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情意漸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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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現在的人生經歷可以說步步不離常軌,我二十歲就和吳導得閃電結婚,婚後就消磨在小小山村的田莊上,自食其力。後來再拽著丈夫出來城裏謀生,做臨時工的機遇在宜成地區檢查院一家四口解決了商品糧戶口問題。現在丈夫有了糧管所的正式工作,反而使我變得孤單,生活反而痛苦不堪,一個人總是孤立無援。看著孩子天真的樣子,我又不能速死,如今已是心冷意沈,不知道怎樣挽救自己的婚姻。

雖然他今天賭咒發誓,可有誰能保證他明天又是怎樣?“你自己到內屋去睡吧。”我不冷不熱地說了一句,他說一套做一套,我又不是沒有領教過,我的命運長受困擾。

果然不出所料,第二天又是一副嘴臉,帶著那寡婦上小城去了。他外面的女人也不只一個。他眼睛裏放射出快樂的光芒,仿佛上帝在他身上顯示自己的神秘莫測的雕刻,一舉一動無不宣洩情感,表現得得意。極有雕刻意味,似有滿腔熱情,從身體內部湧進散發,光彩照人。

罪惡深淵的賭館在凈如緞面的天空下黑黝亮爽,這個人人都想在這白手發財找捷徑門路的地方。他腦子裏再也不能思索什麽,夜裏再也不能安眠。有時他要討錢,就甜言蜜語裝可憐。而且就像膜拜神女神靈,默許宏願一樣。那雙白癡的眼睛裏,還會噙著淚珠,我已嘗過不知多少回。

過年又到了,我真想向媽媽傾訴苦衷,在這個時候,我多麽渴望得到別人的開導,或許這樣能使我振作起來。可每當我鼓足勇氣要開口時,都會看到母親那信任的目光,這恰似一堵無形的墻,一次又一次擋住了我,我害怕讓她失望。

我的誕生,簡直是一場悲劇,它沒有給任何人帶來喜悅,帶給家人的只有痛苦。作為兒女最不希望父母兵刃相見,每次夫妻吵架都讓孩子委屈傷心、流淚、害怕。我的心總會一沈,一陣莫名的難過湧上心頭。我也不敢想象我和吳導得會有什麽樣的結局,生長在父母經常吵架的家庭中的孩子,是不會有真正的快樂的。父母之間那種和諧互助,相濡以沫的感情,對孩子的成長是多麽重要啊!可是吳導得根本不去做表率啊,我也無能為力,我們哪算夫妻呀,根本就是罪魁禍首。

晨曦朦朧的早晨,我起了床,匆匆穿好衣服,慌裏慌張從這間房子走到那間房子。然後又悄悄開了門,怯生生地回頭看了一下睡得像死豬一樣的吳導得,心裏在想這該死的家夥昨晚什麽時候回來的,怎麽一點動靜都沒有。吳導得無事可做,糧管所又沒有班上了,一家人的生活真難熬啊,我得再想想辦法,車站的貨場原來有個姓範的老頭守夜,一個月兩百五十塊錢工資,最近這些天住院了,聽說得了癌癥而且是晚期。恐怕再也不會來上班了,我振作起來,做了準備,斟字酌句、胸有成竹把整個要說的話在心裏做了預演。

車站的站臺上站著幾個農民,都是一些常在站內搞搬運的人,他們都認識我,都在向我打招呼,有的看來情緒不錯,想跟我開個玩笑攀談攀談,可我心裏正有正事,急著避開他們。恰好站長從值班室出來,他站在候車室門前的一塊廣告牌前面,好像在那從上到下讀著什麽,我走近一看,話到嘴邊咕嚕一下吞回去了,我又在他周邊徘徊了一陣,焦躁不安,心煩意亂,我環顧四周,見沒有什麽人,我鼓足勇氣地說:“站長,我想晚上守貨場。”

“怎麽,一個女人守什麽貨場?你白天要做飯,晚上又熬夜,吃得消嗎?”

“我老公他沒事,平時我會叫他幫忙的,再說我兩個孩子讀書正需用錢。”

“你真是為什麽生兩胎呢?我們站裏雙職工生一胎都叫窮。”

站長是個通情達理的人,他原認為我老公整天無所事事,晚上來守夜是沒問題的,一個大男人不用肩挑手提,坐在貨場上有什麽不可的呢,於是他就爽快地答應了售票員小彭臉兒紅撲撲的,這個女人口齒伶俐,而且嗓音宏亮,她此時正在收銀臺抹桌子上的灰塵。準備票據熟練地一掀電門,擰開了供看票用的小燈,撕掉了幾張票之後,然後走到我身邊,拍拍我的肩膀:

“你真行吶,鐵打的吧,白天累了一天,還嫌不夠,一個人打兩份工,看你把你老公養成肥豬似的,晚上拖到你老公來守。”

辦公室像開座談會一樣,幾個人都談論著吳導得整天無所事事。讓男人來守的確可以,減輕一點家庭負擔。

其實我心裏有數,老公只是一個擺設,我為了這份工作佯裝是給丈夫找事,所以站長才答應下來。

“柏花,守貨場跟食堂做飯一樣多,兩工作共500塊錢,那你就從今天晚上開始。”

“謝謝站長。”我高興得幾乎要跳起來,每個月到期有500元錢工資,金錢催人奮進。

吃完晚飯,吳導得躺在食堂沙發上一動也不動,眼睛就癡癡的,還有那張充滿厭倦和愚蠢的自負的臉。我就知道此時他身上又身無分文了,要不然早不見人影。我略一想把剛攬下的工作告訴他:“吳導得,糧管所沒班上,你就守貨場從今晚起算。”

他非常輕蔑地笑了笑:“我有工作,守什麽貨場,開玩笑!”他對守貨場之事漠不關心,他是自由人,是獨立不拘的人。

“你有工作有什麽了不起?從來沒見過你一分錢。”

“你愛守,你守去,少給我啰嗦。”他瞪著一雙暗淡的眼睛,好像魔鬼的眼睛,多麽可怕的眼睛。我退卻,膽戰心寒,想想兩個孩子正讀書要錢,天上會掉餡餅嗎?

憂傷使人心軟,使人充滿恐懼,使人萎縮。

不久,月亮邊開始出現一絲陰影,天空就像被一只怪物在吞食這塊金黃色的圓餅似的,月亮仿佛在掙紮,陰影逐漸擴大,竟遮去了一大半月亮,隨後月亮變成了一葉小舟。逐漸變鐮刀、變成眉毛,一會兒一片漆黑,月亮全部被陰影吞沒了,我一個人坐在貨場上伸手不見五指。

我默默地坐在貨場上炭堆旁邊守望,陪伴我的只有無聲無息的木材、鋼筋、水泥、煤炭等鐵路運輸物資。天色更黑,起風了,隱晦的夜色,僻靜的炭堆顯得更憂郁,正在消逝的白晝的天空益發低垂,冬天的夜晚,路上行人稀少……

遠處有一所學校,夜課鈴響了:“叮鈴鈴,叮鈴鈴。”

很快鐵路邊上一群群背著書包的孩子蹦蹦跳跳打這裏經過,隨著手電一閃一閃,劃破了黑暗的夜空,由遠而近,糧管所院子裏有幾個一般大的孩子,和吳娟、吳建都在一個學校,省去了我晚上接送孩子回家的負擔。我們本是一個好好的家庭,夫妻兩個都有工資,本不至於窮困潦倒,甚至稱不上拮據,可是丈夫又賭又嫖,同昔日相比就很不景氣了,我不得不打兩份工來貼補家用。

“弟弟,你先去媽媽那裏,我找爸爸去。”

吳娟滿懷希望地朝隆隆作響的車間走去,統糠車間沒有蹤影。吳娟想爸爸一定是在大米車間,聽鄰居的同學講糧管所這兩個月生意可紅火,他們家都買了彩電,冰箱,而我家什麽都沒買。她想應該拿點報考費是沒有問題吧,吳娟滿懷希望朝隆隆響的車間走去。大米車間可熱鬧了,大米已經堆積如山了,推的推,灌包的灌包,鎖米包的鎖米包。吳娟穿著大紅花外套衣服,配上黑色褲子,車間裏大燈泡照著,別提多端莊秀麗了,才十三歲,長得跟大姑娘似的。劉英和張秀蘭拍了拍吳娟的肩膀齊聲說:“好一個美人坯子,真像她媽媽。吳導得好福氣,生了一雙好兒女。”車間生著炭爐子,暖呼呼的,吳導得睡在爐子旁邊的米袋上,正做著黃粱美夢。吳娟一副害怕的樣子,上前輕輕地推了推:“爸爸。”可這一推把吳導得的美夢給推沒了,翻了個身用手揉了揉眼睛,沒好氣的說:“吵、吵、吵,你吵什麽?”

吳娟眼睛直直地看著他,心裏非常害怕提錢的事,可又不得不提。她站在一邊搓著小手,鼓足勇氣說:“爸爸,我們學校要交報考費兩百,全班同學都交了,只剩我沒交。”

“考,考什麽考?”說完又躺下去了,那些米袋就是他的席夢思床。

吳娟見父親無動於衷,膽戰心驚地又上前推了一把:“爸爸,你拿還是不拿?”

“去,去,去。找你媽媽去,我沒有。要不就不要讀了,下學期給我打工去。”

吳娟止不住嚎啕大哭起來:“我今年才十三歲,等我滿了十六歲,不用你趕。”

“吳導得你說的是人話嗎?孩子才多大?有這麽乖巧的一雙兒女,你不珍惜,真是枉為人父,孩子真是投錯了人家。”張秀蘭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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