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子皓也是頭一次看到她委屈地望著自己的樣子，有些怔然，像是想到什麽，臉上一副了然的神情，眼睛緊緊盯著她，目光深沈幽靜的讓人看不出裏面的情緒。

樓梯間，不甚明亮的光線下，蘇易涵看著眼前的男人，他的輪廓一如既往的英俊迷人，許是最近父母接連住院的事情擾得他也有些心煩意亂，眉目間總帶著一絲淡淡的倦意和疲憊，他不說話，她也安安靜靜地凝視著他。

最後，韓子皓在她染著霧氣的琥珀色眼睛下終是沒能忍住，一手強勢地摟住她的腰，沒等她反應過來，低下頭含住她的唇，輾轉吮吸起來，蘇易涵沒想到他會突然低下頭來吻住自己，雙目瞪圓，腦子裏一片空白，視線觸及的地方全是他修長硬挺的身影，身體被他圈進懷裏，鼻尖全是他身上散發出來的炙熱氣息。

一陣天旋地轉的熱吻過後，韓子皓還是沒有放開她，甚至摟著她腰的手又緊了緊，即使知道他是因著掛念自己才會這麽情不自禁，可蘇易涵沒有忘記這裏還是醫院，雖然這邊是特護病房區，為了清靜平時很少有人走動，但畢竟是白天，難免偶爾會有人為了尋清靜而走到這邊，她費了很大的勁才抽出自己的手，輕推了他一把。

韓子皓感覺到她輕輕推拒自己的力量，混沌的腦子也終於清醒，反應過來後也知道這裏不是好地方，雖然松開了但依舊把她緊緊地攬在懷裏，低下頭倚在她的肩頭，淡淡地在她耳邊柔聲問：“你怎麽知道我現在最需要的是你在身邊？”

蘇易涵聽了以後楞了一下，沒好氣地輕輕錘了他的後背一下，輕聲說：“你好意思說，出了這麽大的事，為什麽不告訴我，而是一個人回來？”

沈默了一瞬，韓子皓站直身子，定定地望著她，看著她的目光沈靜卻溫柔：“我知道在那種情況下，即使我開口讓你回來，你也會毫不猶豫地跟回來，可是我知道親人對你來說到底意味著什麽，所以我不想你為難自己，也不想你即使人回來卻心不在焉。”

蘇易涵望著他漆黑眼眸裏的點點光澤，伸手摟住他的脖子：“看來，果然還是你最了解我。”

她的眼神清亮幽深，韓子皓揚眉笑了笑，低下頭輕抵著她的額頭：“我以為你應該早就清楚了這點才是。”

“嗯”，蘇易涵忍著笑，眼睛胡亂瞟著周圍灰白的墻壁，忍不住嗆聲道：“韓先生是不是太過自負了點。”

“有麽？”韓子皓皺眉看她，剛剛還摟著她的手輕輕放在她的腰上，頓時感覺她的身子猛地一僵，好笑地說：“可是，我怎麽沒感覺呢。”

“哈哈哈，我錯了……我錯了……韓先生一點都不自負，你饒了我……饒了我，好不好，你知道我最怕癢了！”

空蕩寂靜的樓梯間充滿了蘇易涵的笑聲，兩個人又鬧了一陣，韓子皓忽然停下手，低頭靜靜地望著她，擡手輕輕拂過她烏黑的眉毛，耳邊是她還沒有緩過來的急促低喘的呼吸聲，韓子皓臉上的笑容斂去，墨黑的眼眸裏多了份認真：“謝謝你，在我最需要你的時候回到我身邊。”

蘇易涵怔然地回望著他，過了會兒，琥珀色的眼睛中緩緩浮現笑意，可是她卻什麽話都沒說，只是緊緊地抱了他一下，然後像是想起些什麽，眼神擔憂地望著他，輕聲問：“阿姨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問題？來的路上，浩洋只跟我說了大概，他說其他的他也不是很清楚，還有，為什麽隱瞞我你沒有去美國的事實？難道你認為當時那種情況下，我不會同意你回來？”

“沒有，”韓子皓看她一眼，擡手點了點她的額頭，淡淡地說：“其實開始，我也並不知道這件事，只是那天去機場，臨上飛機前，蕭秘書才給我打電話，說是美國分公司那邊根本沒有需要我去處理的事情，而是我爸媽這邊出了事情，要我趕緊回來處理，我當時只以為他們是身體出了什麽狀況，所以也沒有跟你打招呼，結果回來的時候，正趕上我爸進手術室搶救，還有就是鋪天蓋地全是關於你的新聞，後來在我媽那裏知道事情的真相，我更不敢跟你說實話，只想著能多瞞你一天就多一天，等你處理好那邊的事情回來的時候，我估計也能把這邊的事情全都處理的差不多，結果沒想到，”韓子皓凝視著她，笑起來，語氣頗顯無奈地說：“你還是提前回來了。”

蘇易涵仰頭望著他眼睛周圍重重的黑眼圈，還有他眸底深處抹不去的無力感和疲倦，緩緩地開口說道：“對不起，讓你受委屈了。”

看著她一本正經的模樣，韓子皓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擡手揉亂她的頭發，笑著說：“這句話，不應該是我跟你說才是嗎，你怎麽能搶了我的臺詞呢？”

蘇易涵惱怒地瞪向他，拉開他的手，嚴肅認真地說：“我現在沒心情跟你開玩笑，你趕緊告訴我，他們的身體到底出了什麽問題？嚴不嚴重？還有，你有沒有查出來，是誰把這些事捅給了媒體？他們本來就不喜歡我，現在會不會更討厭我？那我們……”

“好了，好了，”韓子皓打斷她後面的話，皺眉奇怪地望著她緩緩地說：“我認識的蘇易涵，從來不會對自己這麽沒自信，你今天是怎麽了？”

蘇易涵閉上眼睛，努力壓下剛剛那一瞬間突然湧進腦子裏的慌亂，她慢慢推開韓子皓抓著自己雙肩的手，不著痕跡地後退兩步，離他遠了些，幾次深呼吸後，她的情緒漸漸平穩，睜開眼睛時，眼底的紛亂散去，已是一片清明，擡眸看向韓子皓，看到他眼睛裏毫不掩飾地擔憂，歉然一笑：“我沒事，或許只是因為太緊張而已，來之前的路上我一直都在想該怎麽面對阿姨，之前她來找我的時候，雖然沒有明說，可是我很清楚她的意思，本來當時我也下定決心想要離開你，可是沒想到我還是沒能如她的意，如果不是我，或許叔叔阿姨今天就不會因為我住進醫院。”

“我不想再聽見你說這樣的話！”韓子皓突然沈下臉色，怒聲吼道。

蘇易涵沒想到他會突然生氣，震驚地看向韓子皓，剛想張嘴解釋，就看見他轉過身，看向緊閉的樓梯門，沈聲說：“不要讓我再聽見你說這樣的話，我告訴過你，我做的決定沒有任何人能改變，即使是你，也不可能。”

不算密閉的空間裏滿是讓人窒息的沈默，蘇易涵望著他筆直清冷的背影，沈默地嘆了口氣，緩緩走到他身前，盯著他面無表情的臉色，輕聲問：“我才剛回來，你就急著跟我生氣，你讓我怎麽相信你的決定是認真的？”

韓子皓忽然擡眸看她，昏暗的光線下，她的臉上還帶著剛剛未褪去的紅暈，琥珀色眼眸裏映著自己沒有任何表情的冷漠輪廓，他的心猛地一震，伸手撫上她的腰，把她攬進懷裏，在她耳邊淡淡地說：“對不起，只是以後不要再提這樣的話，你應該很清楚，有些事情是我們誰都無法掌控的，我們在一起已經很不容易，難道我們還要浪費時間在這樣毫無意義的爭吵上嗎？”

“嗯，”蘇易涵的雙手緊緊回抱著他，像是想要把自己印進他的胸膛裏，點點頭，悶聲悶氣地說：“我不會了，不管他們說什麽，我都會堅持自己的選擇。”

韓子皓的嘴角緩緩浮現笑意，松開了她，剛想開口就聽見她低聲問：“我……能不能進去看看她？”

過了會兒，韓子皓才反應過來她口中的“她”是誰，沒有說話，只是拉著她的手轉身在樓梯間的長椅上坐下：“等改天吧，過兩天我先帶你去見見我爸，既然是浩洋給你的消息，那你應該清楚他已經同意我們的事，至於我媽，”他停頓了一下，接著說道：“她的血壓一直不穩，醫生說她目前的身體狀況不適合受到任何刺激，所以，等她情況好轉以後我再帶你去見她，好不好？”

“恩，”蘇易涵點點頭，輕聲說：“我不著急，我想她在你這裏的工作做不通，肯定還會找我，等她什麽時候想見我了，我再來。”

韓子皓摸摸她的頭發，柔聲說：“真的委屈你了。”

“沒有，只要她能同意我們的事，我受什麽樣的委屈都沒問題，只要，”她笑著看他，“只要她的身體沒事，我一切都無所謂。”

許是她剛下飛機就趕過來的原因，剛才兩個人又鬧了點不愉快，韓子皓這才發現蘇易涵的臉色不太好看，而且仔細瞧著，竟然比他臨走之前又削瘦了許多，韓子皓微皺眉頭，握住她的手：“你這麽著急趕回來，是不是那邊的事都已經解決了？”

“差不多吧，”蘇易涵沙啞著嗓子回答，其實從前幾天準備召開新聞發布會開始，她就一直沒怎麽好好休息，昨天晚上又在醫院裏熬了一整晚，現在見到韓子皓沒事，懸著的心總算有了著落，頓時覺得渾身困乏，可仍是強打著精神，“後面還有些關於公司的事情還要看大哥的態度，所以我讓井泫留下幫忙，自己先回來了。”

看她不願多說的樣子，韓子皓本來不打算多問，只是想到他臨走前交給她的那些資料，還是沒有忍住：“我臨走前給你的資料對你有沒有幫助？”

“幫助很大，本來以為會是場惡戰，可是我沒想到李敬琮會那麽輕易就答應我的條件……”

蘇易涵又將韓子皓離開後的事情大概跟他說了一遍。

講完後，蘇易涵忽然沈默下來，呆楞了半響，才幽幽說道：“我怎麽也沒想到，他和大哥竟然會走到今天這一步，我本來以為他們兩個二十年的感情，應該會很堅固，即使中間還夾著我，也不會影響他們之間的關系，可沒想到，最後還是會因為這點利益而弄得幾乎反目。”

“雖然我很不屑他這種做事風格，可是你要清楚，在商言商，他們的公司發展到如今的規模，雖然不是某一個人的努力，但是在利益面前，有許多事情是你料想不到的。”

蘇易涵喃喃地說：“其實這還不是讓我最難過的，不管怎麽說，事情發展到今天這樣，其中大部分是他自己咎由自取，太過貪心而已，只是”她停頓了下，微皺著眉，低頭望著握住自己手指的掌心，溫暖幹燥的感覺，讓她多少有些難受的心情好轉了點：“只是，他太太的情況讓我……”

看到她說不出話的樣子，韓子皓攬過她的肩膀讓她靠在自己身上：“其實你不用自責，換個角度去想，如果你沒有在手術通知上簽字，她面臨的或許會是更糟糕的情況，再者說，她今天所面臨的所有問題，並不是你造成的，反而你在她最需要的時候救了她，她應該感謝你才是。”

“可是……”

“沒有可是，到今天發生的所有事情，都不在你預料之中，你已經把其中的傷害降到最低，如果你硬是想把這份責任全部攬在自己身上，那你當初聽到你大哥出事的時候，就不該回去，那樣，或許就不是今天這樣的局面，你告訴我，你後悔回去嗎？”韓子皓輕聲問。

蘇易涵沒有說話，而韓子皓也不著急，也不打擾，只是安靜地等待。

過了半響，蘇易涵才堅定地搖搖頭，低聲說：“我不後悔。”

蘇易涵雖然嘴上倔犟地說著不後悔，可臉上糾結的表情，還是洩露了她的真實情緒，韓子皓看得好笑，卻也沒有辦法，有些事情，當時或許看不真切，可是事情過去以後再回想起來，你會突然間明白許多當時令你糾結難過的事情其實並沒有那麽重要。

韓子皓不能離開醫院，所以蘇易涵就陪著他在醫院裏耗費了半天時間，等走出醫院大門的時候，韓子皓的車還沒有來。

外面的夜色越來越深，蘇易涵回身擡頭望向身後的醫院，即使已經是深夜，裏面依舊燈火輝煌，其實不只是醫院，望向周圍高聳入雲的大廈，整座城市都在燈火映襯下如同白晝，很多人看到的都只是鋼筋混凝土構建的熱鬧繁華都市，卻不曾看到這層華麗的外表下沈寂冷漠空虛的靈魂，其實他們都只是在這方縱橫交錯，看不到邊際的鐵牢籠中，依附著彼此卑微生活的小小塵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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