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章 斷了兄弟情義,毀了愛情情分,提了正團職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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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的衣兜裏發現了蛛絲馬跡,曾跑到市府裏跟父親大鬧!一時間市府大院裏傳得沸沸揚揚,說什麽的都有。可人們礙於市長的面子,也只是在背後說說而已。不久,她就調走了……聽到這個名字後,李冬冬沈默了一會兒,語氣也跟著軟下來了,她嘴裏嘟噥了一句,說:“她找你幹什麽?”

馮家昌說:“你不要多問了。總而言之,我做的是和稀泥的工作。”

李冬冬擡起頭來,問:“怎麽,她想要挾我爸?”

馮家昌想了想,說:“目前還沒有。”

說著,說著,李冬冬又警覺起來了:“那她找你幹什麽?她怎麽會認識你?”

馮家昌說:“我也正納悶呢。下班時接了一個電話,說大門口有人找。”

李冬冬遲疑了一下,問:“她,懷孕了?”

馮家昌說:“你不要問,你別問了。這又不是什麽光彩事。”

這時候,一向很“現代”的李冬冬竟然罵起來了,她咬牙切齒地說:“看起來,這個女人也不是什麽好東西!”

馮家昌說:“論起來,我們算是下輩人。老人的事情,我們還是不要多幹涉吧。你說呢?”

李冬冬突然問:“她長得漂亮嗎?”

馮家昌漫不經心地說:“還行,還行吧。”

李冬冬說:“什麽叫還行?還行是什麽意思?”

馮家昌說:“還行就是不錯唄。你想,那是你爸看中的人,會有錯?”

李冬冬終於繃不住,“吞兒”地笑了,說:“你就壞吧。”

警報解除了。馮家昌暗暗地松了一口氣,他去打了一盆熱水端過來,蹲在沙發跟前,說:“小姐,把腳伸出來吧,好好泡一泡。”

李冬冬把兩只小肉腳伸進盆裏,一邊還埋怨說:“氣死我了,這麽晚還不回來。打電話也找不到人。後來還是人家侯參謀告訴我,你被一個女的叫走了……”馮家昌嘴裏的牙“咯”了一下,一邊給李冬冬搓腳,一邊輕描淡寫地說:“這事不便說,可他看見了。”

李冬冬鄭重地吩咐說:“爸的事,你不要跟人亂說。”

馮家昌回了一句:“我知道,這人多事。”

躺在床上的時候,馮家昌渾身像是癱了似的,覺得很累很累!他本來想長長地嘆一口氣,松了那繃得太緊的神經,可他又怕李冬冬會看出什麽來,就硬是把那口氣憋回去了。本來,家是可以喘口氣的地方,可哪裏是你的家?

在城市裏。要想堂堂正正地做一個人,太難了!不是你不想做人,是你沒有做人的資本。他想,誰不願活得誠實,那龜孫才不願呢!要是喜歡什麽就說什麽,看什麽不順眼,你就說出來,那有多好!可率性是有條件的,也是要付出代價的。問題是,你付得起嗎?對於某些人來說,“誠實”就像是一個不平等條約。上級要下級誠實,可下級為什麽不誠實呢?假如誠實是一件很好的事情,人見人愛,他還有說假話的必要嗎?有一句古話說得好,“上有所好,下必甚焉”。這是一語道破天機!人們動不動就把“誠實”當做一種品質,可誠實是品質嗎?當你面對敵人的時候,你能“品質”嗎?當你面對朋友的時候,你能“品質”嗎?其實,在人世間能夠流通的話語,大多是半真半假。全真不行,你不可能全說真話,要是全說了真話,這個世界就麻煩了。你也不能全說假話,你要是滿嘴謊言,也就沒人信了。說假話也是一門藝術,一般都是“三七開”或“四六開”,還有“九一開”的,像今天晚上,他說的假話就是“九一開”。“九一開”就是九分真話裏包裹著一分假話,這就像是真瓶裝假酒,所有的細節都是真的,只有包在裏邊的那個“核”是假的。這個假近乎於瞞天過海,可這個假是無法證實的。他知道,像這種事情,作為女兒的李冬冬是不可能去查問父親的,永遠不會。有時候,他真羨慕李冬冬的率性,高興了,就抱著你親個沒夠。不高興了,就敢把拖鞋甩到你的臉上,就敢讓你滾!你敢說讓她滾嗎?房子是人家分的,家具是人家置的,你一個從鄉下出來的窮小子,憑什麽讓人家滾?到頭來只能是你滾。

他記得很清楚,自搬家之後,有那麽幾次,凡是他穿著便裝回來,市政府家屬院看大門的老頭總要攔住他盤問一番,好像他臉上天然地就寫著一個“賊”字似的!後來還是一個熟人對那老頭介紹說:“——這是李市長的女婿。”那人此後才不再問了,見了他,還一次次地點頭。女婿,女婿是什麽,那能是一個人的名字嗎?!那天晚上,他在鏡子前站了很久,他要看看這張臉,怎麽就是一張沒有“身份”的臉呢?!

躺在床上,默默地望著自己那疲憊的靈魂,馮家昌知道自己是想說真話的,他太想“真”了!可他目前還沒有“真”的資本,他渴望有一天他能“真”起來。可是,在靈魂的深處,他還是有欠缺的。劉漢香就是一道邁不過去的坎兒。他是欠了她,這沒有話說。可面對危機的時候,他也沒有別的辦法,他只有自保。好在劉漢香大仁大義,並沒有跟他過不去。不然的話,他就完了……一想到這裏,他的心就一揪一揪地疼!天冷了,人生地不熟的,也不知道她住在什麽地方?

……人在床上,心卻走了,那“心”是多麽願意跟她走啊!

他睜著兩眼,聽著自己的心跳聲,還是忍不住地嘆了口氣。這時候,李冬冬偎過來,小聲問:“你怎麽了?”他說:“沒怎麽,睡吧。”她突然說,“……你是不是嫌我醜?懷了孕的女人都醜。”他說:“沒有。沒有。”她說:“真沒有?”他說:“真沒有。你正懷著孩子呢。”她說:“對不起,我態度不好。可我一個人在家,太寂寞……”他說:“我知道。快睡吧。”她就撒嬌說:“我,我睡不著,你抱抱我。”馮家昌就往前湊了湊身子。可她又說:“脫了,你脫了抱我。”馮家昌只得把睡衣脫了,光出身子來,而後彎成一個弓形,抱住了那個肉肉的“大冬瓜”,他就這麽彎著,近又近不得,遠又遠不得……真累呀!可李冬冬仍不滿意,李冬冬說:“你這人,怎麽木頭似的,一點情調都沒有。”他就伸出手來,就像哄孩子似的,輕輕地拍著她,拍拍,再拍拍……一直到把她拍睡為止!

第二天早上,當他醒來的時候,李冬冬抱怨說:“你這個人,真是的。夜裏呼呼嚕嚕的,還不停地說夢話……”

他心裏一驚,說:“我說什麽了?”

李冬冬不屑地說:“你還能說什麽?老是麥稭垛、麥稭垛,翻來覆去就是個麥稭垛……想家了?”

他淡淡地說:“是,想家了。”

李冬冬“哼”了一聲,說:“從明天晚上起,咱分床吧。”

馮家昌一時不明白她的意思,說:“分床?怎麽分?”

李冬冬說:“你說怎麽分?你這個人……我的意思是說,分開睡。”

馮家昌又是一驚,說:“為啥?”

李冬冬沒好氣地說:“你沒聽書上說嗎,懷孕期間,人家的胎教是音樂。是肖邦,是莫紮特!你兒子呢,聽的是呼嚕加麥稭垛!……”

馮家昌悶了片刻,說:“行啊,怎麽都行。”說著,他扭身進了洗臉間。

在洗漱間裏,馮家昌對著鏡子用力地拍了拍臉,對自己說:不管怎麽說,出了門,你還得笑,你還得打起精神來。你沒有選擇,你必須戰鬥。

人也是植物

那麽,你相信不相信機緣呢?

劉漢香沒有想到她會碰上老梅。在這個城市裏,除了那個“他”,劉漢香一個人也不認識。這就像是把一個河溝裏的小魚兒扔進了大海,在嗆了幾口海水之後,她實在是不知道還會碰到什麽……結果是她碰上了老梅。

這個老梅大約有六十來歲的樣子,個子瘦瘦高高的,頭上戴著一頂發了白的藍帽子,穿著一身很舊的中山服,兩只胳膊上還綴著毛藍布做的袖頭。他慢吞吞地走在園藝場的林子裏,每當他走過一棵樹的時候,他就會停下身子,喃喃地對樹說:“你好啊,兄弟。你好。”接著,當他走到一棵小樹前的時候,他會拍拍那樹,親昵地說:“你好啊,年輕人,你好。”而後,他會不時地揚一揚頭上的破帽子,跟遇到的每一棵樹打招呼……那神態實在是跟一個精神病患者也差不了多少。

劉漢香就是在園藝場的林子裏遇到他的。她在這座城市裏。整整游蕩了一夜!當太陽升起的時候,幾乎是因了一個說不出口的原因,陰差陽錯的,使她順著馬路一步步地走進了這個設在郊區的林科所……等她方便過了之後,她居然喜歡上了這個幽靜的、地上落滿黃葉的園藝場。她在一棵銀杏樹下久久地佇立著……就在這時,她聽到了一個蒼老的聲音,那聲音說:“孩子,你怎麽這麽憂傷呢?”

驀地,她轉過臉來,看見了站在她身邊的老梅。那一句“孩子……”就像是打開了一道閘門,她竟然一下子撲在了老人的懷裏,嗚嗚咽咽地哭起來了。

老梅說:“我知道,你是想跟樹說說話。人都有煩心的時候,煩了,就跟樹說一說。樹也有心,樹比人好。”

哭了一陣,心裏好受些了,劉漢香說:“我要變成一棵樹就好了。”

老梅說:“你變不成樹。樹從不流淚,你見過樹流淚嗎?”

劉漢香說:“樹不是人種的嗎?”

老梅說:“最早的時候,樹不是人種的,樹是大自然的饋贈。人一代代地砍樹,所以上天才罰人種樹,人離不開樹。”

劉漢香就問:“老伯,你,你是幹什麽的?”

老梅說:“我嘛,我就是一個種樹的。”

此後,使劉漢香百思不得其解的是,那麽近的人,甚至可以說是貼骨貼肉的近人!怎麽會一下子就成了陌路?而萍水相逢,僅僅是一面之交,又怎麽會一下子融洽到無話不說的程度?!而且,她這樣一個單身的姑娘,面對一個老男人,怎麽就敢在這個林科所住下來了……說起來,這真像夢裏一樣。也許,他們兩人都需要一個對話者,一個不知根底也不用著意防範什麽的對話者。

也是住下之後她才知道,老梅曾經是這個林科所的所長。老梅在園藝場後面有一個很大的院子,院子裏擺滿了栽種在盆子裏的植物,那些盆景或大或小,千奇百怪,那些栽在盆子裏的植物也各有各的造型,各有各的姿態,一處一處都曲曲虬虬……看上去就像是一個微縮了的小型植物園。

當劉漢香呆呆地看著院中的這一切的時候,老梅卻淡淡地說:“不用看了,這是我犯下的又一個錯誤。”

劉漢香說:“錯誤?”

“是,錯誤。”接著,他說,“姑娘,我實話告訴你,我並不是一個好人。我一生犯過許多錯誤……”

聽了這話之後,再看那一處處盆景,劉漢香就覺得這院子裏的植物挺冷清的,像是很久沒人管理了,長荒了,的確是有些廢園的味道……可她仍是不能理解,那些盆景,看上去一個個造型都是很奇特的,怎麽會是錯誤呢?不過,這老頭說話的語氣,倒是讓她覺得親切。他居然說他不是一個好人?

更讓人想不到的是,這樣一位老人,還是林科所的所長,他竟然會搟面條!這頓午飯是他自己做的,他不讓她插手,自己親自下廚房和的面,搟的面條。當劉漢香要去幫他的時候,老人說:“和面、搟面、切面都是很幸福的事情,你不要剝奪我的幸福好不好?”

聽他這麽一說,劉漢香不由得笑了。

老人的刀功很好,面切得很細。沒用多少時間,兩碗熱騰騰的雞蛋面就端上來了,上邊漂著一層油浸的蔥花。也許是餓了,劉漢香吃得很香。吃飯的時候,老人告訴她說:“孩子,我看你是個善良的人。一個人善良不善良,從眼睛裏是可以看出來的。可你心裏有傷。你要是不介意的話,就留下吧,在這兒多住幾天。況且,你跟我這個老頭挺投緣的。咱們也可以說說話。”接著,老人又說:“話是有毒的。有時候,聲音就是一把看不見的刀子,它會傷人。特別藏在心底裏的話,熟人是不能說的。你給熟人說了,會惹很多麻煩;所以,只能給生人說。其實,所謂的陌生,只是一種距離,就像是一棵樹與另一棵樹,雙方不在一個空間裏存活,沒有直接的利益關系,就不會受到傷害。”

不知為什麽,劉漢香一下子就喜歡上了這個老頭。這老頭說話怪怪的,可他睿智、曠達。也許是長年跟植物打交道的原因,他的話語裏含有一種超凡脫俗的飄逸!同時,她也看出來了,家裏就他一個人,挺孤的。

在林科所的這些日子裏,黑夜是長了眼睛的。那些黑夜是由話語組成的,從心底裏流出來的話語成了夜的眼,一顆心看著另一顆心,一脈一脈地流動著,顯得平和,達觀,濕潤。當往事進入回憶的時候,它又像是一把被生活磨禿了的刀子,已沒有了傷人的殺氣,是鈍出來的寬厚。不知怎的,這心一下子就松下來了。話是開心的鎖,兩個陌生人圍坐在炭火前,開始了心與心的靠近。劉漢香自然是毫無保留地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了老人,就像是一個孩子面對陌生而又睿智的父親;老人呢,更是敞開心扉,把能說的和不能說的,全都一股腦兒地端出來了……

老人說:“平心而論,早年,我們都是有理想的人。說起來,我也是一個農民的兒子。解放後才上的大學,那時候大學生還很少,物以稀為貴,可以說是鳳毛麟角吧。我是學林業的,一九五七年大學畢業。一個學林業的,本是種樹的料,可我畢業之後並沒有去種樹,你猜我幹什麽?砍樹,一畢業就去砍樹。我一九五七年畢業,一九五八年剛好趕上‘大躍進’,全民大煉鋼鐵,那時候的口號是‘千軍萬馬齊上陣,一天等於二十年,趕英超美!’於是我就跟著去砍樹了。我整整地砍了一年的樹,那時候人就像螞蟻一樣黑壓壓地撲進林子裏,砍光了一個山頭!由於我表現好,還發明了一種叫做‘順山倒砍樹法’,一下子把自己‘砍’成了一個模範人物,入了黨提了幹,成了一個積極分子了。這些話,一般情況下,我是不會說的。說它幹什麽?說出來挺丟人的。其實,說白了,人也是植物。每個地域都有它特殊的植物和草木,那是由氣候和環境造成的。人的成長也是由氣候來決定的。我所說的氣候,是精神方面的,指的是時代的風尚。什麽樣的時代風尚,產生什麽樣的精神氣候,什麽樣的精神氣候,造就什麽樣的人物。開初的時候,我也是想一心一意報效國家的,可沒想到,我成了一個砍樹的人……你要說發瘋,也不是一個人的問題,只能說老老少少都瘋了,為了煉鋼,為了趕英超美,就我所在的那個地區,所有的樹都砍光了,砍得一棵不剩,這能是哪一個人的問題嗎?”

接著,老人說:“我這個人是辦過一些壞事的。所謂的好事壞事,也是過後才看清的。當時並不那樣想,當時認為是‘挽救’……就是砍樹那年,我當過一陣子青年突擊隊長。記得是一天傍晚,收工的時候,我把所有的隊員集合在一起,開始點名。那時候是軍事化管理,上工下工都要點名,結果發現少了兩個人,一個是張秋雁,一個是王心平。秋雁是女的,王心平是男的,他們都是我的大學同學。那時候我年輕氣盛,也認為自己‘為人正直’,就下令全體隊員去找……結果一找就找到了,兩人正躲在一棵大樹的後邊抱著親嘴呢。往下就不用說了,當晚就開了他們兩人的批鬥會,這個批鬥會是我主持召開的,讓他們兩人站在會場的中央,整整批了他們大半夜……那晚批鬥會的口號就是兩個字:無恥。那時候,不光我一個人覺得他們無恥,可以說,所有的人,都認為他們很無恥。大家把他們兩人圍在中間,那時候開鬥爭會叫做‘過籮’,就是一群人圍著,你從這邊把他推過來,我從那邊把她搡過去……後來,天亮的時候,張秋雁就不見了,於是就再發動人去找,結果是她掛在了一棵樹上!我記得很清楚,那是一棵歪脖樹,她的眼瞪得很大,目光裏一片驚恐……那個王心平,是個六百度的近視眼,後來補上了一頂右派的帽子,下放到他老家去了。走的時候,他哭著說,我要早知道,就不親那個嘴了,就那一口,這十六年學白上了,我是帶‘帽兒’(右派帽子)歸呀!現在想來,不就是談個戀愛嗎,值得這樣?我要說的是,當一個民族都發燒的時候,潑上一盆兩盆涼水是不起作用的。認識也是要有過程的。那是一個提倡鬥爭的年月,幾乎沒有一個人不參加鬥爭的,不是鬥爭者,就是被鬥者,沒有例外。這就是那個時代的精神氣候。在這樣的氣候裏,你要進步,只有鬥爭。你想,我是一個農民的兒子,好不容易才上了大學,吃的是助學金,我是一定要進步的,我生怕自己跟不上時代的步伐,就事事沖在前頭,一下子就成了這個氣候裏的活躍分子……”

老人說:“後來我一直都是積極分子。我是個不甘落後的人,事事都要搶在前邊。所以,在那些年月裏,有那麽一段,我是很紅的。我辦的第二件壞事,是在‘文化大革命’當中貼了一張大字報。那時候大字報鋪天蓋地,整個中國就是一個大字報的海洋,人人都貼大字報……不料,就是這張大字報惹出了事端。一個對我最賞識的老領導,在我貼了這張大字報之後,跳樓自殺了!當然,在那個時候,一個‘走資派’,死了也就死了,那時候叫做死有餘辜,也沒人說什麽,可這件事一直是我的心病。其實,我那張大字報也沒揭發什麽,就寫了一件小事,寫他吃蒸饃剝皮……說實話,在我心裏,也還有保護他的意思,因為別人寫的問題比我寫的嚴重得多,那時候寫什麽的都有,有寫他是歷史反革命的,有寫他是國民黨特務的,有寫他亂搞男女關系的……多了。我也就寫了他生活上的一些小問題。我是在鄉下長大的,有一次,我看他吃蒸饃剝皮,我真的非常吃驚。他是一個九級幹部,資格很老,可他吃蒸饃剝皮,這也是事實。可就算是吃蒸饃剝皮,也罪不至死,是不是?可他就那麽死了,當天晚上,他從被關的那棟樓房的窗戶裏跳了出去。那座樓是學院的標志性建築,還是在他的主持下蓋的,剛蓋好,‘文化大革命’就開始了,那樓一共七層,他從最高處跳下來,就摔在樓前的水泥地上……我想,這是餓人與包子的故事。在吃前八個包子的時候,他都不飽,到了第九個包子,他飽了。也許,是我讓他傷心了。別人貼大字報,貼就貼了,無論說什麽他都還能挺住,可我是他一手培養的,連我也貼了他的大字報,他就徹底絕望了。‘文革’後期,他家裏的人到處告狀,說是我把他逼死了,我也因為這件事被審查了很長一段時間。那時候,我一直不服。現在想來,我的確是有責任的。也許,就是我把他逼死的……”

當老人說到這裏的時候,他沈默了很久。而後,他用火鉗子撥了撥土盆裏的炭火,接著說:“這件事,我一直不清不楚地背著。後來,我離開了原來的崗位,就下放到這個林科所來了。那時候,我已不願再跟人打交道了,於是,我選擇了樹。我本來就是學林業的,可二十五年之後,我才找到了樹。就在我找到樹之後,我又犯下了第三個錯誤。”

老人說:“來到林科所之後,離開了原有生活軌道,我就像是一條魚被人甩在了幹岸上,有很長時間不適應。生活是有慣性的,在鬥爭的環境裏泡得久了,猛一下來到這麽一個清靜之地,當我重新面對樹的時候,真的不太適應。這並不等於說我沒想清楚,我還留戀什麽官位,不是的。那時候我已想得很清楚了……可是,人就像火車一樣,你一直朝著一個方向開,而後突然剎車,那巨大的慣性仍然會帶著你往前沖,它不管你怎麽想,也不管你願意不願意……這就是慣性。你已經看到院中的那些盆景了,那就是我犯下的又一個錯誤。那也是離開鬥爭之後,鬥爭的信號仍然在腦海裏起作用的結果。不與人鬥,就與樹鬥。要是說得更難聽一點,不讓你收拾人了,就收拾樹。那時候,我利用當所長的便利條件,讓人從山裏挖了一些樹根,搞了一院子盆景,當那些樹長出枝條的時候,我就用鐵絲把它們一道道地捆綁起來,壓彎弄曲,今天這樣,明天又那樣,人為地搞成各種各樣的造型……開初的時候,我還沾沾自喜,覺得這就是修身養性、陶冶情操。可是,突然有一天,早上起來,我看著這滿院的‘扭曲’,那折、那彎、那捆、那綁,全、全都是病態呀!那不是植物的正常生長狀態,那是一個一個的痛苦哇!樹就是這樣長的嗎?……”

老人說:“後來,當我檢索自己的時候,我發現,我身上是有‘窮氣’的,那個‘窮’字一直伴隨著我。人一窮,志必短。那所謂的‘進步’,只是一種藏在內心深處的圖謀罷了。對於人的生存來說,是氣候決定導向的。在你面前,我並不是想為自己辯護什麽。我要說的是,我一直是一個跟著潮流走的人。從大時間的概念說,過程是不可超越的。也就是這些年,一個民族都醒了,我也醒了。不經過一些反覆,人是很難認識自己的。況且,還有思維的慣性,那慣性也是很可怕的……當年,在‘文革’中,我和我的女人鬥了很多年,鬥得很辛苦,也很虔誠。那時候,就在家裏,我們倆對著主席像辯論,你一派,我一派,兩種觀點進行辯論,而後是互相揭發,老天,揭著揭著就覺得自己不是個人了……那會兒,我們兩個還互相比著背語錄,你背一條,我背一條,背著背著,一激動就背錯了,錯了就對著主席像請罪,一次次地鞠躬、請罪。在那些日子裏,她幾乎天天讓我請罪……互相之間已沒有了愛,只有恨。而後,我們就分手了。從此,我成了一個孤家寡人。現在想來,那所謂的‘家庭革命’是多麽滑稽,又是多麽的可怕!在那個年代裏,人們都渴望純粹,可純粹的結果卻走向了極端。真是不敢想啊!……”

老人說:“現在,時代的氣候變了,人也會跟著變。我成了一個種樹的人,我喜歡樹,樹就是我的親人。那時候我們有那麽多的理論,現在想來,吃飽飯,過上好日子,才是最好的理論。”接下去,老人竟用求告的語氣說:“孩子,種樹吧。樹是人類的天然庇護。你想一想,在這個世界上,如果沒有樹,會是什麽樣子?樹是氧之源,也是水之源,是人類呼吸的根基,是大地之上的唯一可以給人類帶來好處,而無任何不利因素的植物……你要是想種樹,就來找我,找我吧。”

劉漢香默默地望著老人,說:“樹?”

老人肯定地說:“樹。”

劉漢香像自言自語地說:“樹能給人什麽呢?”

不料,老梅一下就火了,說:“樹能給人什麽?我告訴你——一切!吃的、住的、用的,一切的一切!在某種意義上說,樹是生命之源!”這時候,老人的眼亮得就像是兩盞燈!他喃喃地說:“孩子,你要是有耐心,就聽我給你講講樹吧。你想聽嗎?你願不願聽?你不怕我嘮叨吧?樹……”

劉漢香被打動了,她鄭重地點了點頭。可是,緊接著,她說:“老伯,我有一個條件,你能答應嗎?”

老梅說:“你說,你說。”

劉漢香說:“我想當你的學生,在這裏跟你學一年,就學植物,學種樹。可以嗎?”

老梅望著她,說:“一年?”

劉漢香說:“一年。我可以給你做飯,給你洗衣服,打掃衛生……這就算是我交的學費,成嗎?”

老梅沈吟片刻,說:“還要加上一條。”

劉漢香望著老人,遲疑了一下,說:“你說吧,只要是我能做的!”

老梅說:“——聽我嘮叨。你還不能煩!”

劉漢香笑了,說:“成。”

老梅說:“那就一言為定?”

劉漢香說:“一言為定。”

一把笤帚的力量

馮家昌病了。

這麽多年來,馮家昌從沒請過一天假,也沒敢害過一次病(農家子弟,正是“進步”的時候,害不起病啊),就是偶爾有個頭疼腦熱的,咬咬牙也就挺過去了。可是,在如此關鍵的時刻,他覺得他應該“病”一下。

這病也不完全是裝的,他確實是有些心力交瘁!近段日子以來,他幾乎天天晚上睡不著覺,常常是瞪著兩眼直到天明。是啊,漏洞總算堵上了,還會出什麽問題呢?他分析來分析去,為了那個職位……心焦啊!

他知道老侯還在活動,老侯一直沒有停止活動!

這一次,老侯把他的看家本領都使出來了。他幾乎天天晚上往一、二、三號首長家跑,不斷地施展他那“打耳”的絕技。更為要緊的是,突然有一天,四號首長家來了一位小保姆,那小保姆是個四川姑娘,這姑娘長得很秀氣,倆大眼忽靈靈的,很討人喜歡,首長的夫人特別滿意。不用說,這一定是老侯推薦的。還有消息說,那其實是老侯四川老家的一個表妹!據說,就在前天晚上,已退居二線的趙副政委去了五號首長的家,老頭是拄著拐杖去的。在更早的一些年份裏,五號首長曾是趙副政委的老部下。可以想象,老上級屈尊去看昔日的下屬,那一定是游說什麽去了。於是,就有風聲傳出來了,說政委說了,這麽多年了,猴子也該動一動了……事情已到了這個地步,馮家昌能不急嗎?!

馮家昌也不是沒有行動,只不過,他行動的方式跟老侯不同罷了。他是把事情分做三步走的。首先,他跟遠在京城的老首長寫了一封信,詳細匯報了自己的工作情況。這樣的信,他原打算寫三封,就是說先投石問路,繼而是交“心”,接著再談自己的問題,期望他能在最關緊的時刻打一個電話。這個電話打早了不行,打晚了也不行……可是,就在他剛要寫第三封信的時候,老首長突然患病住進了醫院。在這種情況下,個人的事情就沒法再提了。馮家昌心裏清楚,一個重要的砝碼,就這麽失去了。他心裏不由得暗暗地埋怨說,老首長啊,你病得可真不是時候!可是,有什麽辦法呢?

他采取的第二步行動,是主動湊上去給動員處幫忙。動員處的小馬,馬幹事,人是很靈的,就是筆頭子差了一點,他說他啥都不怕,就怕寫材料。過去,每逢寫“材料”的時候,小馬總是讓他幫忙看一下,提提意見什麽的。可這一次,時逢年底,動員處要寫總結的時候,他就湊上去了,很主動地去給小馬幫忙。而且,還不辭勞苦地幫他跟各縣的武裝部打電話,統計數字……小馬對此很感激,還專門要請他吃飯。可是,小馬並不清楚,他這樣做是另有用意的。趁著給小馬幫忙的機會,他詳細了解了動員處歷年的工作情況。而後,他一連熬了幾個晚上,嘔心瀝血,終於寫出了一篇題為《動員工作的新思路》的文章。此文他一共打印了四份。一份直送軍直系統的《內部通訊》,另外三份通過機要處的小郭送給了一、二、三號首長……為了不漏一點風聲,他先是以李冬冬的名義,給打字員小黃送了一套進口的化妝品;接著,給機要員小郭塞了一條三五煙;而後,又托人給《內部通訊》的編輯老戴捎去了一幅名畫。老戴這人不吸煙不喝酒,酷愛收藏字畫(這幅名畫是從李冬冬父親那裏要來的),條件是一定要以最快的速度近期刊登出來。在電話上,他對老戴說:“戴主任,那個那個那個,收到了嗎?噢,那就好。真跡,絕對是真跡!……戴主任啊,托你那件事,十萬火急!拜托了,拜托拜托……”待這篇文章登出之後,可以說墨汁未幹,馮家昌就以航空郵件的方式,快速地寄給了李冬冬在大軍區的一個叔叔,期望他能在最佳時機(既早不得,也不能太晚),以簡報的形式批轉下來——他知道,由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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