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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運籌謀劃,設計出馮氏兄弟飛黃騰達之路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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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個月,他已經不大會說話了。哥看著他,回頭又去望那大漠落日,哥說:“不錯,這裏多靜啊。”見他不說話,哥就又接著說:“恨我?”他還是不說話,那淚水一淌一淌的,把臉沖成了沙漠裏的“地圖”……而後,哥說:“你現在只有一個動力,恨,就是你的動力。恨我吧。”

哥要他學習。

哥在這裏僅住了一夜。那天夜裏,哥連一句安慰的話都沒有說,哥只是從兜裏掏出一包煙來,你吸一支,我吸一支,吸到嘴苦的時候,哥說:“睡吧。”

來時,他帶了一個很大很重的提包,大約有百十斤重!可直到他走的時候,也沒再提那提包的事,就像是把那個大提包忘了似的……是呀,哥走的時候,他還問了一句,說:“——包?”哥也僅是拍拍他,默默地回了他一句:“給你的,留下吧。”當哥走出那個茅屋的時候,再一次回過頭來,對他說:“信上,你有一句話寫得很好:一個娘生的!”

哥走後,茅屋裏就又只剩他一個人了。他望了望那個扔在屋角裏的大提包,心想,那肯定是些吃的東西,就說,吃,吃他娘的!可是,當他“嚓”的一聲,拉開拉鏈的時候,卻發現,裏邊一捆一捆的全是書!

——不知為什麽,他突然惡狠狠地朝那個包上踢了一腳,扭身就到門外去了。他一屁股坐在門檻上,抓起一把羊屎蛋,又百無聊賴地射“日”去了……

當天夜裏,掌著一盞小風燈,他先是圍著那個大提包轉了三圈兒,終於還是在那個大提包前蹲下來了……那提包裏裝的,幾乎可以說是一個學習上用的“百寶囊”:裏邊有高中的全套課本,有字典、英漢詞典,有成盒的鉛筆,有整整一刀的白紙……更為難得的是,裏邊還有一個他從未見過的小錄音機!他好奇地拿起那個小錄音機看了一會兒,摸摸這個鈕,按按那個鈕,按著按著,突然有聲音傳出來了,那聲音嚇了他一跳,那是人的聲音啊!那聲音嘰裏咕嚕,全是“鳥語”……包的底層,光微型電池就有十盒之多!

這天夜裏,馮家運是伴著“A、B、C、E、E……”這樣的“鳥語”入睡的,有聲音做伴,他睡得很好。他還做了一個夢,在夢裏,他正走在一個鳥語花香的林子裏,林子裏有酸棗,有紅柿,他走著吃著,吃著走著,凈摘那紅的、大個兒的……可是,突然之間,一下子就靜了,什麽都沒有了!這時候,他慢慢睜開眼來,才發現他仍然躺在戈壁灘上的茅屋裏,四周是死一樣的靜!那靜很瘆人,那靜就像是個怪獸,一下子就把他吞下去了,腦子裏“嗡”的一下,叫你立時想瘋!於是,他下意識的第一個動作,是跳下床來,按下那錄音機的按鈕,趕快把那“鳥語”放出來……

自從有了聲音,夜就顯得不那麽漫長了。夜裏,那些“鳥語”總是在耳旁嘰裏咕嚕地響著,就像是有個洋女人在跟你說話……開始也只是圖個聲響,有個會說話的伴兒,可那些個單音節的“A、B、C……”之類,聽多了就想“覆雜”,“你”總得說點別的吧?可一說“別”的,就又聽不懂了,這也讓人急呀!於是,就不由得去翻英漢詞典,去查音標……看那些外國人,那舌頭繞的就像是攪拌機,怎麽就這麽攪著說話呢?慢慢,他一個詞一個詞品著,到了明白的時候,“吞兒”一笑,覺得也怪有意思的。有時候,就這麽聽著聽著睡著了;有時候呢,在睡夢中他會突然從床上跳下來,去換一盤帶子,或是查一下詞典什麽的……就這麽不知不覺的,天就亮了。

在此後的日子裏,那些“字”也成了馮家運的伴兒了。白日裏依舊放羊,百無聊賴的時候,也依舊是看天,看雲,看羊群……到了看厭了的時候,他就會從兜裏掏出一本書,用羊屎蛋在戈壁灘上擺出一行行黑色的文字。最初的時候,僅是瞎擺著玩,總是擺不整齊,歪歪斜斜的。可越是擺不好,他就越是想擺好……大約人的愛好都是在“限制”中形成的。你只有這麽一種玩法兒,你別無選擇,就會越玩越精,精到了一定的程度,就是你的“特長”了。半年之後,在戈壁灘上,凡是馮家運走過的地方,都會留下一“版”一“版”正楷的“羊書”……由於重覆的次數太多,在潛意識裏,那一篇一篇的帶有羊臊味的課文,都在他腦海裏印著呢!

就這樣,面對大漠,那些漢字成了他的“定心丹”。特別是黃昏的時候,望著大漠裏那滾滾落日,突然狼起的煙柱,就覺得由文字組成的歷史一行行地向你撲來——僅“蘇武牧羊”這四個字,就讓他一次次熱淚長流!這當然不是一天的工夫,這是在無數次重覆裏產生的感悟。這時候,時間就成了一泓清水,時間在淘洗著歷史,時間滋潤著文字……就這麽一日日的,在“文字”的吹拂下,不知不覺中,他竟然“化”了,他一下子悟到了一個鄉下孩子終生都不可能悟到的東西。是呀,坐在漫天黃沙裏,當那巨大的落日,大火球一樣的,向你滾滾而來,煙柱驟然騰起!那沖天的蘑菇雲像巨蟒一樣地旋轉著,裏邊會突然掉下一塊死人的骷髏……第一次嚇死你,第二次你仍然害怕,第三次,第四次……你就不那麽怕了。還有那突然而至的閃電,暴雨或是冰雹,朗朗晴空,毫無來由的,一下子就落下來了,雷聲“哢嚓、哢嚓”地炸著,一道閃電從天而降,貼著草皮向你飛來!第一次,他站起就跑;第二次他仍然想跑,到了後來,他就不跑了,戈壁無垠,你往哪裏跑?無處可藏啊!再看那羊群,雖可憐巴巴的,也竟然不亂,就那麽頭抵頭聚在一起……就這麽著,一次一次的,那心胸,真不知是嚇大了,還是撐大了。

哥再次來,已是第三年的春天了。哥在見他之前,已先後喝了四場酒。上軍校,也是要層層推薦,層層批準的。哥來的時候,背著、扛著、提著,整整帶了三個大箱子,三個箱子裏裝的全是酒!他從軍區喝到團裏,從團裏喝到營裏,而後又從營裏喝到連裏……在邊疆,喝酒是“整”的,一箱一箱地“整”。你來就是請客的,戰友見了面,在宴席上,你光讓人家“整”,你自己不“整”行嗎?哥見他的時候,是像麻袋一樣被人從吉普車上扛下來的!那會兒,哥醉得一塌糊塗,橫陳在那裏,軟得就像一條死狗。而後,他整整吐了一夜,把苦膽汁都吐出來了……第二天,當哥醒過來的時候,他從兜裏掏出了一張蓋滿了紅章的報名表,有氣無力地說:“填填吧。”

讓哥驚詫的是,老三馮家運並沒有急著去填那張表,他靜靜地坐在那裏,望著酒醉後醒來的哥哥,默默地說:“哥,我明白了。”

馮家昌看著他,說:“你明白什麽了?”

馮家運說:“人就像沙子一樣。”

他又說:“要是有陽光,沙子也會發亮。”

驀地,哥從弟弟那曬成古銅色的臉上看到了在大漠裏“熬”出來的靜氣,看到了他盼望已久的“定力”,哥笑了。

哥問他:“那些書你都讀了?”

他說:“差著火候呢。”

哥說:“考試沒有問題吧?”

他說:“我試試。”

哥點了點頭,再也沒有說什麽。就憑這態度,哥知道,他成了。

臨上考場的時候,哥把腕上戴的手表捋下來,戴在他的手上,而後拍拍他說:“去吧,老三,別緊張。這次要是考不上,還有下回。”

他搖搖頭說:“沒有下回了。”

實踐證明,環境是可以改造人的。連哥都沒有想到,馮家運竟然在考試中以第七名的成績考取了陸軍學院。而後,他一連在陸軍學院裏讀了六年書,並以甲等成績獲得了本校的碩士學位。畢業的前夕,一個放羊出身的鄉下小夥居然成了陸軍學院的“香餑餑”!於是,他一下子有了四個可選擇的去向:一是留校當教官;二是出國當武官;三是當國家安全部的特工;四是到一家國防研究所當研究員。突然之間,鮮花鋪地,前程似錦啊!

當然,這一切並不是偶然的。有四家單位先後看中他,也不僅僅是因為他的碩士學位……最開初的時候,在學院裏,他只是一個不起眼的鄉下人,是穿著軍裝的鄉下人,那臉相很木。可是,在一夜之間,他突然受到了軍中著名的電訊專家金聖五教授的賞識!

在陸軍學院,金教授的傲慢是出了名的。他曾把肩上扛著中將軍銜的院長當眾“轟”出了他的研究室!那可是院長啊。據說,在金教授和院長之間,還有一段流傳很廣的對話。那天,金教授正在研究室裏帶著他的兩個助手做新型的電碼試驗,一邊做一邊還興致勃勃地談著什麽。就在這時,院長推門進來了,院長面帶微笑,剛要開口說話,不料,金教授轉過臉來,看了他一眼,說了兩個字:“——出去!”陡然間,院長楞了,可院長畢竟是院長,院長也回了他兩個字:“——好,好!”接下去,院長扭過身,大步朝門外走去。本來,這已經夠過分了,可金教授還有更過分的,他居然對肩上扛著兩顆“金豆”的院長又說了四個字:“——把門關上。”這時,院長站住了,院長回過身來,看了他一眼,又回了他兩個字:“——好,好。”老天爺,院長是誰呀?堂堂的中將,兵團級的首長,那可是一言九鼎的人物!他怎麽能這樣呢?他怎麽敢這樣呢?!一時間,這兩個人的對話成了軍中最著名的一段對話。於是,在學院裏,金教授就成了“傲慢無禮”的典型;而院長呢,一時口碑極好,則成了“禮賢下士”的楷模了。

按說,金教授的“傲慢”也是有資本的,他畢竟是國內軍內最著名的電訊專家,他那一頭白發,根根都是學問!可就是這樣一位傲慢得出了名的教授,突然間又做出了一個更讓人費解的舉動。那天,上“大課”的時候,在一個容納好幾百人的階梯教室裏,金教授站在講臺上,先是拿起花名冊看了看,沈吟片刻,突然昂起頭來,說:“馮家運同學來了嗎?——站起來。”軍校畢竟是軍校,幾百個學生,全都挺胸擡頭,筆直地在椅子上坐著,沒有人動,也沒有椅子響,一時,整個階梯教室鴉雀無聲……於是,金教授再一次大聲說:“馮家運同學來了沒有?請你站起來。”這時,只聽後排的座椅響了一下,一個面色黧黑、滿臉漠然的學生站了起來……教室裏陡然靜了,靜得肅然!學生們都領教過金教授的嚴厲,金教授是很少用“請”字的,這次,他出人意料地用了一個“請”,不是諷刺那又是什麽?接下去,金教授一定會暴跳如雷!——不料,只見金教授疾步走下講臺,踏著階梯教室的臺階一步步地向後走去。這時候,在偌大的階梯教室裏,有了一些騷動,學生們齊刷刷地扭過頭來,向後看去,就見金教授走到後排離馮家運有兩步遠的地方站住了,接下去,金教授突然低下了他那無比高貴的頭顱,彎下腰去,對著馮家運深深地鞠了一躬!緊接著,金教授說:“謝謝你,謝謝你給了我靈感——謝謝!”

那一堂課金教授講得無比精彩,可學生們誰也沒有聽進去,竊竊私語聲充滿了整個教室……使同學們震驚不已的是,這樣一個總是坐在後排的黑小子,這樣一個滿身羊膻味的家夥,這樣一個從來不大說話、也不大起眼的“木頭人”,居然在大庭廣眾之下,讓傲慢無比的金教授低下那高貴的頭,給他——鞠躬?!這,這,這……不是兒戲吧?不是做夢吧?怎麽會呢?他,就憑他,能給金教授“靈感”嗎?!

——他是誰呀?!

課後,同學們奔走相告,還有的四處去打聽馮家運的來歷,想知道這王八蛋到底是哪路“神仙”……可是,遺憾的是,他們打聽來打聽去,誰也沒有打聽出來什麽。倒是有人見他總是一個人(他身上總有一股洗不凈的羊膻味,沒有人願意跟他在一起),孤零零地走在通向圖書館的路上。晚上,常坐在學院北邊那個小樹林的後邊看月亮,僅此而已。終於,有兩位女同學大著膽子去問了金教授,在學院裏,金教授唯獨對女同學的態度稍稍和氣一些。金教授的回答也只有一句話,教授說:“嗯,他的‘羊屎蛋理論’對我很有啟發。”那麽,什麽是“羊屎蛋理論”呢?這就沒人知道了。

這個所謂的“羊屎蛋理論”,後來以“‘點’的無限組合”為題,出現在金教授有關電訊學的一篇論文裏。這篇論文發表後,在世界電訊學界引起了巨大轟動!據外電報道,西方一位電訊學權威說:“‘點點點’理論”是目前電訊學界最前沿、最具有東方美學特征的創新理論,它對世界電訊學具有“沖擊波效應”!

後來,人們終於發現,金教授有晚飯後出外散步的習慣。在學院北邊的那個小樹林裏,金教授就這樣跟那個叫馮家運的黑小子相遇了……那時候,月亮很大呀!

馮家運再次引人註目,是安全部來校挑人的時候。那天晚上,馮家運沒有得到任何人的通知,他還像往常一樣,晚飯後獨自一人來到了那個小樹林裏——小樹林後邊就是射擊場。那時,月光半明半暗,小樹林裏灰蒙蒙的,他就這麽默默地在林間的一張長條木椅上坐著……這時候,突然之間,槍聲響了!一陣“乒乒、叭叭……”之後,他沒有動,也沒有扭頭,仍然木木地在那兒坐著。過了一會兒,只見學院的政治部主任帶著兩個身穿便裝的中年人出現在他的面前。看見主任的時候,他站了起來,立正——而後向主任敬禮。主任說:“馮家運。”他說:“到。”主任說:“這兩位同志是安全部的,他們有些問題想了解一下,你要據實回答。”他沒有再說什麽,只是站得直了一些。一位胖胖的中年人盯著他看了一會兒,而後說:“聽見槍聲了嗎?”他回答說:“聽到了。”那人問:“幾槍?”他說:“六槍。”那人點了點頭又問:“方向呢?射擊的方向。”他說:“左側三槍,右側三槍。”那人說:“距離多遠?”馮家運說:“二十五米左右。”那人再一次點點頭,笑著說:“為什麽不跑?”他說:“我不知道該往哪裏跑。”問話很簡單,就這樣結束了。此後,馮家運得到了安全部的高度評價。他的評語是這樣寫的:此人有靜氣。可用。

再後,學院的政治部主任撓著頭,十分感慨地對人說:“這個,這個……馮家運太他媽的了!看著像個木頭疙瘩,操——邪乎著呢!”

是呀,在陸軍學院,這樣一個沒有什麽背景也沒有家學淵源的鄉下小夥,外語考試聽力第一,筆譯第七,口譯雖差了一點,也排在第十九位,這又是得益於什麽呢?同學們真是不服氣呀!可不服氣又有什麽辦法呢?!

畢業在即,事關前程,馮家運給哥打了一個電話,請教哥該往何處去。這時候,他是徹底地服了哥,如果不是哥,哪有他今天的前程?!哥在電話裏沈吟了片刻,那沈默是很功利的,他感覺到了那沈默的分量,哥說:“就——武官吧。”

於是,馮家運碩士一出校門就被破格授銜為少校,成了代表著一個國家的武官,成了駐南美國家的一個使節了。這在六年前,是他連想都不敢想的!更讓人料想不到的是,走的時候,這王八蛋竟然還帶走了一個如花似玉的女人!那女人是他大學同學,陸軍學院外語系畢業,正是大著膽子去問金教授的兩位女同學之一——曾幾何時,是看都不多看他一眼的。

再過五年,當他攜妻歸來的時候,已是上校了。

我嘴裏有糖

對老五,哥走的是一步閑棋。

按說,老二、老三“定位”後,按哥的構想,接著本該提攜老四,可老四太愚直,竟執意不願出來,也就罷了。再往下就是老五了,對於老五的安排,哥是最省心的。這時候,兄弟五人已殺出來了三個,三人都站住了,成了犄角之勢。那麽,馮家從鄉村走向城市的總體構想已算初見成效。所以,哥是在沒有一點壓力的情況下走這步棋的。有兄弟三人在外邊撐著,對老五,哥已經不打算再要求他什麽了……然而,這一步看似毫無匠心的閑棋,隨隨便便就那麽一擺,卻走得恰到好處,此後竟成了哥的神來之筆!

應該說,哥對老五是有些溺愛的。在馮氏兄弟中,老五年齡最小,個子最矮,臉皮最厚,也是最貪嘴的一個。於是哥就給他找了一個條件最好的地方——上海。

一入伍,老五先是分到了上海衛戍區。這沒說的,這是哥的關照,是哥要他去的。到了上海之後,再次分配的時候,那就不完全是哥的因素了,那憑的是他的靈性。在部隊裏,個矮的人是比較沾光的。在軍人眼裏,矮,就是小,小就是弱——也就是被關心、被呵護的對象了。老五由於個子小,兩黑眼珠撲棱撲棱的,站在人群裏就像是個生不零丁的小黑豆,小樣兒挺招人喜歡。於是,分兵時,他被通訊連的女連長一眼看中,手指頭就那麽點了一下:“你——出列。”這一“出列”,就被留下來了,成了通訊連的小通訊員。通訊連大多是搞話務的女兵,這在軍人眼裏,那可是個花團簇集的地方啊!就這樣,他一下子就掉到“花叢”裏去了。

老五的部隊生活跟任何一個哥都是不一樣的。首先,他在大上海當兵,條件自然要好得多。可以說,在部隊裏,老五幾乎沒吃什麽苦。老五嘴甜,老五的精明首先表現在嘴上。在通訊連裏,老五有一個攻無不克戰無不勝的“法寶”,這“法寶”幾乎征服了所有的女兵,使他在很短時間裏,成了通訊連的一個“自由人”。其實,那所謂的“法寶”不過就是一個字,一個很簡單的字:

——姐。

他見人就喊姐。

通訊連男兵很少,也就是幾大員。在這幾大員裏,馮家福是最得寵的一個——他會喊姐!娟姐,玉姐,秋姐,媚姐,紅姐……開初的時候,為這事,連長還批評過他。女連長很嚴肅地說:“這是部隊,啥姐不姐的?你以為你還是個老百姓?胡鬧!庸俗不堪!再不能這樣了。聽見了嗎?!”他就怯生生地回道:“聽見了。”可是,在私下的場合,背過臉兒的時候,他照樣喊。那一個“姐”字是何等了得,它征服了多少女兵的心哪!況且,老五的喊法與別人不同,老五很會喊,老五用的是“降位喊法”。他一開始就把自己擺在了小弟弟的位置上,喊的時候,那張臉看上去綿綿羊羊的,甚至還有點迷瞪,帶一點羞澀,一點癡乎乎的傻氣。臨開口前,那眼皮稍稍下垂,黑眼仁上似蒙著一層水汽,也不看人,聲音是往下走的,姿態也是往下走的,一只手扣著另一只手的指頭,聲音裏帶著一股甜絲絲的紅薯味,是北方的紅薯味——沒有經過水泡但又蒸熟了放軟了的紅薯味,很土。那一聲“姐”喊得無比真切,餘味無窮,聽了叫你忍不住想笑,也忍不住地就動了心。

“姐吔……”

於是,有了這麽一聲“姐吔”,那些女兵們心都軟成了豆腐,一個個都去疼他,像疼小弟弟一樣。有了什麽好吃的,就給他留著。有了什麽好玩的,也想著他。包括那位對女兵十分嚴厲的女連長,漸漸也對他另眼相看,不由得放寬了對他的要求。這女連長在家裏是長女,由於出生於高幹家庭,十三歲就當了兵,個性是很強的,脾氣也大,看上去是一個很鋼的女人。可見了這個“小黑豆”,不知怎的就特別喜歡他,小福兒,小福兒地叫,叫得很親。連長喜歡他,女兵們也跟著嬌他。在部隊裏,女兵招得很少,能當女兵,本就不一般,更何況是來大上海當兵?那一個個說起來,大約都是有些淵源的……所以,這些女兵們一個個如花似玉,千嬌百媚,上可通天,下可接地,哪一天也許一個電話打過來,整個衛戍區都為之一震!這些個有來歷的姑娘雖然當兵了,受些約束,但在生活上,該講究還是很講究的。今天這個要把梳子、送封家信;明天那個買個牙膏、香皂、小鏡子,後天是發卡、絲襪,還有小吃、小點心什麽的……而且都是指定要這種或那種品牌的。按紀律,女兵們是出不去的,女連長根本不準她們的假。在整個通訊連,唯有馮家福可以自由地出入,他是通訊員嘛。通訊員本就是個跑腿兒的,出外的借口很多,拿文件啦,取報紙啦,送材料啦……衛戍區從北院到南院隔著一條大馬路,出了大門,他就偷偷地溜出去了,連長就是萬一發現了,一般也不會多說他什麽。於是,她們需要買什麽的時候,都交給他去辦,他也會辦,無論多麽難買的東西,他都能買到。就這樣,一來二去的,他竟成了那些女兵的“采買”和“小跑兒”了。

上海很大呀,上海是中國數一數二的大城市;要是細究,上海也是很狹的,因為在高樓的後邊隱藏著一條條曲裏拐彎的“弄堂”,有很多人就是從這條或那條“弄堂”的“閣樓”裏走出來的——雖然看上去很“派”。由於城市的大,也由於個人空間的狹,上海人說話的語速很快,就像是每人嘴裏都含著一支“袖珍沖鋒槍”——有橫掃一切的氣勢,也有儂儂呀呀、一吐為快的憋悶。上海人是很講“體面”的,那是早年被洋人熏出來的“花頭”,上海人也是很精明、很計較的,計較到了一分一厘上;上海人做事特別認真,也特別的周到細致,細致到了絲絲入扣、處處見巧的地步!應該說,上海是一個很女性的城市。在外灘,在南京路上,上海最耀眼的就是女人了……上海的脂粉氣把男人們熏得一個個裏裏氣氣、嘎嘎咕咕的,連說話都帶有一股糯米糕的氣味。上海也是很排外的,只要一聽口音不對,先先地就對你輕看了三分!按說,在這樣一個讓人發暈的城市裏,一個來自北方的小個子男人是很難站住腳的。你既不是“阿拉豆”,也不是“本幫菜”,甚至連江浙一帶的“娘希匹”都不會說……可誰也沒有想到,馮家的老五——這個諢名為“孬蛋”、官名為馮家福的北方小子,到了令人眼花繚亂的上海之後,居然是如魚得水!

可以說,最初的時候,整個上海是馮家福用步量出來的。那時,他就像一個小黑豆掉進了黃浦江裏,有些孤獨,有些漂泊,也有些好奇。走在大街上,你一個人也不認識,那些體面,那些繁華,那些鮮亮和滋潤,都與你沒有一點關系。你想,那心裏會好受嗎?好在他有地圖,他特意買了一份上海市區交通圖,一邊走一邊看,嘴裏念念有詞地背著那些區名、街名,看上去很傻。什麽“陸家嘴”,什麽“提籃橋”,什麽“外灘”,什麽“董家渡”、“龔家浜”、“朱家弄”、“鴨場浪”……這都是些什麽呢?拗口不說,一點也不洋氣。只有南京路、淮海路、四川路,他一下子就記住了,那自然是他常去買東西的地方。有時候,走著走著,忽地擡起頭來,看著那一幢幢的高樓,他的心就哭了,不知怎的,就覺得特委屈,尤其是找來找去找不到地方的時候,就覺得嘴裏很苦,很苦啊!

奇怪的是,沒有多久,上海這個地方,他竟然很快地就接受了。是啊,走在大街上,高樓林立,你一個人也不認識,孤是孤了一點,雖漂漂泊泊的,然而卻沒有人去打問你的來路,也沒有人關心你的出身,多自由啊!再說,他穿著軍裝呢,軍裝本身就會給人以信任感,加上他出去買東西也是帶著錢呢(當然是“姐”們的錢),只要你拿錢,想買什麽就買什麽,想看什麽就看什麽,沒有人會嫉妒你(絕不會像在鄉下那樣)……賬是一分一分算的,少一分也不行,多一分退給你,清清楚楚,很生意啊!半年後,路也摸熟了,也知道怎麽去乘公共汽車了,他就開始串弄堂抄近道了……當他走進“弄堂”之後,他才算真正切近了上海的日子。那一個一個的小閣樓,一幢一幢的石庫門房子,一間一間的板壁屋,高高低低,錯錯落落,就像是一個個疊疊加加的火柴盒子,是印著各種小巧圖案的火柴盒。就像上海人說的那樣,實在是“螺螄殼裏做道場”……那逼仄,那豁亮,那擠壓,那精巧,那狹小,那滋潤,那惡言,那軟語,那從小弄堂裏溢出來的傲慢,一下子讓他看到了上海的真面目。也是人的日子,對不對呢?

在上海,他雖然只是一個跑腿兒的小通訊員。可慢慢地,經過女兵們的一再宣揚,他竟然成了衛戍區最有辦事能力的人了。是呀,相對來說,部隊跟地方打交道是比較少的,比如新近調來的軍官,或是剛剛隨軍的家屬,要是有個什麽事,也都托他來辦。比如,轉一下關系,辦個“煤氣證”,家裏安部電話什麽的,人們就說:找小福子,他能辦,再難他也辦。既然姐們說了,他也就一一應承下來,去給他們辦。這樣一來,他的自由度就更大了,那是任務!就見他一天到晚在外邊跑……當然,時間是長了一點,有時候,一連十幾天都見不著他的面,女連長或是一些軍官家屬也會把他找來問一問,跑得怎麽樣了?他就說,沒問題,快了。要知道,在九十年代初,電話是很難安的,“煤氣證”也是極難辦的,就這麽一個穿軍裝的小黑孩,一張嘴說話就土得掉渣,要權沒權,要錢沒錢,要關系也沒有關系……可到了最後,居然也給跑下來了。這可是大上海呀!他是怎麽跑的呢?沒有人問,也沒人去打聽,反正是跑下來了唄。

當然,他也有難受的時候。有一次,他在外邊跑了一天,回來就一個人關在屋子裏,也不去食堂吃飯,就在屋角裏蹲著。他有個習慣,有心思的時候,喜歡一個人蹲著。飯後不久,那些“姐”們就找來了,一個個關切地問他,小福子,你怎麽了?他說,姐,沒怎麽。沒事,我沒事。他越說沒事,女兵們越是問,問他是不是病了?是哪兒不舒服了?可問來問去,無論你怎麽逼他,他就是不吭!問急了,他忽一下站了起來,說沒事,真的沒事,我只是有些怕。女兵們嘰嘰喳喳地說,怕?有這麽多姐呢,你怕什麽?他眨蒙著兩眼,突然說:我怕錢。女兵們一個個都怔住了,怕錢,錢有什麽可怕的?你是不是缺錢花了?說著,幾個“姐”就要掏錢給他……可是,他卻說,不,我只是怕錢。

可就在這天夜裏,就像是鬼使神差一般,哥突然就到了上海!見了面,哥把他約到了上海街頭的一個小飯館裏,吃了頓飯。吃飯的時候,哥什麽也沒有說,只說,我出差路過這裏,順便來看看你。他呢,就眼巴巴地望著哥,似乎想說點什麽,可他沒有說,他怕……哥也沒有再問什麽。只是,吃完飯的時候,哥從兜裏掏出了五千塊錢,默默地放在了飯桌上。他心裏一濕,叫了一聲:“哥吔……”哥並沒有點破什麽,哥只說:“上海地方大,用錢的地方多……”他又叫了一聲:“哥吔……”哥擺了擺手,說:“別說了。”他知道,哥的工資不高,那錢,也許還是借的,哥已經是盡其所能了。

馮家福心裏非常清楚,這五千塊錢送得是多麽及時,多麽的重要!也可以說,是哥救了他!他塌下“窟窿”了,如果沒有一筆周轉的錢,他做的事,也許就露餡了,完了。可是,哥怎麽會知道他的情況呢?哦,他想起來了,就在三天前,他猶猶豫豫地給哥撥了一個電話,在電話上,哥問他:“怎麽了?有什麽事嗎?”可電話撥通後,他突然又後悔了,怕哥罵他……就什麽也沒有說。他說,沒事。沒什麽事。哥“哦”了一聲,說沒事就好。可哥還是來了。在最關鍵的時候,哥來了。

哥走的時候,沒有買臥鋪。上海是個大站,來往的人特別多。在上海,如果不買臥鋪,肯定是坐不上位置的。哥就那麽一路站著回去了,兩天兩夜呀!……哥雖然不說,他知道,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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