養神,自千機讖被毀之後,他的臉色一日不如一日,盡是蒼白,已不可見其神態,唯有疲弱。

我入門之時,他翻了翻眼瞼,唇色慘白,比星天外的月光還要白璧無瑕般,可那原本不是屬於嘴唇的顏色,心中一揪,師尊他……為何如此固執呢?

“師尊。”我掩上門,低聲喚道。

馮虛將眼睜開,雙目悠悠,曠遠無神,“星曙,你要放棄這片大道麽?”

永遠如此公式化的對白,我日覆一日地被它漸染,最後已經感到有些麻木了,更何況,如今的我已經有了鳳凰,我再沒有以前的那般傷心了。

“師尊,弟子從未有一刻敢忘記自己的身份,弟子是師尊一手而造,自然為師尊竭盡所能犧牲一切……弟子今日前來,只是為了一件事求教於師尊。”

“說罷。”馮虛疲憊地嘆息了一聲。

“上古火鳳之血,能否餵養荊星子?”我將心中的疑惑問了出來。

可我這麽一問,馮虛立刻便知道是怎麽回事了,他猛然扭頭,雙眼瞪大了幾許,然後寒著臉自蒲床上起身,怒意隱然地說道:“星髓池屬水,帝君屬火,他的血怎可用來祭荊星子,他……他分明是想讓星髓池前功盡毀再無回寰往生之餘地!”

我的心跳停了半拍。

難、難道這就是鳳凰一直自作主張不容反駁地要澆灌荊星子的原因麽?

他從來便不是為了成全我……從來,他就不想要這個已臻完滿的六界……

我臉色慘白地往後跌出一步。鳳凰,你怎可如此?我廢了多大的心血和精力,你難道不知?六界生靈何其廣博,這山川毓秀、九州四海,你從來便不曾懷著一絲一毫的留戀敬畏之心?看著一片鐘情,可在他們眼中,你又何等無情冷漠!

毀了最後一絲拯救六界的希望留下我,然後呢?

天劫始終會來,難道你又打算重燃一次救我護我?可那時,天地不覆,蒼生不再,往後的歲月將比那六萬年更是難捱,你又何其狠心!

慘笑而立,馮虛哼了兩聲,我顫抖的身體感覺不再是自己的,“師尊,我並不知……”

“星曙。”他打斷我,這等關頭,他終歸還是那個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上神,語調平靜悠然,從容得宛如雲卷雲舒,“我錯估了你,教錯了你……甚至,我後悔用星華造出了一個你,倘使早知道你會是這天地間最大的劫難的話……”

呵,我聽到了什麽?

耳畔電閃雷鳴,洞天石扉,訇然中開,心若沈谷底。創造我的師尊,他竟然後悔了我的存在,後悔了十萬年教導,他說我是此間最大的劫難……

“馮虛上神果然好威嚴!”

鳳凰冷漠莊嚴的聲音透著幾分譏誚,玉梁之上繚繞無絕衰,我看見繽紛如梅的花雨以及那比花雨還要濃麗華彩的紅袍,他落到我的身後。臉色雖然清減蒼白,可是鳳眸霸道,睥睨天下,桀驁不遜地染著幾分奪目嗜血的紅。

馮虛負手而立,傲骨嶙峋地冷笑:“帝君枉顧生靈天道,還不許我教訓徒兒了?”

鳳凰勾著唇,眼底一派幽深的紅海:“你既也知道,枉顧生靈的是本君,又何必揪著星曙不放?她有何錯?這蒼生劫難,錯的人,明著是仙界的那幫烏合之眾,暗處的導火繩也是我父君,幹星曙何事?都道馮虛上神公正無私,賞善罰惡最是嚴明,卻也不過如此。”

“夠了,鳳凰。”我不知道用了什麽樣的勇氣才能在這個時刻打斷他的話。

他顯然有些受傷與失落:“星曙,你還護著他?他分明……”

“我說夠了!”我歇斯底裏地吼出這麽一句話,鳳凰眼底的錯愕斑斑碎裂,琉璃般的血瞳赤紅蘊血,銀絲亦瞬間染上了幾縷森然紅光。

我一步步向他逼近,我進,他便退,我與他直切對視,出言咄咄質問道:“帝君,你明明知道,我所有的努力都是為了恢覆這個已經崩壞的天行乾坤,你明明知道,星髓池已經是我最後的希望,你明明知道,六界一旦覆亡,我會恨你一輩子的……你為什麽要把我逼到如此絕境之中?”

他已經貼在了墻面上。

最後,我平覆著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他盯著我,所有情深意濃都銷聲匿跡,鳳眸裏的水澤幹涸枯死,最後扯著唇角冷然含笑:“真是精彩啊精彩,早知道馮虛上神和星曙上神情深意篤,竟聯手唱了這麽一出大戲,本君身在戲中,被百般玩弄於鼓掌之上,可笑竟然此刻方知。”

我有點愕然,不明白他說的這個話是什麽意思,他現在的神情很可怕,我一時竟看得有些心驚。

許久,他望了我一眼,自嘲般地一笑聳肩:“那孩子,只怕是馮虛上神的吧?”

什、什麽?

我愈發不可思議,難道鳳凰是這樣想我的?難道他以為我竟會欺騙他?難道在他心底,我竟是這樣一個人麽?

鳳凰帝君對著我淡淡一笑:“你跟我說的時候,我真的相信了的。可是,我上古鳳凰一脈,胎兒未化形之前,便已凝聚了強大的鳳凰火息,母體亦會受其波及體性染火……很顯然,你沒有。”

我……我錯愕之際,竟然說不清!我說不清!為什麽,我沒有?

不,懷孕的那具身體是耿星曙的,我本無形體,自然無需受到火息羈絆,是這樣的!我陡然清明,可是他那冷意彌散的眸光,竟讓我僵立原地動彈不得。

他漫不經心地右手食指中指一並,將一頭銀絲抓住,在我和馮虛四目睽睽之下,他散漫地將一綹頭發揮落,置於手心吹了吹,“就當做,恩斷義絕吧。”

然後,他含笑的眼睛瞬間冰封千裏,踅身離去。

我看著那飄落的一綹輕盈的發絲,束縛終於解脫,我死命地將它攥在手裏,他絕情而去之時,那一抹冷笑不顧的嘲諷,竟如利刃。我,鮮血淋漓。

他以為我的孩子是馮虛的,他什麽時候開始這樣覺得的?他卻從來都不說……

我挽著那縷銀絲,絕望之下,仍舊困惑地望向了師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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