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殘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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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易涵呆呆地坐在車上茫然地盯著前方,直到有人上前來拍打窗戶,她才回過神來,隨即發瘋一樣打開車門跳下去,向遠處的越野車跑過去。

可是越靠近那輛熟悉的車,蘇易涵的腳步反而慢了下來,她感覺自己的雙腿就像是在公路上紮了根一樣,每挪動一步,那種像是要把整個人完全撕裂開來的痛蔓延至每個角落,她的耳朵裏仿佛沒有了任何聲音,就如同進入另一個冰冷安靜的世界,那種浸入骨髓的冷讓她的身子抖著,好像隨時都會倒下去。

即使距離再長,也有盡頭,蘇易涵走到嚴重變形的車頭前,蹲下來看見車窗裏的那一幕時,壓抑在心底的悲痛和哀傷終是爆發出來,韓子皓的頭無力的垂在方向盤上,額頭上的傷口不斷往外湧著鮮血,就像荒野中燃燒著的火焰,灼燒著蘇易涵的眼睛,他的手還緊緊抓著方向盤。

她再也受不了這樣的悲痛的畫面,發瘋了一樣去拽已經變形的車門,旁邊圍觀上來的群眾見到她這個樣子,也都紅了眼眶,紛紛上前幫忙,蘇易涵卻像是感覺不到任何人的存在,雖然她能清楚地聽見周圍圍觀的人嘈亂的聲音,可她的眼睛裏始終都只有一個人。

最後,車門在眾人的努力中被撬開,蘇易涵的手一直都在抖,可她仍是努力地克制自己,她伸出手想把韓子皓從車裏拖出來,可不管她怎樣用力,他還是坐在椅子上一動不動,她開始著急慌亂,腦子裏閃過無數可怕的畫面,她顧不上自己何時已經淚流滿面,視線模糊地看不真切眼前的情景,只是用盡全身的力量想把他拖出來,旁邊的人想伸手扶她,卻被她一把打開,然後就聽見周圍的人議論紛紛。

“你這樣做只能加重他的傷勢。”

“是啊,別費力了,我們已經報警了,一會兒救援人員就到了。”

“你最好先讓他保持這樣的姿勢,免得造成二次傷害!”

……

蘇易涵的神情這才好似恢覆了一點清明,她抖著手去翻身上的口袋,卻遍尋不到自己的手機,喃喃地低語:“手機呢……我的手機呢……為什麽找不到……我明明記得就是放在口袋裏的……為什麽找不到……為什麽……”

就在蘇易涵還在一心一意地翻找手機的時候,一雙充滿力量的手掌握住她還在不停發顫的雙手,她茫然地擡頭,看到熟悉的面容,呆呆地盯了衣浩洋好一會兒,突然緊緊地抓住他的肩膀,眼淚不斷地往外湧:“浩洋,你救救子皓,我求求你救救他,”她邊哭邊指著坐在車裏氣息微弱的韓子皓:“你救救他,我求你……救他!”

衣浩洋一把抱住身子已經抖得不成樣子的蘇易涵:“放心,他不會有事的,不會的!”

蘇易涵緊緊咬著唇,眼淚無聲無息地湧了出來,直到模糊的視線裏出現醫護人員的影子,她的心稍稍安穩,接著就陷入一片黑暗,身子癱軟下去,徹底陷入無望的黑暗之前,她似乎模糊地看到韓子皓睜開了眼睛,直勾勾地望著自己。

黑暗,望不到邊際的黑暗,沒有亮光的窒息感壓迫著蘇易涵,她身體裏的每個角落都好像在燃燒著,那種被灼燒的感覺讓她以為自己好像在下一秒就能變成灰燼,她好想再睜開眼睛看一眼這個世界,可眼皮沈重的好像被什麽東西黏住。

不知過了多久,蘇易涵渾渾噩噩的睜開眼睛,一道模糊的身影低聲詢問:“醒了?有沒有感覺哪裏不舒服?”

許是長時間的沈睡,讓蘇易涵不太適應突然出現的亮光,她微皺著眉,慢慢適應後才看清坐在自己床前的人是金貝萱,想開口說話,卻感覺嗓子發緊,試了幾次才發出幾個模糊的單音:“我……想……喝……水……”

金貝萱笑了笑,忙上前來想扶起她,可蘇易涵卻感覺自己的身子軟得像是沒有骨頭,無奈最後只能靠在金貝萱身上,接過她遞過來的水杯,剛抿了幾口,水杯又被她拿走:“醫生說,你昏迷發燒了好幾天,剛醒過來不能喝太多水。”

雖然只是抿了幾口,可蘇易涵感覺嗓子舒服多了,疑聲問:“昏迷?發燒?”

“對啊,車禍那天你看見醫生後就暈倒了,而且後來還發燒……”說完,金貝萱才意識到自己不該提車禍的事。

果然,蘇易涵靜默幾秒,突然坐起身子,許是起身起得猛了,頭還有些暈:“我昏迷了幾天?”

“……三天。”

“三天?!”才三天,可她怎麽感覺好像已經很長時間,蘇易涵想了想,像是想起什麽,猛地抓住金貝萱的肩膀:“子皓呢?他現在在哪兒?他怎麽樣?受傷嚴不嚴重?”

一連串的問題讓金貝萱的臉色沈了下來,盯著她沒有說話,蘇易涵不解,問:“怎麽了?”

金貝萱說:“你不要一醒來就問他怎麽樣,你去衛生間照照鏡子,看看你自己現在是什麽樣子?!你當初因為他一聲不吭地離開,連我都沒有告訴,你知道我發現你失蹤的那段時間我心裏有多著急,後來就連你回來的消息還是浩洋告訴我,我才知道,現在呢,你昏迷了三天,我一直在你身邊照顧你,更何況我還是個孕婦,可是你醒過來就問他怎麽樣,你有沒有考慮過我的感受?!”

話音剛落,金貝萱沒看蘇易涵臉上的表情,轉身向門口走去,身後傳來的那句“對不起”隨著她關門的動作被拒絕在門的裏面。

“碰”的一聲,門在身後被大力地甩上,金貝萱像是快要虛脫一般倚在門上,眼淚無聲無息地湧出來,她害怕自己洩露出哪怕一絲聲音,緊緊咬著自己的右手。

淚眼朦朧中,一雙修長有力的手掌把她的右手拉出來,上面已經留下深深的血痕,而她竟沒有一點感覺,擡眸木然地盯著突然出現的衣浩洋,伸手抱住了他,頭埋在他肩頭,淚水流地更加洶湧,靠著他寬厚的肩膀,喃喃低語:“我該怎麽跟她說?她昏迷了三天,醒來就問他的情況,我該怎麽回答她?”

衣浩洋收緊手臂,眨了眨眼睛,盯著緊閉的房門:“一切都會過去,會沒事的,我們都應該相信她。”

金貝萱一直緊抱著衣浩洋,嗚嗚咽咽的任由自己在他懷裏宣洩著自己的不舍和難過:“我們明明說好了要一起幸福的,可是老天為什麽要開這樣的玩笑……為什麽……為什麽?”

衣浩洋不知道該如何回答她,只是沈默地輕撫著她的背。

隔著門,蘇易涵聽不到外面的聲音,金貝萱突然的怒火讓她有些怔然,雖然總感覺哪裏不太對勁,可是剛清醒過來的腦子卻還像是一團漿糊,慢慢地起身走進衛生間,她站在鏡子前望著裏面的自己,很難想象鏡子裏那個憔悴不堪,臉色灰白的人竟然會是自己,她很懷疑昏迷的時候,貝萱是不是有趁機會虐待自己,否則為什麽只有三天,自己的下巴尖了許多,雙眼凹陷,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哭過的原因,眼睛紅腫的像核桃一樣。微微一笑,蘇易涵對著鏡子裏的自己說:“難怪貝萱會罵你,看看你自己的樣子,就算你再著急想見他,也要等身體恢覆才行,否則都不會有人認識你。”

不知道為什麽,說完這些話,蘇易涵覺得胸中鼓鼓脹脹的,眨眨酸澀的眼睛,竟突然流下眼淚來,嘴角勾起的那抹清淺的笑微微一僵,她不願深想,深吸了幾口氣,立即打開冷水洗了把臉。

醒過來的這幾天,蘇易涵很少說話,甚至從來不會主動提起“韓子皓”三個字,這個人就好像突然從她的世界裏蒸發消失不見,她每天都很配合醫生的工作,不但做了全身檢查,而且在公安局的民警來對她進行詢問時,也很配合地將車禍當天的事情詳細地敘述了一遍。雖然金貝萱依舊每天來照顧她,可兩個人卻很少有交流,偶爾的衣浩洋還有衣洛欣也會過來,只是每次他們來得時候,蘇易涵都在休息,更準確的說,是睡眠,那種深度睡眠,她好像整個人突然之間就很疲倦。

擔心她這樣會出事,他們詢問過醫生很多次,可醫生的回答卻是千篇一律:“我們對蘇小姐的身體進行過多次全面檢查,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至於你們談到的關於她嗜睡的問題,我們懷疑那是一種自我保護狀態,雖然目前在醫學上還沒有定論,但我們也確實遇到過這樣的例子,病人在受到嚴重打擊的狀態下,會形成一種自我保護的睡眠狀態,通過睡眠不斷地暗示自己排斥那些不好的回憶或者事情。”

就在所有人看到她嗜睡的情況越來越嚴重時,那個陽光明媚的早晨,病房裏鋪了半屋子的燦爛陽光,外面晴好的天氣,讓端坐在病床上的蘇易涵只能瞇起眼睛往外看,陽光溫暖,綠樹成蔭,她聽見病房的門被推開,卻沒有回頭去看來人到底是誰,清冷著嗓音淡淡地問:“韓子皓的情況到底有多嚴重?”

突如其來的聲音讓剛推門走進來的金貝萱嚇了一跳,驀地擡眸看向屋子裏的人,她背對著自己坐在病床上,一只手遮著眼睛望著窗外,金貝萱放在門把上的手微微一僵,隨即又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轉過身關好門。

身後沒有人說話,蘇易涵頓了下,放下手回過身看見金貝萱站在病床的另一邊盯著自己,淺淺一笑:“貝萱,你來了。”

金貝萱望著她在陽光下近乎透明的臉色,皺了皺眉,繞過病床走到窗戶前,拉上淺色的窗簾:“你在屋裏待得時間太長,不能這麽直接曬太陽,皮膚會受不了。”

“貝萱。”

“嗯。”

“告訴我實話,子皓到底是什麽情況?從我醒過來已經四天了,加上昏迷的那三天,距離車禍已經七天,可是你們沒有一個人告訴我,他現在在哪裏?是什麽情況?”蘇易涵的語氣很平淡,聽不出任何感情。

金貝萱的手無力地垂下來,呆呆地站在原地,既不說話也不回頭。

“其實我悄悄地問過護士,”看到金貝萱的身子猛地一震,回過身目光直直地盯著自己,眼睛裏既有震驚也有哀痛,蘇易涵繼續平靜地說道:“可是護士卻告訴我,醫院裏根本沒有這個人,我找不到他,打他手機關機,打他媽媽的電話,卻沒有人接聽,你可不可以告訴我,他到底去了哪裏?是不是他的傷勢太重,所以他們給他轉院去了別的地方?貝萱,你告訴我,好不好?我真的快要瘋了,這幾天我只要一閉上眼睛,腦子裏全是那天出車禍的畫面,他滿臉是血,我想救他,可是我沒有辦法,我救不了他,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他……”

“別說了!”金貝萱開口打斷她。

蘇易涵怔然地望著她,不知道貝萱怎麽突然就淚流滿面。

金貝萱走到病床前,慢慢抱住蘇易涵,邊擦眼淚邊哭著說:“易涵,對不起……對不起……浩洋說那天你在車禍現場暈過去以後,救援人員就到了現場,可是越野車因為車速太快,被撞出去的時候車體嚴重變形,所以救子皓的時候費了很長時間,等把他救出來的時候他已經因為失血過多,陷入深度昏迷,到醫院醫生也全力搶救,但是……但……最後還是因為搶救無效,走了……”

蘇易涵的臉色一瞬間變得煞白,喃喃低語:“走了?走了?”她擡眸呆呆地看著金貝萱,嘴裏嘟噥著:“什麽叫走了?他走去哪兒了?他受了那麽嚴重的傷,他能走到哪兒去?!”

她嘴裏一邊嘟噥著,一邊狠狠地推開金貝萱,轉過身連鞋都顧不上穿,就往門口跑去,金貝萱站在原地,突然大聲喊出來:“他哪裏也沒去!他已經死了!死了!你知道嗎?他走了就是已經死了!”

蘇易涵已經伸出去的手突然僵住,她的腦袋發木,頭抵著門板,一會兒後,她的身子像是突然被抽空了,一下子癱軟坐到地上,金貝萱過來扶她,被她一把推開:“你是在騙我,對不對?是不是他受傷太嚴重,他媽媽不準我見他,你們害怕我太傷心,才會說他死了,是不是?你們是騙我的,騙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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