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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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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子冬慢慢地睜開眼睛,看向蘇易涵,瞥見她眼角的淚,只有無聲的沈默,屋子好像突然陷入一種詭譎的靜默,很長時間才聽到一聲嘆息,他擡起手輕輕印去她眼角的淚,笑著說:“傻姑娘,我只要你幸福就好,其他的對我來說,都不重要。”

頓了頓,嚴子冬收回手,目光越過蘇易涵看向站在不遠處的賀彥風,他想笑,可努力了半天卻怎麽也笑不出來,他漸漸有些懊惱地皺起了眉,靜靜地凝視了他一會兒,眸光一閃,撇開視線望向別處,聲音清冷地說:“彥風,還記得我們當初創建合宴時是怎麽說的嗎?”

賀彥風楞怔了下,一臉愕然,看到嚴子冬灼灼的眸子中那一閃而過的哀痛,他的心沒來由得緊縮了下,稍微有些刺痛,可只是一瞬,他臉上的神色又恢覆如常。

“看來,時間這麽久,你都已經忘記了。”嚴子冬的眼睛中仿佛掠過一絲失望,嘲諷地說。

“我沒有!”賀彥風的聲音也沈下來,“我沒有忘記,當初我們剛剛創建合宴的時候,沒有客戶,沒有銷售,甚至最困難的時候因為實在雇不起員工,我們自己都要投入到生產線上,後來為了公司發展,我們兩個人用了半年的時間幾乎跑遍了整個北方市場,才漸漸開始有訂單,那時候我就說過,往後不管公司會發展到什麽程度,我們曾經工作過的那條生產線都不可以停產,因為那上面有我們的執著和努力。”

嚴子冬深吸了口氣,遠遠地凝視著賀彥風,過了一會兒,慢慢從病床上起身,在所有人驚訝的目光下,走下病床移步到他面前,盯著他墨黑色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楚地問:“那現在呢?你都做了什麽?”

賀彥風被他的舉動震住,半響都沒有反應過來他說了什麽:“你……你的……身體?”

嚴子冬看到他的樣子,譏笑地問:“怎麽?很驚訝?很詫異我並沒有像你想象中的那樣?又或者我在你心裏原本就該是剛才在床上那副虛弱不堪的樣子?”

賀彥風搖頭,不知道該回答什麽,嚴子冬把目光瞥向他身邊的莊洛晨還有楊文燁等人,看到他們震驚的樣子,嘴邊抿著抹嘲弄地笑:“還是,你們都認為我就該是那個樣子?”

莊洛晨這才從剛才的恍惚中回過神來,看到嚴子冬完好地站在眼前,她方才如夢初醒,覺得他們所有人都被騙了,她顧不上屋子裏的其他人,腦子裏只有一個想法,“嚴子冬騙了她”,她猛地向嚴子冬撲過去。

“我就知道你一直就在欺騙我們,什麽開顱手術?什麽重癥監護室?全都是你們嚴家編造出來的謊言,我們賀家究竟欠了你什麽,你要這樣對我們!工廠出事的時候,你為什麽要躲起來,還有你們”,莊洛晨被眾人拉開後,用手指著屋子裏的其他人,歇斯底裏地喊:“你們既然騙我們大家夥說他病情嚴重,那幹嘛不直接說他已經死了……”

莊洛晨的話還沒有說完,蘇易涵已經揚起手,沒等周圍人反應過來,“啪”的一聲煽在她的臉上,響亮的聲音,讓原本嘈雜的屋子徹底安靜下來,沈靜了一瞬,賀彥風才反應過來,他一手把母親拽到自己身後,震驚地看向蘇易涵,眼睛裏有怒,有驚,更多的則是不可置信,卻也是一時無語,不知道該說什麽,另一只手已經揚在半空中,可看到眼前這張曾經恬靜如今冷漠陌生的臉,卻怎麽也下不去手,他咬著牙攥緊拳頭收了回來,尹子落沒有忽略那一剎那,賀彥風眼睛中閃過的各種錯綜覆雜的感情,看他只是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凝視著蘇易涵,她皺著眉緊咬著嘴唇,邊說話邊走到她面前:“既然彥風不舍得,那我這個做兒媳的,又怎麽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婆婆受委屈……”

只是她揚起的手還沒有落下,就被身旁的男人一把拽住,沒等她反應過來,“啪”的又是響亮的一聲,蘇易涵擡手又是一巴掌,只是這次煽在了尹子落的臉上。

尹子落捂著臉,呆呆地扭過身看著賀彥風,眼睛裏充滿了不可置信,還有濃濃的悲哀,她的眼睛直直地盯著賀彥風,仿似無助的神情掩不住她內心真正的悲痛。

賀彥風似乎也沒有想到蘇易涵竟然會出手打了她,他滿目歉疚地望著尹子落緊緊咬著下唇倔犟地盯著自己,想開口解釋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麽,沒過一會兒,看到她臉上的淚水,才徹底慌亂起來,一只手抓住她:“子落……”

“放開我!”賀彥風的手強勁有力,尹子落試了幾次,才把他的手甩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她一邊擡手擦著眼淚,一邊哈哈大笑了起來,眼睛中只剩倔犟和冷漠,她往後退著,經過蘇易涵身邊時,惡狠狠地盯著她說:“你滿意了?看到你想看到的結果了?看到他為了護著你不惜讓我挨打,你是什麽滋味兒?你心裏肯定高興壞了吧?啊?你說話,你說話呀!”說著,她猛地抓緊蘇易涵的雙肩,搖晃著她。

賀彥風聽到她的口不擇言,怒聲說:“尹子落,你鬧夠了沒有!之前我跟你解釋的很清楚,我和蘇小姐之間清清白白,你現在這樣鬧還有什麽意思?!”

尹子落的眼睛中閃過失望和苦澀,望著賀彥風冷笑:“你竟然為了她罵我?你知不知道她打的是誰?是你賀彥風明媒正娶回來的妻子!可是你現在……”尹子落哽咽著搖搖頭,步履踉蹌,深吸了口氣,平靜地說:“看來她說的沒錯,你根本不值得任何人眷戀,我們離婚吧!”

“你……”

“你確定你離婚真的只是因為覺得自己無辜?而不是想逃嗎?”蘇易涵突然笑起來,一面笑一面向尹子落走過去:“可是我怎麽沒覺得你有多麽無辜?你和楊文燁商量著要把合宴據為己有,想要害死我哥的時候,你怎麽沒想過他是無辜的?你們暗中往合宴的產品裏摻入能導致人腹瀉的藥品時,你怎麽沒想過那些差點被害的人是無辜的?你和你的繼父勾結想霸占你媽媽的財產的時候,你怎麽沒想過她也是無辜的!?現在事情快要真相大白了,你說你自己是無辜的?你憑什麽?”

屋子裏所有的人都被蘇易涵的話震住,一個個都睜大了眼睛,緊緊盯著尹子落,她的臉色驀地煞白,眸光中閃過慌亂和恐懼,卻還是努力克制自己:“你……你胡說些什麽……我……聽不懂。”

賀彥風克制自己不要胡思亂想,努力鎮靜地問:“易涵,你說這話是……”

“還有你!賀彥風,”蘇易涵不客氣地打斷他,沈聲說:“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很無辜?你是不是覺得這整件事你都不知情,所以面對今天的一切你覺得你自己很委屈?可是你有什麽資格委屈,我可以坦白跟你講,如果今天你想要的那塊地不是福利院,我早就讓賀家破產了。”

“什麽?”他臉色煞白,“原來這一切真的是你計劃好的?可是你知不知道,就在剛才的新聞發布會現場,我還一直在為你找理由,我不斷麻痹我自己,告訴自己,你這麽做有你自己的苦衷,可是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做?就因為十年前我跟你分開?”

“我說了你沒有資格跟我提十年前!”蘇易涵突然發怒,目光灼灼,緊緊盯著賀彥風,蜷曲的手指緊握成拳,垂在身體兩側,卻都簌簌發抖,“你有什麽資格提十年前,你知不知道,如果不是因為你,我又怎麽會活活痛恨了自己十年!”

蘇易涵原本以為過去這麽久的時間,自己可以很鎮靜地跟他提起十年前的舊事,可這一天真的來了,她還是沒有克制好自己的情緒,她能感覺到自己的手一直在輕輕發顫。

他們還在一起的時候,雖然蘇易涵偶爾也會有任性耍潑的時候,可那時候的她是簡單活潑的,身上無時無刻都在散發著耀眼的光芒,可是賀彥風沒有聽錯她聲音裏的悲哀,更沒有忽略她話語中對自己的憤恨,他傻站在原地,面對突然這樣陌生的語調,陌生的表情,他竟然有些不知所措。

沈默橫亙在他們之間很長一段時間,蘇易涵收拾好自己的情緒,看到他望著自己的眼睛中有掩飾不住的悲哀,她驀地轉過臉,心中五味雜陳,卻仍是冷著臉,繼續說:“賀彥風,你不知道,這十年,我有多麽恨你,就有多麽痛恨我自己,我曾無數次的想過,如果那年我沒有看到夏日黃昏裏你飛揚跋扈的背影,是不是這些年我可以好過那麽一點點。”

賀彥風的眼睛盯著她,欲言又止,半響,才顫著聲音問:“能不能告訴我,當年是不是發生了什麽我不知道的事情?”

“你不知道?”蘇易涵呆了一呆,冷笑起來,眼神裏帶著不屑和厭惡,“你的確不應該知道,像這種事情,莊夫人怎麽會跟你說呢。”

“我媽?”賀彥風盯著她,不解地問,然後扭過頭定定地望著莊洛晨,皺著眉頭,聲音低而清晰地問:“媽,這到底怎麽回事?”

莊洛晨看到賀彥風的樣子,眼睛裏閃過一絲慌亂,急忙撇開自己的視線,看向別處,目光閃躲,含糊其辭地說:“我……我哪知道是什麽事……你不要……不要繼續被她騙了,”她無意中瞟了眼站在病床那邊的嚴子冬,頓時理直氣壯起來:“彥風,你怎麽能聽她的片面之詞,我怎麽知道她想說什麽,他們一家人全都是騙子,你可千萬不能相信她說的話。”

瞥見她慌亂的神色,蘇易涵的嘴邊漸漸浮起嘲弄地笑:“怎麽?莊夫人不敢承認自己當年都做了些什麽嗎?”

莊洛晨的臉色驀地發白,蘇易涵淩厲的眼神讓她不自覺地往賀彥風身後躲了躲,一時沈靜的屋子裏,幾乎都能辨的出每個人的呼吸,始終安安靜靜坐在病床邊上的嚴安邦面色鐵青,突然沈聲開口:“易涵,你說,當年到底都發生了什麽?!”

蘇易涵凝視著賀彥風,定定地開口:“當年,莊夫人來找過我。”看到他駭然的神色,蘇易涵淡淡地繼續說道:“不,更準確的應該說,她不僅來找過我,還找過我爸爸,也找過我媽媽。”

蘇易涵說完後,靜靜地凝視著賀彥風,然後瞟了眼畏畏縮縮地站在他身後的莊洛晨,繼續說道:“那天的情形我到現在都記得清清楚楚,她走到我面前趾高氣昂地看著我說:‘原來你也不過如此,你和我們家門不當,戶不對,你給不了彥風想要的一切,自然也滿足不了他的野心。’”

說著話,蘇易涵走到窗戶前,望著深夜裏變得愈發迷離冷漠的城市,璀璨的霓虹卻將夜色襯得更加寂寞,她盯著昏黃燈光下自己在窗戶上映下的寥落身影,她的整個人,包括她的頭發,她的眼睛,甚至她的衣角都散發著前所未有的疲倦,可是又有那麽一瞬間,她卻忽然覺得輕松。

“莊夫人,這十年,難道你從來就沒有夢見過我媽媽嗎?”

蘇易涵在玻璃上看到身後的賀彥風皺著眉深盯了她一眼,而他身後的莊洛晨緊緊抓著他的胳膊,神思好像恍惚了下,接著畏懼防備地盯著自己,顫著聲音問:“你……你什麽意思?”

一瞬後,蘇易涵嘲弄地冷笑起來,雙手環胸,琥珀色的眸子中映著窗外那個吵鬧卻冷漠的小小城市:“當年,她找到我爸爸,想通過他讓我徹底離開你,可是卻沒有想到,我爸根本沒有聽她把話說完就讓她離開了,沒有辦法,她只好又找到我媽媽,我到現在還忘不了,那段時間媽媽正給爸爸準備生日,她還悄悄地問過我要送什麽樣的生日禮物。”

想到那時媽媽臉上幸福卻有那麽點嬌羞的笑容,蘇易涵的眼睛被霧氣彌漫,她眨了眨眼睛,深吸了口氣:“我還記得,那時候我打趣地告訴她,不如等爸爸生日那天,再為他跳個舞,可是不論我怎麽勸她都不肯答應,還說她的身材已經走了樣,跳起舞來快跟鴨子走路一樣了,”蘇易涵想到媽媽說這話時的語氣,禁不住想笑,可不管她怎麽努力,玻璃上的那張臉始終都木木的,眼睛裏除了悲哀,什麽都沒有,“本來我以為這件事就這麽過去了,可是直到他們去世,我無意中看到她親自為我爸錄下的那段視頻,我才知道那些都只不過是她的借口,那段錄像裏,她穿著爸爸第一次見她跳舞時的衣服,火紅色的裙子就像燃著火的精靈,不管音樂還是動作都一模一樣,她說,她害怕爸爸會忘了她最美好的樣子,所以她想錄下來,讓爸爸永遠都記得曾經那個印在他腦子裏像火一樣燃燒了他的精靈。”

寂寥的夜色下,外面濃墨色的天空因為耀眼的燈光而發著湛藍的光,而屋子裏昏黃的燈光下,蘇易涵映在窗戶上的臉一片模糊,賀彥風看不清那一刻她臉上的表情,只聽得見她低低的,小小的聲音,訴說著她藏在心底的秘密,伴著窗口吹進來的清風,縈繞在耳畔,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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