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持槍盜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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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幫人望眼欲穿地等待著,接著一千元便打破了這一潭死水。他們都走了,黃慶餘一聲不響地坐在沙發上,他的臉變得更嚴峻,更憔悴了,他的動作像木頭墩子一樣笨重了。

到了秋天,有一些事他非辦不可,他在親朋好友那裏度過了兩個月的時光,幾乎有許多事他都忘卻了。但現在當他又要親身迎著討債的糾纏,外面鐵門砸得冒出火花來:“黃慶餘出來,欠債還錢,給我滾出來。”外面是個40多歲的男人罵道;“欠債還錢,我的老父親病故,給你公司幾年的工資都沒拿到,你還是人嗎?”

黃慶餘無話可說,他感到喉嚨裏有一只看不見的手向他抓來。最後,他只好拿出最大的毅力來強制自己,他跪在老母親面前求她,把她的棺材本拿四萬出來還給已故的守門人。老太條再是鐵石心腸,也奈何不了兒子這一聲下跪。於是老太太這才悉悉索索走進房間裏,掏出紅布取出四萬元。

黃慶餘給了守門老人的兒子工錢後,又對其他討債人承諾:“大家放心,人不死,賬不爛。不光是你們的,還有銀行貸款幾千萬我都會想辦法還上。”眾人半信半疑,最後大家還是放開他。

當天黃慶餘開著轎車離開了別墅,過了很長時間也不見人影。後來又一□□上門:“黃總,黃總。”叫喊聲、敲打鐵門的聲,聲聲刺耳。老太太也急得在房間裏團團轉:“這如何是好呢,也不是個小數目,我也無能為力啊,阿彌陀佛。”

老太太仔細一想,還得老身去演一演戲,眾人方能離開。沒過多久,老太太自己搬一張凳子,從後門出去,繞到前門去。然後就說:“我的兒呀,你好糊塗呀,一不賭錢,二不打牌,三不買馬。只因為鬼迷心竅搞什麽收藏,但是東西在不愁錢,只愁一個機遇,機會一來,還你們的債是多多有餘。請你們寬限些時日,讓他們夫妻兩個去深圳,去香港賣出去,錢就回籠了。”

“我的天,我平生最怕欠債,人無外債窮也得,天不刮風冷也得。”一陣嚎啕大哭之後,鐵門外的人也不喊了,門也不敲了。

“老太太,我們也是沒辦法,也要吃飯要生活是嗎?你轉告你兒子媳婦,趕緊把錢弄回來。”也有的竊竊私語:“聽說古董好多假的。”

討賬的人也無奈地離開了。他們走後,老太太擦幹凈眼淚,自己搬凳子進來,去了一趟洗手間洗了一把臉。換了一身幹幹凈凈的漂亮衣服,跟我說:“我這身衣服一千多塊,是媳婦從上海買回來的。你看好看嗎?”

我心想都這個時候了,還有心思穿著打扮,真是白骨精的老娘:“好看。”

“柏花,我打牌去了,你在家任何人敲門都不要開。”說完無牽掛地走了。

擋箭牌真會演戲,說哭則哭,說笑則笑,真是老戲骨。她大跨步出門了,她暗自笑:怕啥,家裏有那麽多古董,不愁沒錢,什麽賬也不在話下。

這天晚上,九十歲的老太太夢中被人搖醒。睡眼惺忪,只見一個蒙面漢子站在床邊,拿著一個油光黑亮的□□指著她。她大吃一驚,睡意全消。呼救吧房門都裝有隔音裝置,兒子媳婦又不在家,保姆累了一天早已睡了。有誰會救她呢?沒奈何,只好結結巴巴地說:“你,你,你……”

蒙面人喝道:“把保險櫃打開。”

“我,我,我……”老太太披衣坐起,死盯著蒙面人手裏的家夥,那是一把槍。

“別磨磨蹭蹭。”蒙面人擺弄□□。

老太太穿衣服下了床,嘟嘟嚷嚷:“那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蒙面人和老太太同時移開屏風露出墻上的鐵門,她扭動機關,鐵門徐徐開啟。保險櫃裏各種名貴珍藏,還有一副價值連城的畫,是上次老板娘拿去北京請專家鑒定的字畫,當時估價兩個億。

蒙面人眼花繚亂,心急如火,一把推開老太太說:“好啦,我只要這幅畫。”說完他把老太太綁在椅子上,揚長而去。

次日清晨,我煮好了面條,來請老太太吃早飯,才把老太太的繩子解開。把她嘴裏的毛巾拿掉,並打電話報了警。

聞訊趕來的警官問老太太:“蒙面人拿武器?”

“是的,一把□□。”

“是用□□逼著你打開保險櫃的?”

“沒錯。”

“都拿走了什麽?”

“一幅字畫,專家估價兩個億。”

“哇。”警官瞪大了眼睛:這可是個天文數字。老太太看見警察吃驚的表情,笑笑說:“不過,如果那東西是真貨的話。”

“真貨?此話怎講?”

“蒙面人拿走的是假畫,仿制品。”

警官的臉色平和了:“就是說,你用仿制品騙了他。可是你想過沒有,假若他是個行家,發現你用假的騙他,說不準一氣之下會開槍打死你。”

老太太微笑一下:“那我倒不擔心。”

警官又一次瞪大眼睛:“為什麽?”

老太太狡黠地說:“他那把槍也是仿制品,不瞞你們說,我快90的人了,眼不花,耳不聾。鑒別真假是我最拿手,他那把槍豈能逃過我的眼睛呢。”

警官竊竊私語:“這個老太太,實在是太厲害了。”

過了片刻,老太太送客。

左鄰右舍天天看笑話。人都是這樣,別人到了倒黴的時候都落井下石,世人有幾個能雪中送炭。到了晚上,經過了昨天那場生離死別,對我格外親切,她說:“我都90的人了,還是第一次遇上你這麽個稱心的保姆。從前少說也請了四十個保姆,不是行為不檢點,就是去外說是非。不是好吃懶做,就是出外串門打麻將。氣得我常跟她們鬧,就落下左鄰右舍說笑話的下場。你是個文化人,真的有素質有修養。又是那麽勤勞善良,我兒子媳婦都誇你。今生我與你有緣,就當是我的小女兒好了。”

“阿姨,是你好厚道,人都是兩好擱一好是吧。但是我做人有自己的原則,既然拿了工資,總覺得對得起這份工資才行,總不能白拿。”

吃完飯的時候,老太太低頭扒飯,扒了幾口說:“胃痛。”

我說:“老太太小病小災從來不說,這次是真的疼極了吧?我趕緊叫醫生去吧?”

老太太說:“不要,不要,我自己房間裏有藥,我的病自己知道,吃點藥就會沒事。賤命、賤骨頭,你知道嗎?我小時候討過飯,什麽苦都吃過,小病小災對我來說根本沒什麽。”

“啊!我媽以前也吃過不少苦,她若是現在還活著的話,我一定要孝敬她。”

“柏花,你為人厚道,又知道處處禮讓。其實很多保姆說我古怪難和人相處,可現在你和我卻像母女。我脾氣古怪,凡事你都擔待點,我想好了,家裏所有的鑰匙都給你。”

她邊說,邊把一串鑰匙遞過來,塞在我手裏。用信任的目光看著我,嘴裏說:“好孩子,我把你當女兒了。”

我本不想接她的鑰匙,反正我一天到晚不出門,但看著她執著的眼神,我什麽也不說,手裏握著那一串冰涼堅硬的金屬。面對著冰涼堅硬的一切無話可說。

秋天,樹葉飄零的日子,有一個女人走進黃家大院,輕輕地敲了一下大門。當時我在廚房裏做飯,老太太正在房間裏換衣服,黃慶餘夫妻都不在家。因此只有我聽到那一聲門響。但是我沒有去開門,而是趴著窗戶外看了看,她穿著一身春秋衫,頭發梳成破浪式披肩長發,臉上居然化了妝。看上去不到三十歲,十分美麗,她呆了好久時間,老太太換好衣服準備出門:“是你?你來幹什麽?狐貍精,你害得我兒子還不夠慘嗎?楊秀蓮我告訴你,當年若不是你勾引我兒子,我家不至於敗成現在這樣。滾,趕緊給我滾,沒人願看到你。”老太太伸出鐵門推了她一下。

那女人眼睛在一瞬間暗淡了,但還是向老太太鞠了一躬,嘴裏說:“伯母,我是來看看你們的。”

老太太返身進來,哼都沒哼一聲:“咚。”一聲把門關了。

午飯,我和老太太兩個人,炒了一碗高筍炒肉,一盆排骨湯,一碗小白菜。雖說不及過去,但還是比鄰居家吃的強多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盡管欠了上億的債,但基本上生活依然過得很好。

寒冷的冬天降臨了,凜冽的北風經常狂怒地哼叫著。肆虐地推搖著大樹,光禿禿的樹也不禁顫栗。狂亂的搖擺著身體的樹,緊跟在北風後面,飛來了大片大片的樹葉,草兒也枯黃了。

黃家大院那高築的圍墻外面每天都有川流不息的討債人,那聲音一聲比一聲高。我拉開窗簾,悄悄地看了看,有男的,有女的,有老的,有少的:“啊,怎麽這麽多人?”

老太太很鎮定,裝成若無其事的樣子。

“別開門,柏花家裏只有我們兩個人,開了門也無濟於事。真是的,兒子被那狐貍精給害死了。媳婦為了抓錢,搞起了收藏,而這些收藏大多是假的,現在沒法子還這些人的債。”她不自覺地抖了一下,臉色煞白。滿臉的皺紋絲毫無規則地流淌著,不知是苦還是笑。她說:“我老伴死了快四十年,我抓住了這個家,生了一兒一女。女兒嫁在城裏一個好歸宿,兒子媳婦80年結婚,前十幾年開車也賺了很多錢,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好。近幾年兒子媳婦非要辦個皮包公司,兩個人正糊裏糊塗過日子,借了銀行貸款七千萬,還有私人集資幾千萬。我看他們真是糊塗,現在別人告上法庭說是詐騙,這恐怕要遭報應。”

“啊,他們真是膽大包天,借雞生蛋,怪不得會先富起來。可這一切來匆匆也會去匆匆啊。”

老太太是信佛的人,她鄭重其事地念經。“往生咒”為兒子媳婦祈禱。客廳裏電話響了,我拿起電話聽了起來,是一個年輕女人的哭聲:“餵,是老板娘嗎?”

我說:“不是。他們都不在家,我是他家傭人。”

她帶著哭腔說:“請你轉告他們,我是某某司機的老婆,他家欠了我丈夫的運費6萬元。為此我丈夫出了車禍,住院費都花了十幾萬元,如今他還不能站起來。”

我聽了吃了一驚,是呀,人家出了車禍竟然不顧是沒有道理,我說:“好吧,你的情況我會轉告他們的。”

老太太在旁邊聽了無動於衷,我便講了焦點訪談裏的故事給她聽:“有位70歲的老母親為了給兒子還債,把自己的房子賣掉不夠,自己撿破爛為兒子還債。兒子炒股欠了別人幾十萬元,兒子失去了能力,而且神經失常。這位偉大的母親白天撿垃圾,晚上去歌舞廳賣花替兒子還債……”

老太太輕輕地說:“我是不會拿出自己的棺材本給兒子還債,我留下的錢誰都不給。”她又看了我一眼說:“我雖有幾十萬元存款,但這是我一生的積蓄,我要留給自己風光大葬。我生活了一輩子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過上錦衣玉食的生活,又被他們折騰到了原位,我不想放棄。”

我哈哈大笑了一會兒:“你可能要活120歲,如今兒子媳婦欠了賬,連家都歸不得,你真是鐵石心腸。”我還真沒見過這麽硬挺的母親,在這個時候還想著自己的棺材本和百年之後的風光大葬。林子大了,覺得什麽樣的鳥都有。

這時候我才想起她媳婦曾透露過一點點,老太太的手段是何等的可怕。

老太太穿的是媳婦買的上等衣料,夏天穿著黃緞袍。上面繡著大朵的紅牡丹,脖子上掛著上等的珠寶,繡袍外面是披肩。我從沒見過那麽華貴的披肩,它是漁網形的,全是珍珠顆粒組成,顏色光澤都一模一樣。可惜這麽美麗的珠寶裹著是個瘦幹的老太太,兩只手枯瘦枯瘦的,只剩下骨頭的白骨夫人。指甲也好長,十個指頭戴了36枚金戒指,還有手鏈。就憑她一身的穿戴足足可以還掉那個出車禍的司機的運費錢,不就是六萬塊嘛。我看著老太太默默地想著:“這個老婆婆,有錢沒心肝呀!”

現在看來傳聞都是真的,人們都說老太太沒有一點人情味,一點不假。但她常常對我還是一臉笑容,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吧,我和她相安無事。凡事我便順著她,她覺得稱心如意。我也經常哄她開心,好吃好喝地讓給她。我不怕吃虧,我牢記吃虧是福的名言。

晚風吹得黃家大院微涼,老太太一個人慢慢踱步,夕陽的餘暉倒映著一個孤獨的身影。

她年近90高齡,仿佛命中註定她是孤獨的。本來她是樂天派,性格極其倔強。過去全家她一個人說了算,她可以指鹿為馬,但沒有想到兒子媳婦風光的十幾年裏竟開了一個這樣的國際玩笑,欠債上億元資金。曾經一家人有名有錢有地位,各方面條件便利。家庭幸福,可以得到個人想要的一切,沒想到到頭來竟變成南柯一夢。

夜深了,我獨自一個人站在陽臺上,觀賞夜景。對面的立交橋上燈火通明,汽車穿梭來來往往。一排排新建的住宅樓,聳立於道路兩旁。路旁的兩排高大的路燈,放射著橘黃色的光芒,把那立交橋照得金燦燦的。一個個商店的牌匾,霓虹燈閃亮,變換著各種各樣的美麗景色。鄉下的小街也如此美麗。

黃慶餘原來是種田的人,後來小街擴建,土地收走,他就辦起了公司。借了銀行七千萬資金,後來越辦越紅火,但沒有想到還欠起賬來。各項資金只進不出,連職工的工資也拖欠不還,人的野心越來越大了。

外面的大鐵門急促地敲打,還有的人在哭,聽得實在讓人受不了,於是我大著膽子把大門打開。進來了一男一女兩個人,男的有60多歲,還有點彎腰駝背。女人看上去30多歲,臉色憔悴。進門就大喊:“黃老板可憐可憐我們吧,如今老的老,小的小,我丈夫得了絕癥。你們行行好,把我丈夫三萬多塊的工資領回去。那是他一年的工資,現在正等錢治病。”

老太太裝成咳嗽的樣子,不停地:“哼哼!咳咳!……孩子,如今我兒戲媳婦都不在家,實在沒辦法還吶,他們的事我一個老太婆沒法插手,也沒能力幫,你們還是請回吧。等他們回來了我轉告就是。”冷若冰霜的臉拉長了許多,再一次催他們:“你們請回吧,天這麽晚了,我也身體不好要睡了。柏花,送客。”老太太又捂著嘴巴輕輕地幹咳幾聲。

父女兩個聽了老太太的話,心裏一震。女的想丈夫的病指望不上,沒有從這裏取走一分錢工資,含著眼淚離開了黃家。

客人走後,老太太橫著臉說:“柏花,以後遇上誰都不要開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跟我說實話,是你該怎麽做?”

“是我,有一塊就墊一塊,總不能見死不救,況且是你家欠她丈夫的,以後還怕你兒子不還給你嗎?”再覆雜的事到我這裏就變成簡單的了。

老太太雖然不滿意我的回答,但是沒有生氣再一次說:“我私房錢任何人也不能拿。我知道你是個大氣的人,做不慣小女人姿態,你也不想想我兒子欠的不是小數目,不是幾十萬元那麽簡單,是一個無底洞。我幾十萬元錢不能丟入黑河。”

“這是關鍵時刻,墊一點是一點。”沒想到我的話感動不了她,她是個固執的人。遇到討債的人,沈著冷靜,要哭的時候則哭天抹地。要笑的時候則笑得開心透徹,演戲信手拈來。怪不得整個小鎮都說她是“雙面人”。

老太太是屬虎的,每天離不開吃肉,比誰都會養生,一天三餐兩點心。上午9點人參天麻靈芝湯;下午3點蓮子、燕窩、銀耳湯。晚上或者有時吃核桃和牛奶。90的人沒缺一顆牙,耳不聾,眼不花。

我跟老太太相處很融洽。基本原因是我懂得老人的心理,只要你處處讓著她,尊重她,滿足她,好吃好喝讓給她吃,自己吃點虧毫不在乎就行。只要不受人菲薄,我和老人相處總是相安無事。我待她生活上熱情周到,噓寒問暖,做事有分寸。

我認真做好保姆的工作。快樂的源泉還有一個,就是看書不花錢。為了看書不花錢,於是我努力做好保姆的工作,衛生搞得幹幹凈凈,衣服疊得整整齊齊,飯菜做得挑不出一點刺。花草樹木修剪得像苗圃,花枝招展的雞鴨鵝油光水滑。為了看書,我是早起晚睡,白天一般不看書,就算你把所有事都做好了也不能看,這是我做人的原則,要不然人家心裏不高興。說你幾句吧,又覺得過分,不說你吧又過不了心裏那道坎。所有這一點我很自覺,只有待天黑以後。

為什麽我總是喜歡黑夜呢,仿佛黑夜就是屬於我的,晚上我可以在書裏面摸爬滾打。有時老太太想讓我陪她看電視,當解說員,我總是借故推脫了。黑夜對我來說,就是黃金時間,我得好好珍惜看書時間。

晚上我孜孜不悔地讀書,詞匯、名人、各種佳句妙句飛進我的大腦,供養著我大腦的貧瘠。這塊沃土,貪婪地吸收著從書本上看來的資料,猶如草地吸收著當空而降的甘霖。僅此一點,足以使我感到滿足和快樂,在書裏面看大千世界,多數人一無所知,主人家也只當這些書是擺設。藏書有中國的,外國的,古代的,現代的。這些對我來說,才是真正的價值連城的古董。

白天做保姆所做的工作,對周圍的變化豪無所覺的我,其餘的一切對我來說都是喧囂。很像流水從我身邊流過,我內心產生了一種不顧一切看書的渴望。高尚地偏執和神聖的禮拜是狂熱的勁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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