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頑皮童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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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到學校那天剛好是六一兒童節,操場上紮起了大舞臺,四周紮了大紅花。還鑼鼓喧天,紅旗招展,歌聲激越嘹亮,令人蕩氣回腸,多麽扣人心弦啊!一班一班的節目輪流,輪到我們班上了。舞臺上鼓在響,鑼在敲:“咚,咚,咚,鏘!鏘!鏘!”大家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人們一齊起哄:“柏花,柏花,加油,加油。”我走上臺,走到小箱前鞠了一躬,心裏敲起了鼓。暗暗想:老天爺,保佑千萬不要讓我演砸了。此時,臺下好多公社幹部,幾十雙眼睛盯著我,我拿著話筒有點發抖,我自報節目。“誇公社。”

臺下立即靜極了,只有我的歌聲在飛揚:“公社是棵常青藤,社員都是藤上的瓜,瓜兒連著藤,藤兒纏著瓜。藤而越壯,瓜越大……公社的陽光照萬家,千家萬戶志氣大。手種莊稼好,齊心力量大。幸福的種子發了芽,幸福的種子發了芽啊!啊……”

臺下的人們屏住氣,目不轉睛地盯著臺上看,待我表演完畢,場中是那麽肅靜。幾秒鐘過後,突然響起了雷鳴般的掌聲和喝彩聲。我站在舞臺上,想起了躺在病床上的媽媽,真心地想此時能看到自己的媽媽:我哭了……

公社領導人上臺拉著我的手說:“謝謝柏花小朋友,你媽媽會很快好的。”

校長也站在講臺上說:“五年級柏花同學,她的媽媽是位好黨員,是一位優秀的公社婦女主任。今天因病沒有來,我們學校給柏花小朋友發優秀節目獎,還有優秀紅小兵獎。”我拿著獎狀,激動地又哭了。

空氣頓時凝結,只有那跳動的音符,起落的雙手,陶醉的眼神,夢幻般的音樂與凝結的空氣融為一體。

這天下午我們休息,一回到家我就赤著腳,穿著短褲衩,破短袖,拿著鋤頭挑著土箕,嘴裏哼著小曲,來到荒山上挖絲茅根。挖好之後挑回生產隊的曬谷場上曬,曬幹後用木棍敲打,抖掉外面那層殼,然後用手一根一根弄齊。捆成一把,挑上小街藥材鋪收購站賣掉。每斤兩毛錢,半天有十來斤,那次我的收獲可不小。給家裏買鹽,買煤油,等小商品。外婆常誇我,是治家能手。我跑外,姐姐舉內,我一有空就采草藥賣,認識的草藥多達幾十種。假期我就能掙好多錢,自己的生活用品和穿衣、鞋襪,都不用媽媽操心了。

母親生病期間,我更是努力。我努力掙錢,也希望母親早點好起來,十一二歲的時候,都是讓外婆給我剪光頭,省時方便。每天早上挖草藥也弄得我天天上學遲到,老師了解情況之後,也總是對我一笑了之,原諒了我。但我每次遲到,自己會感到臉紅,覺得自己無地自容。

那年代,非大病不住院,一般情況都是自己挖草藥對付一下就算了。可是我母親一個這樣堅強的女性,突然一病不起,還真是令人擔心。我們兄妹三個都可憐,哥哥嫂嫂要上班,但也輪流看護。還有母親收下的那個乞丐女,如今還親如姐妹。危險時她還哭著喊著很是感動,洗洗刷刷,全靠她。她也跟著輪流守在病床前,不嫌臟、不怕累。她懷著一顆感恩的心,病危時,她哭著、喊著:“姐姐,你是一個大善人。千萬不能有事,能替換的話,我情願替你。沒有你,就沒有我夏香秀的今天。你一定要好起來,要好好活下去。”她每天替我母親擦身體,又一邊對著昏睡的她說著自己的心裏話。

母親生病住院,住了很久,半年後,才開始慢慢好轉。這半年來,我似乎長大了。承擔了家裏很多內外事物,盡管外婆幫助指導我,畢竟那時候我才十二歲。可見我還是過早成熟,母親出院康覆後,外婆說什麽也不準母親再去公社當婦女主任了。盡管公社書記和社長再三懇求,都一一被外婆拒之門外。領導勸說:“社會在發展,耕田不用牛,辦公室電燈電話,上班可以車上車下,要不了多久,我們就會實現它。”

母親年年為我過生日,我依舊在一群小朋友的簇擁下,開著一個簡單而又奢侈的生日晚會。母親特意把冬瓜切成丁,做紅燒肉,還有一只碩大的烏黑碗,裝著10個茶葉蛋。八個小腦袋,風卷殘雲般地把十幾個雞蛋一掃而光,而我被小朋友說成是小氣鬼。我和母親大耍脾氣,母親卻一點沒生氣,還抱著我撫摸我的頭:“丫頭,等明年過生日媽媽有了錢,一定煮好多好多雞蛋。還要炒一碗真正的紅燒肉,讓小朋友不再說你是小氣鬼。”那聲音充滿歉疚,在我知道那十個蛋都是從鄰居家借的後,我深深懊悔。我的任性,和那點醜陋的虛榮心,每當看到媽媽的生日總是靜悄悄地過。沒有蛋糕,沒有燭光,只有兒女深深的內疚。十幾年來,我才真真切切體會到母親的偉大,大海般的愛。

當我讀初中的時候,母親為我縫了一雙布鞋,我總是舍不得穿。下雨天依然赤著腳,把布鞋拿在手上。到學校,才從溝裏用雨水洗腳,擦幹後再穿。這時候腳早已凍木了。夏天從來沒鞋穿。

我們進入高中時,學校基本建成。容納兩萬人,學校有寬闊的操場,教學樓,教室明亮。每個教室有六個大玻璃窗,從窗口往內看,有雪白的四壁。站在講臺上望去,那50張課桌像待發的駿馬,等待我們騎上它到知識的廣場上奔馳。兩壁掛著四幅畫,愛因斯坦,在微笑;居裏夫人,在沈思。□□的叮嚀,敲打著我們的心扉;童茅周的語言回蕩在學習的腦海。這是我們的學校,力量的源泉。

學校辦起了圖書館,它把我們帶入書的海洋,我們都領到了借書證,我們可以借各種書籍閱讀。我的鄰居胡朋,他特別愛書,而且看得非常快,幾乎一個晚上能看完一本古典小說。那天我在他家,突然發現他家書房的書,架上有三百多本印有學校圖書館的印章。我覺得挺奇怪的,就問:“胡朋,你借這麽多書為什麽不還?一下能看這麽多嗎?”

他說:“這些書,不是借的,是偷來的。”我說:“那怎麽行,你得趕緊還回去。”

他不聽,我第二天告訴了他的班主任,他老師告訴學校,結果學校當天就派了幾個人還帶了一部板車,把書全部查走了。推在板車上,都有一板車那麽多,全是厚厚的古典小說。不久學校也開除了他,我想想我是不是不好呢,他學習本來全班數一數二的,就因為這次手腳不幹凈,竟然廢了前程。

為了此事,他和我翻了臉。我母親栽種的綠油油的葫蘆爬上架並且結滿了果實,十幾顆苗長勢喜人。他用鐮刀一邊連根切斷,一邊叉腰謾罵:“叛徒,不知好歹的東西,以後不許來我家玩。”我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不敢吭聲,也不敢見他。母親也是個最能寬容的,最能理解別人,息事寧人。不聲不響又栽了一批菜苗,而且又長得綠油油的。各種柔嫩的菜花,吸引著蝴蝶紛飛,南瓜、冬瓜,挺直了,粗壯的身軀汲取著大地的養分,茁壯成長。

轉眼高中畢業了,我考試成績落榜了,我和村裏的孩子上附近水泥廠采石礦場打零工。第一天上工前,石廠正吹響了哨子:“準備!爆破!”人們都躲進離石廠200米的屋裏,有采石工人,有拉板車的苦力,男男女女有幾十人。裏面有個辦公桌,桌旁坐著個四十開外的男人,他戴著眼鏡,手裏拿了個本子。他老盯著我看,看得我臉上火辣辣的,後來他說:“年輕人,這裏的事不適合你。讀書人是吃不了這種苦的。”

我說:“那不一定。”他說:“你不是吃苦的料,要麽去廠裏做宣傳員。”外面的炮,“轟隆隆……”,大家蜂擁而出,眼鏡先生說:“我帶你去找廠長。”

一路上跟著眼鏡先生,他自我介紹說:“我叫李光明,我的侄子在水泥廠當一把手,我推薦你去給廠裏畫宣傳欄。出黑板報,廠裏有食堂可以包吃包住。”我聽著,說著說著就到了辦公室。李光明一進辦公室就叫:“李亮,我給你找來一位秀才,河對岸的剛畢業的。”李亮經他叔叔一說,看看我,然後說:“喝水嗎?”我說:“不用。”李亮有點信不過我,他伸手取來筆和硯臺遞給我:“給我寫幾個字看看。”

此時的我心裏說,沈住氣,一定要有信心。手拿筆放入硯臺,將筆尖重新整形,提起,再按向紙張,努力專心地用指、腕、肘去調節筆法,憑一剎那的感覺,盡力讓手聽指揮,一筆一筆字寫得相當漂亮,而且寫出了工人們的心聲。李亮拿起那紙張一看,口裏念:“咱們工人有力量。好,不錯,剛勁有力,不像娘們。”我也就松了一口氣。接著李亮帶我去廠裏的廣告欄參觀,廣告欄在球場旁邊,只見那些矯健的身影,歸箭似的穿過來,閃過去攔截對方隊員。有人猛地起腳,勁射:“好球!進了。”

此時廠裏幾個年輕人,下班後也到這裏踢球,廣告欄下。李亮站在我身後,靜靜地看我畫。欄目上畫的是向日葵,右側畫了一只飛向藍天的白天鵝,幾位打球的隊員懷著好奇心,悄悄地走過來:議論聲、喝彩聲,我就好像被各種聲音淹沒一樣,但是我像沒聽見一樣,寫和畫仍然聚精會神。

我手心裏正冒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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