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許念，你是在玩我嗎？”

夏日的風無痕拂過，頭頂的樹葉遮蔽住陽光與藍天，清風的流動帶起一片沙沙聲，蟬聲陣陣，相襯下卻是對站兩人死寂一般的沈默。

“對不起……”

許念的聲音軟軟糯糯，猶如第一次見面時她略現羞澀與狼狽的輕拉自己衣角，小聲的問——“我是宜大的學生，下雨了，我沒帶傘，如果你也是，可不可以借一下你的傘。”

周梓楊緊捏著的雙手極力忍著不住的微顫，目光中的微微呆滯卻洩露了他的情緒。許念心裏一陣刀絞，一聲對不起實在是太輕太輕了，輕到幾乎微不足道，許念知道自己傷害到了他。

她知道。

“其實……我沒有你想的那麽好。”帶著一種破釜沈舟的決然，許念斬斷對方的最後一絲念想，“如果，你只是一個家境普通的人，可能……我也不會這麽去做了……”

周梓楊眸子驀地一沈，狠戾的瞇著看向她，語氣帶著不可置信的疑惑，“你，什麽意思？”

其實，他心裏頭已經閃過了一個念頭，可是他不願去相信！不！他絕對不會相信！

“如果我說，接近你有一部分是為了你的錢……”

“我不信！”周梓楊猩紅著一雙眼，咬牙切齒的擠出這句話，“許念，我不信！”

許念重重嘆口氣，“一切都是假的，只有……愧疚是真的，你媽媽找過我，她哭著要我離開你，我跟她開口要了錢……”

“……”

“昨天，她拿錢給我了，可是……我沒要……”許念喁喁的道來，一句接一句，似乎說話的人已不是自己一般，眼淚卻落下來了，眼淚是真的，“因為我第一次發現自己卑鄙透了……”

“我不相信你說的話，一個字也不！”

許念絲毫不在乎他的懷疑，繼續道，“可是，周謙他有一筆債，如果我們真的分了，要是你願意，可不可以……還一部分……”

“許念！”周梓楊顫著聲音，身體微微往後顛了半步，最後穩住的時候，許念已經站直了身子。

“我們在同一個學校，要是你還是覺得尷尬的話，我可以申請休學……等，你實習或者是畢業了之後我再……”

許念自己都說不下去，望著他的眼深深深深的埋下去，對著對面這個自己愧對的男生緩慢而又莊重的彎下腰去。

語意誠懇深切。

“對不起……”

這一句道歉太輕，可是除了這一句，許念也不知道還能再說什麽。

如果恨，那就恨得徹底一些，不要留絲毫可以幻想的餘地。

只是許念不知道，這不僅對她，對周梓楊都是致命的創傷，或許她都沒有意識到，自己對於周梓楊是怎樣一種特殊的存在。

周梓楊沒想到的是，她這一次是決絕的來分手的，不過短短幾句話就將兩人所有的退路都斬斷得幹幹凈凈。

錢？錢嗎？

呆楞過後的周梓楊想到什麽，悶聲笑了笑，臉上是無盡的惆悵與悲傷，許念低著頭，看不到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腰部往下的位置，黑色的運動鞋格外顯眼，他右腿往上被同樣黑色的休閑褲遮住，明明開不出什麽異常，可許念就是忍不住的鼻尖發酸，眼眶熱熱得幾乎要哭出聲來。

她不能！

“許念……你不用休學……”

良久，站著不動的男生終於出了聲，這也是周梓楊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黑色運動鞋擡起，邁步，最後消失在自己狹小的視線圈子裏。公園有很多的出口，許念不敢擡頭，她甚至不知道對方是從哪個方向離開。

一切都結束了。

哈，真的是一切都結束了。

“他走了。”周謙雙手抱胸走過來。

剛剛周梓楊走的時候連看都沒看自己一眼，徑直的往另一個方向離開，而許念，就保持著謙卑的彎腰姿勢，直到那人離開都未動一下。

聽到他話的許念，眼睛一閉，灼熱的淚水順著臉頰就滑下來，許念伸出手去擦，卻越抹越多，最後幹脆雙手捂著自己的眼睛，慢慢的蹲到地上。

兩邊的肩膀不住的顫抖，她細細哽咽的聲音從雙臂間傾瀉而出，細細的，柔柔的，就像是夜間貓咪輕叫的聲音，周謙站著看她，眉頭緊皺，最後才在她地面蹲下，猶豫的伸手拍了拍她的肩。

“過去了……”

“……”

“過去了”三個字就像是一個符咒，讓原本只是忍著哽咽的女人再忍不住，嗚嗚嗚的哭出聲來。

是的，過去了，她和周梓楊就這麽過去了！

也許，窮極這一生，也不會再有相交的可能！她失去了他！失去了自己最在意的那個人！

天知道，她有多喜歡他！

可是，她卻要生生的放棄！心裏不住的悲傷一陣陣踏來，萬念俱灰，就像在茫茫草原，她被丟棄在其中，怎麽跑，都跑不出的巨大蒼穹。

周梓楊走了，她的周梓楊走了。

事情塵埃落定告一段落。

許念在家裏呆了半個月，她沈默著，幾乎一天的時間都在超市裏，晚上也是鎖在自己房間閉門不出。

許家奕被禁足，許建州控制他出門的時間，請了個數學家教上門，一周來三天，學不學得進去許念不知道，她沈浸在自己的悲傷裏，無法自拔。

臨開學，許建州給她買了個新手機，辦了新卡。

許念無所謂的接著，訥訥的說了句謝謝。

其實手機不手機，對於她來說，沒有太大的區別，拿著手機，她才猛地發現，自己連個聯系的人都沒有，當初她目標明確，眼裏只有周梓楊一個人，學校系裏，人緣尚可，可是真正知心交心的朋友少之又少，宿舍裏，林曉想來不喜歡她，季瀟瀟和她背離，算來算去，也只有黃莉茵還算是可以說上話。

許念才發現，在她的大學世界裏，竟然幾乎全都是周梓楊，沒了他，自己的世界塌掉了一半，剩下的，全是支零破碎的殘枝末節。

回校那一天，許建州送她到火車站，兩父女在許念進站前相互站著顯得格外拘束，許建州是個要面子慣了的，這一系列的事他總覺得是兩個子女不爭氣，看到許念這一段時間的沈默，他心裏著急，可臉上表現出來的還是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怨恨。

臨到最後，也是如此，抹不開自己臉上的面子。

買的是硬座，十多個小時的車程，許念坐在自己位置上幾乎都沒動過，旁邊的五人湊成了牌局，要她加入的時候她連頭都沒轉一下，弄得對面的人很是尷尬，不滿的嘀咕兩聲，許念也落下個沒禮貌的標簽。

當事人卻絲毫不在意。

牌局熱鬧，引了好幾個人圍上來觀戰，大聲吆喝的聲音，許念全聽不到，她看著車窗外的景物，嗖嗖嗖往後倒，從白天一直到黑夜。

到川宜火車站已經是晚上九點。拖著行李跟著人潮往外擠，她想起兩個月前回去的時候身邊陪著的還是周梓楊，他心疼自己，不肯讓自己做火車，偏偏自己脾氣又倔，最後只能委屈他跟著自己擠火車箱……

許念想著想著眼眶就熱了。

車站外暑氣未消，熱氣一股股迎面湧上來，許念吸了吸鼻子，大口的喘著氣登上回校的公交。

“小姐，請問這個位置有人坐嗎？”

痞裏痞氣的聲音，許念擡眼，周謙那一張好看得有些欠揍的臉就出現在自己眼前。還是有些驚訝。

“你什麽時候來的？”

“你發了一路的呆自然是沒看到我。”周謙瞥眼，“怎麽，只能你來，就不許我來？川宜好歹我也呆了這麽久，我決定在這邊找工作。”

“……”許念看著他，“謝謝你幫我。”

“客氣了！”

“周謙，你別喜歡我，真的，我給不了你什麽。”

周謙瞇著眼沈默了一會，大喇喇的伸手攔住她的肩，也不給她掙紮的機會，很是大方的開口，“許念，我對你的倔脾氣算是服了，我佩服你！要是你信得過我，以後我就認了你這個妹妹，大哥罩著你怎麽樣？”

“……”

明明是痞子一樣的無賴話，偏偏周謙說得一本正經，許念忍不住瞪他，“我認真的。”

“我也是認真的！許小念，我就那麽像壞人嗎？我們也算是不相識，你這個妹子，我認了！”

許念還要說什麽，包裏的手機響起，來電的是一個陌生號碼。

許念沒多想，接了起來。

“餵。”

“……”那頭久久沒人出聲，輕輕淺淺的呼吸聲卻像是鬼魅一樣揪住了許念的心。

不知道為什麽，她就知道是他。

“梓……梓楊？”太久沒喊出這個名字，出口的時候，兩個字都能吞吐起來。

那頭還是不出聲，周謙挑著眉，接過手機，在放在自己耳邊之前用嘴型向許念征求了意見，“要不要幫你？”

許念咬著唇不說話，揪著手點頭。

她瞇著眼，只聽見周謙有些硬的語氣，“是我，周謙！周梓楊，是不是男人，是男人就別再打擾許念，聽清楚了嗎！”

……

“沒說話，掛了。”周謙將手機遞過來，看到她蒼白的臉，眉一挑，“心軟了？”

許念抖著手接過，“沒有。”

周梓楊嗎？他怎麽會知道自己號碼？為什麽要突然打電話？是不是有事？

一路上，許念都在不斷的想著，惴惴不安。

離開學還有兩天，宿舍人都沒來，許念抱著手機睡不著。那個電話再沒響過。

淩晨一點的時候，許念終於沒忍住，靠在床頭回撥了那個號碼。

關機。

心裏不是不失落。

明明知道不可能，可是還是會忍不住的有期待，那個輕輕淺淺的呼吸像是隔著無數層的細紗，輕輕的撓著她的心扉，靜謐的夜裏，許念抱著手機失眠。

許家奕的電話是早上的時候打來的，許念一夜未眠，頭一陣陣痛，吃了止痛藥還是沒有一絲緩解，許家奕聲音帶著哭腔，擾得許念頭更痛了。而許家奕開口說的話卻讓她整個人都怔住，僵硬的呆望著白色天花板，嗡嗡嗡像是飄在半空。

許家奕在電話裏哭著說——“姐……嗚嗚……梓欣昨天……跳樓自殺……不，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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