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密談

關燈
蘇易涵擡眉打量文磊,沒想到他也正滿目揶揄地直直盯著自己,兩個人的視線正好撞個正著,看到他目光裏微微囂張的氣焰,蘇易涵不知怎麽的突然就樂了,她沒想到都已經是做爸爸的人了,竟然還這麽有孩子氣,這樣的文磊倒是讓她有些驚訝,畢竟一直以來文磊在她心中除了溫和俊雅,就是沈穩清雋,她還從來沒有見過這個樣子的他。

可是坐在椅子上的文磊被她這麽一笑,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端正地坐直身子,面紅耳赤地直直盯向蘇易涵,輕聲咳嗽了兩下掩飾自己的尷尬:“說吧,來找我什麽事兒?”

難得見到他這個樣子,蘇易涵繼續打趣:“我在公司雖然沒有職位,但好歹作為最大的股東,我想我還是可以來公司視察看看我的員工有沒有插科打諢之類的,更何況,我好像也沒有說,我是來找你的吧?”

聽到她的話,文磊竟然氣得想當場甩頭就走,可看到她嘴邊努力抿著的燦笑,內心突然無緣由的生出一股所托非人的感覺,原來的蘇易涵臉上無論如何都不會出現這種表情,雖然在韓子皓那裏知道她已經放下過去的種種,改變了很多,可此刻她臉上明晃晃不加掩飾的戲謔,竟會讓他有點懷念那個冷清淡漠的女人。

看到文磊竟一聲不吭選擇沈默地低頭處理桌上的文件,蘇易涵也不再跟他開玩笑,站起身走過去,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坐下來,看到他擡眼定定地望著自己,蘇易涵眉梢眼底的笑容斂去,淡淡地說:“我過來的確是找你有事。”

或許是她臉上的神情太過嚴肅,文磊也收起那副閑適地樣子,想了想問:“因為合宴?”

沒想到他會直接猜中她來的目的,蘇易涵反倒是楞了一下,回答道:“沒錯,我想你應該已經知道合宴的工廠出事,而且……”她頓了下,眼睛中閃過不易察覺的悲哀,“我哥也出了事。”

“你哥?”文磊皺著眉不明所以地問。

“嚴子冬是井泫的大哥,我們從小一起長大,而他爸媽是我的幹爸幹媽。”

“那賀彥風是?”

蘇易涵看到他吃驚的樣子,苦笑著說:“我以為你已經猜到了。”

雖然如她所說,在蘇易涵當初讓他留意合宴的時候他就已經猜測過他們之間的關系,可當她親口承認的時候,他還是被她的話語震住,半響腦袋裏都反應不過來,如果真的是他猜測的那樣,那賀家可以說得上是害得她家破人亡,既然嚴子冬是她的哥哥,又怎麽會跟賀彥風牽扯到一起,甚至還合夥開公司。

似是知道他在想什麽,蘇易涵輕聲說:“當年我離開的時候,沒有告訴任何人我爸媽是怎麽突然離世的,所以外人一直都認為那只是意外,我哥和他的感情不亞於你和亞風,所以他們合夥根本在我意料之中,即使是現在,除了井泫我還是沒有說。”

“為什麽?”

蘇易涵卻笑著搖頭:“如果當年不是因為懷著對賀家的仇恨,我又怎麽會離開,如果沒有離開後來的這些事情根本不會發生,歸根結底,我已經嘗到了仇恨帶給我的所有痛苦,既然是痛苦,我又怎麽忍心讓我僅剩的家人在去嘗試我曾經經歷的那些。”

“那你之前讓我盯著合宴是因為?”文磊不解地問。

“因為那時候的古家已經是強弩之末,所以……”。

“所以你讓我盯著合宴,是因為你已經開始計劃怎麽處理賀家?”

蘇易涵沒有說話,只沈默地點點頭。

文磊的眼睛直直地看向蘇易涵,剛才的感覺仿佛又回來了,眼前神色坦然的坐在他對面跟他談論她計劃的女人,他好像從來就沒有真正的認識過她,這樣的她對於他來說太過陌生,雖然心裏早就清楚她為了讓古家一蹶不振可以十年隱忍,卻沒想過她心中的仇恨竟強烈到可以讓她運籌帷幄,利用所有有利條件不惜一切代價。

看到他眼睛裏滿是不可置信,蘇易涵清楚地知道他的腦袋裏還不能完全消化這些信息,可是現在她已經沒有太多的時間去解釋:“我今天過來,就是想看看你這邊有沒有什麽有用的信息。”

“可子皓說你不是已經”

“已經放下過去?”蘇易涵打斷他,“我的確已經放下,可是這次我哥還有工廠先後出事,太過蹊蹺,我不能不懷疑這背後是不是有人針對我哥,其他的我可以什麽都不管,但是卻決不允許我身邊的親人受到任何傷害。”

“你懷疑這件事跟賀家有關?”

“目前也只是猜測而已,賀彥風兩年前突然對投資房地產感興趣,可是我哥和董事會因為覺得風險過高沒同意,從那時候他們兩個人之間就開始有分歧,甚至後來還影響到他們的關系,一直到我哥出事,工廠的蘇老板突然失蹤,然後就是工廠生產的產品因為質量問題而遭到曝光,最讓我理解不了的是,那批產品還放在庫房根本沒有往外銷售,他們又是怎麽查到產品有問題的,還有我還了解到,蘇老板出事前給員工提前發放了半年的工資,甚至還有人在他喝醉的時候聽到他說對不起我哥,最主要的,他還提到了賀彥風的岳父。”

“楊文燁?”

蘇易涵聽到他提起這個人,情緒也起了波動,聲音反倒顯得有些尖銳:“你認識他!”

文磊看到她的樣子,呆了一下,接著說:“不要這麽好奇,我雖然過來的時間不長,但好歹也曾是大集團的項目總監,人脈對於發展的重要性我很熟悉,再者說,我對他其實並不是很熟悉,我剛過來的時候,為了全面了解這邊的情況,對本市的經濟做過粗略的調查,我發現這邊最近幾年房地產開發相當火熱,跟A市的情況有些不同,所以我多留意了一下,發現這個楊文燁雖然沒有單獨開發過任何項目,但基本上每個項目裏都或多或少有他的身影。”

蘇易涵一聽文磊這麽說,就明白嚴安邦為什麽會告訴她賀彥風跟大哥之間的嫌隙是因為楊文燁,她抿著唇想了半響,似是想到什麽:“那你有沒有聽過,他插手城東工業園區的建設項目?”

文磊想了想,回答道:“那倒是沒有,那是政府牽頭的大項目,估計如果沒有合宴在背後支持,他不會有機會,怎麽,有什麽問題?”

蘇易涵皺著眉頭,凝視著桌面上放著的擺球撞珠,眼睛隨著撞珠的來回擺動而生出很多思緒,過了會兒,她感覺眼睛酸脹的厲害,才緩緩地低下頭移開目光,擡手輕輕揉了揉眼睛,再看向文磊時,眼中只餘一片清明:“我懷疑賀彥風是想趁著這次機會把工廠關掉,可是現在看來楊文燁似乎並不清楚,所以我猜想他還有其他什麽目的。”

文磊安靜地沈默半響,突然站起來在辦公桌前來回輕踱著步子,把蘇易涵嚇了一跳,可看到他緊皺著眉頭,她沒有出聲打擾,只安靜地等待。

過了好一會兒,文磊才停下步子,轉身定定地望著蘇易涵,沈聲說:“我想我大概能猜到他的目的。”

“什麽?”

“如果我的猜測沒錯的話,他的目的應該是你哥在市中心的那塊地。”

“市中心?”

“沒錯,嚴子冬的名下是不是有家福利院?”

蘇易涵未及思索,文磊又接著說:“對,沒錯,那家福利院就是在嚴子冬名下,之前你讓我註意合宴的動向,我不十分確定嚴子冬跟你的關系,所以也調查過他,那家福利院旁邊還帶著間私人的宅院。”

“那是我家。”

“什麽?”文磊詫異地瞪著蘇易涵,“蘇小姐,能不能麻煩你一次把話說清楚,不要時不時蹦出這麽一句來考驗我的承受能力,說句實話,從你剛才出現到現在,你給我的驚喜,哦,不……是驚嚇實在已經太多了,我怕自己消化不了這麽多信息。”

蘇易涵看到他的樣子,語氣無奈地說:“基本所有的信息你已經都知道了。”

“那就好。”

“你為什麽會覺得他的目的是福利院?”

文磊笑了笑,又轉身在椅子上坐下來,一只手輕輕在桌面上叩了叩,長籲短嘆:“還不是你讓我幫你留意合宴的事情,也不告訴我你想幹什麽,那我只好把嚴家與賀家的情況全都調查一番,不過說來也是巧合,有次我與人談事情在酒店正好碰到楊文燁與東方實業的李總在一起……”

“等等,”蘇易涵打斷他的話,眼中閃過困惑,“你說的東方實業的李總,不會是……”

“沒錯,就是當初註資古子喬海外市場的那位李總。”

蘇易涵不可置信:“他怎麽會在這兒,還有他又怎麽會跟楊文燁有關系?”

文磊深看了她一眼,撇撇嘴,幸災樂禍:“還不都是因為你,你當初對古家大刀闊斧的動作,可謂讓澤威傷筋動骨,更何況你入駐集團的第一件事就是查古子喬的海外投資,其實這個李總也是完全被古子喬蒙在鼓裏,他也沒想到古子喬籌了資金只是到海外轉了一圈又全部轉回來,說到底也還是他自己太過貪婪,怪不得別人,至於他為什麽會來這裏,我後來跟他見面的時候倒是提過,他說東方是靠房地產起家,而現在一線城市的房地產市場基本飽和,不容易在做下去,再加上他當初註入資金太多,一時根本沒有辦法回籠,不得已他才把視線投到二三線城市來,畢竟這些城市的房地產市場還有很大的開發能力。”

“而他卻恰好看重福利院那塊地?”

“應該不只是福利院。”文磊的手指輕叩桌面,輕笑:“應該還包括那周圍的老居民區,這個年輕的城市發展很快,但在城市規劃方面卻遠遠不及,即使是市中心也還存著老舊的居民區,東方本就是房地產起家,我想他絕不會只看重那間小小的福利院。”

蘇易涵的腦袋裏靈光一閃,仿佛在一陣迷霧中看清了什麽,只是那感覺卻是轉瞬即逝,文磊看到她的樣子,卻是面色一沈,端正的坐直身子,語氣很是嚴肅地說:“我想你在A市這麽多年,對東方不是不了解,能夠跟古子喬籌劃事情的人雖然未必都是些心狠手辣的,但也絕不簡單,或許你也只是把事情覆雜化,剝離這裏面所有的覆雜關系,或許你能很容易的看清這裏面的深淺,還有……”,他望著蘇易涵淡漠的神情,反而卻微笑著說:“賀彥風這個人似乎並不簡單,我不清楚當初你跟他在一起的時候他是什麽樣子,可是據我的觀察和了解,他這個人心思縝密,做事向來不會留下什麽把柄,否則合宴不會在短短十年的時間裏發展成如今的規模。”

蘇易涵皺眉看他:“你的意思是這些全都是他的功勞?那我哥豈不是……”

文磊笑著搖頭:“我不是說你哥沒有貢獻,嚴子冬這個人我接觸過,他是個很優秀很傑出的領導者,但是他還沒有完全讓自己利益化,特別是沒有讓自己的利益最大化,如果只是單獨的領導一家公司,他會很成功,可是與虎謀皮,他的重感情只會讓他以慘淡的失敗收場,要不然這次他也不會被別人暗算。”

雖然知道他分析的很正確,可蘇易涵難免還是會感覺心裏不舒服,不知怎的她就突然想起韓子皓來,想到當初他和井泫聯合在背後做的那些事情,其實她是有些難以承受,就像文磊說的,嚴子冬是重感情的人,她之所以可以對古家毫不留情,那是因為她對古家的仇恨,可如果不是因著這份原因支持,或許歐風也不會發展成如今的這般模樣,不管怎麽掩飾,即使她再怎麽不願承認,她和井泫,還有韓子皓,甚至還有賀彥風,他們骨子裏或許都是同一種人。

她垂眸思索,文磊安靜地坐在椅子上處理桌面上的文件,誰也沒有打擾誰,一時間辦公室裏安靜地好像連空氣都靜止不動。

剛剛還散著裊裊茶香的白瓷杯已只剩點點餘溫,蘇易涵望著裏面的紅色液體在茶杯邊緣蕩著金黃色的微微的光:“我想我已經知道該怎麽做了。”

文磊聽到她的話,揚起半邊眉定定地凝視著她,沒有吭聲,等待著她繼續說下去,蘇易涵的手指又輕輕摩挲在白瓷杯的邊緣:“我想你用盡所有關系將工廠的事情擴大化,還有我哥出事的消息也盡可能散布出去,不過不要讓人懷疑到你身上,還有,既然楊文燁還不清楚賀彥風到底想做什麽,那麽不如由我們直接將事情挑明,告訴他賀彥風是想賣工廠而非是抵押貸款。”

文磊似乎還沒有明白她的意思,皺著眉看她。

“如果工廠的事情真的跟賀家有關系,那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的把這件事掩蓋過去,否則為什麽工廠昨天早晨就被查封,可是到現在整個市場都沒有很大反響,甚至你不覺得市場太安靜,就像這件事根本就沒有發生,之所以把我哥推出去,我就是想逼那個蘇老板出面,現在事情的關鍵是他,只要他不出面,我們根本沒有勝算。”

文磊思索了片刻,又問:“那楊文燁那邊?”

“工廠抵押是楊文燁提出來的,這裏面他肯定有自己的打算,可是如果賀彥風不打算抵押而是直接出讓,那楊文燁從中的利益就會直接削減,他肯定不會善罷甘休,可如果風尚與合宴之間的牽線人是他的話,你認為他會不會接受?”

文磊臉上的神情微微一滯,不可思議地看著蘇易涵,喃喃地說:“你是想用風尚轉移賀彥風的註意力?”

看到蘇易涵沈默地點點頭,文磊眼前一黑,差點氣得暈過去,深吸幾口氣,緩過神來,他咬牙切齒地說:“你知不知道你這完全是在賭,甚至是豪賭,你有沒有想過如果蘇老板不出現,合宴的結局會怎樣,如果按照你說的,風尚也入局,你有沒有考慮過最後的結果,歐風剛剛接手澤威,表面看上去沒什麽,可我不相信你不知道歐風現在的資金周轉已經開始出現問題,如果這時候你再冒險把風尚搭進去,那最後會怎樣你有想過嗎?”

蘇易涵看著他突然變臉,雖然預料之中,卻還是有些意外,她以為這麽短的時間他對風尚的感情不會太深,沒想到……她微笑地凝視著文磊,沒有說話。

她眼睛裏閃著促狹的笑意,讓文磊突然摸不到頭緒,可他是很認真地再跟她分析現在的局面,卻沒想到她還望著自己傻呵呵的偷笑,讓他有種拳頭打在棉花上的感覺。

蘇易涵看到他的臉色比剛才更黑,斂了笑意,認真地說:“如果蘇老板真的不出現,即使合宴四分五裂,我也絕不會讓賀家把責任全推到我哥身上,還有我本來就沒想讓風尚入局,讓你去找楊文燁,只是暫時轉移賀彥風的視線,這樣我才能爭取更多的時間調查清楚這邊的事情,說不定你戲演得好,他還會把你當成知己,萬一到時他主動跟你提起這件事,我們不是省了很多時間,如果到時事情還沒有結果,你只要隨便找個理由撤出來就是。”

文磊微皺的眉頭始終沒有松開,身上冷凝的氣勢讓蘇易涵本能的往後縮了縮身子,就看到他突然站起來,剛才的囂張氣焰全無,用手指著她,卻氣得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等走出大廈,外面已經華燈初上,蘇易涵擡起頭望著暗沈的黑夜,她從沒想過,再回來這裏,也已經看不見當初的滿目繁星,燈紅酒綠、光怪陸離,似乎已經成了一個繁華都市的風向標,夜風吹來,帶起一陣清涼,她慢慢收起臉上的迷離困惑,快步隱入這寂寞的夜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