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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日暮酒醒人已遠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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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短短片刻之間,兔起鶻落,事情急轉直下,一切都已經發生,再也無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聽雪樓主的胸口。碧落、紅塵、紫陌震驚地看著房間裏的這一幕,饒是他們久歷江湖,也被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

蘇微回到壩子上的時候,暮色初濃,紅燈喜燭還掛在那裏,賓客已經散去了大半。喜婆看到她回來,幾乎像見了救星一樣,迎上來一把拉住:“新娘子,你可回來了!可把我給急死啦!”

“重樓呢?”她顧不得多說其他,急忙問。

“在裏面醉死過去了。你快去看看!”喜婆拉著她,轉頭往裏走,嘴裏不停地嘀咕,“下午你那麽一走,所有人都驚呆了。新郎官瘋了一樣,到處找人喝酒,一口氣喝了有上百杯吧,怎麽攔都攔不住!唉,活活地把自己灌趴下了。”

她心下一痛,想起他們兩人曾經相約戒酒。重樓是意志力極強的人,擺脫過去之後一直好好地重新生活,此刻若不是無法控制,絕不會如此放縱自己。

“蜜丹意呢?”她急急往裏走,問了一句。

喜婆搖頭道:“那個野孩子,從下午起就玩得沒影了,剛剛倒是回來了,跑進屋去看原大師,現在還沒出來呢。”

蘇微心裏有些不安,想起了黃泉和紫陌,又問:“下午來的那兩個外地客人呢?他們的傷好一點了嗎?有沒有找醫生替他們看看?”

“啊?那兩個人呀?”喜婆想起來了,道,“原大師有讓人去找醫生來,還把他們請到內堂去坐了……不過後來新郎官喝醉了,大家亂作一團,也就沒人管這事兒了。”

“是嗎?”不知為何,蘇微心裏覺得有些不對勁。

說話之間,已經到了洞房門口,喜婆替她推開了門,說了一聲“洞房花燭,好好安歇”,便笑著識趣地走開了。

“重樓?”蘇微收回了心思,低聲呼喚。

映入眼簾的是房間裏的兩支紅燭,燈光搖曳,映著滿堂的大紅色,顯得喜慶至極。那一刻,她有一種幻覺,似乎看到那個憊懶又狡黠的家夥正躺在床上等她,搖晃著手裏的枕頭,揚揚得意:“從此後,我要當家做主!”

好吧,被你搶到了,那以後都聽你的好了。

如果這樣說,他會不會不生氣了?

蘇微一路想著要怎樣安撫他的情緒,推開了新房的門走了進去——然而,房間裏面酒氣濃烈,到處都是被推倒的東西,顯然是有人踉踉蹌蹌在裏面走過,發洩似的摔了滿地。

洞房裏空空如也,沒有一個人。

原重樓不見了,連蜜丹意也不在裏面。房間裏沒有打鬥的跡象,床上的枕頭不見了,地面上有斑斑的血跡。有一張紙放在桌子上,上面寫著三個字:水映寺。

落款是:蕭停雲。

“重樓!”那一刻,她再也忍不住失聲驚呼,臉色蒼白。

是的,她怎麽會以為蕭停雲會這樣放過她?他帶著樓裏所有的精英,不遠萬裏來了這裏,肩上背負著聽雪樓的命運,怎麽會憑著一兩句話,就放她遠走高飛?

這個江湖的殘忍和覆雜,她竟然忘了!

她全身顫抖地握緊了那張紙條,僵硬地沈默了片刻,忽然一頓足,連身上的喜服都來不及脫,轉身朝著水映寺的方向一掠而去!

這一場宿醉,似乎是過了一百年那麽長。

原重樓醒來時,只覺得頭痛如裂,整個人都渾渾噩噩。手裏捏著一個枕頭,眼前晃動的還是跳躍的火光。怎麽,是喜宴還沒結束嗎?還是……迦陵頻伽回來了?他呻吟著,想撐起身推開窗吐一下,卻忽然發現整個身體不能動。

“你醒了?”一個聲音在問他,“要喝點水嗎?”

那是一個男子的聲音,清冷而好聽,帶著矜持的貴族氣。

那一刻,他瞬間清醒過來。

燭影搖紅,燈下坐著一個白衣公子,正看著醒來的他。那個人差不多二十七八歲的樣子,眉目之間有一股從容凜冽的貴族氣,雖然一身白衣血跡斑斑,卻沒有絲毫的狼狽之色,反而有一種令人不可輕視的高高在上之感。

“是你!”他只看了一眼,脫口而出。

那人微微一震,問:“你見過我?”

“是。”原重樓定定地看著這個人,眼神激烈而覆雜,多少年前的記憶恍然浮現,忍不住冷笑一聲,“拜你所賜,我的右手廢了。我一輩子都記得你!”

蕭停雲微微一驚,看到了他右手上的那一道刀痕。然而他再看了看這個新郎官的臉,卻是完全沒有記憶,並不像是自己曾經的對手。

“我就知道你一早忘了。”原重樓微微冷笑,眉目之間掩不住的譏諷,“要不要我再提醒你一句:十年前,騰沖驛道邊的亭子裏!”

蕭停雲看著他,努力回憶了一下當年和蘇微聯手追殺梅景浩的情景,不由得恍然:“原來是你!你就是那個……那個路過的玉匠?”

他定定地看著這個人,喟然長嘆,“難怪阿微她……”

“真是貴人多忘事。你在中原,想必是個大人物吧?”原重樓冷笑起來,顧不得自己的性命還在對方手裏,竟是恢覆了一貫的毒舌,說得又冷又刻薄,“一刀就把人的手廢了,轉身壓根就記不起來了……呵呵。”

“阿微殺的人,比我只多不少。”蕭停雲聽出了他語氣中的怨恨,卻是淡淡的不動容,“她到底是個什麽樣的人,其實你壓根不知道——你們根本是兩個世界的人。她可以俯就你,可你,真的配得起她嗎?”

他說得冷銳,毫不留情。原重樓的眼神閃了一閃,卻忽地冷笑起來:“至少在她孤身來到異鄉、毒發快死的時候,是我陪著她去了霧露河!”

蕭停雲微微一震,沈默了下去。

“怎麽,說到痛處了吧?”原重樓冷笑,“虛偽。”

“我有我的難處。”蕭停雲忍不住辯解了一句,隨即大概覺得和他說這些有些多餘,又沈默了下去,不再繼續說,“我不會和你多說,我只要和阿微交待。”

“難處?什麽難處會比她的命重要?”原重樓譏誚地看了看他,忽然笑了一聲,“喲,你的手臂怎麽也斷了?還斷得這麽徹底,真是老天有眼,一報還一報……”

唰的一聲,一道寒光閃過,中斷了他的冷嘲熱諷。

夕影刀帶著淡淡的慘碧色,壓緊了他的咽喉。

“十年了,終於又看到這把刀了……”原重樓倒吸了一口氣,卻並沒有因此閉嘴,擡眼看著他,眼裏露出了一絲覆雜的冷笑,“你當時真應該直接一刀把我殺了。”

“我現在也可以把你一刀殺了。”蕭停雲冷冷道。

“好,來呀!怕你的話,我就不是男人!”原重樓卻被他激得冷笑起來,忽地挺起身,將咽喉往刀鋒上送了一送,“有本事,就在這裏把我殺了!”

夕影刀往後迅速地退了一寸,才堪堪沒有割破他的咽喉。蕭停雲抽身而退,將速度控制得妙到毫巔,驚疑不定地看著這個不會武功的人——這個玉匠,難道是個不要命的瘋子?而原重樓也在燈下看著他,眼神裏有一種無法描述的奇怪神色。

兩個男人在燈下相互打量,誰都沒有說話,空氣裏漸漸凝結出一種奇怪而壓抑的氛圍。

“真是奇怪。”終於,蕭停雲率先開口打破了僵局,往後退了一步,將刀從他的咽喉拿開,“區區一個玉雕師,居然也有這樣的眼神?阿微看上你,果然不是沒有理由。”

他放緩語氣說這樣的話,已經是嘗試著緩解兩人之間對峙的情緒。然而,原重樓卻並不領情,看著周圍,哼了一聲:“你們這是把我弄到了哪裏?”

“水映寺。”蕭停雲回答。

“迦陵頻伽呢?”他又問,“你們到底想做什麽?”

“她應該馬上就來了。等她來了,就可以放你走。”蕭停雲低聲,“我只是想要讓她回到聽雪樓而已,可她卻鬼迷了心竅,非要留在這裏。”

“你打算拿我威脅她?”原重樓忍不住冷笑起來,“真是好大的本事啊!”

蕭停雲沈默了一下,眼神有些黯然,嘆了口氣:“此事是不得已而為之,得和兩位說一聲抱歉——但你要知道,她不是你的迦陵頻伽,她是血薇的主人,遠比你想的要出類拔萃。你配不上她……你總不能讓她那雙手一輩子拿劈柴刀吧?”

“閉嘴!誰說我配不上她?”原重樓終於被激怒了,“不管怎樣,我們已經拜堂成親了!輪不到你一個外人來說三道四!”

“那又怎樣?”蕭停雲冷然,“她一看到血薇,還不是立刻扔下了你?”

原重樓猛然一震,一下子說不出話來。

他擡起頭,死死地看著蕭停雲,眼裏流露出極其奇怪的表情。那種奇怪的眼神,竟然讓身經百戰、心機深沈的聽雪樓主都有些不寒而栗起來。

“看來,我們兩個,天生就註定是你死我活的仇敵。”原重樓的嘴角泛起了一絲冰冷的笑意,看著蕭停雲,語調緩慢而低沈,“你毀滅我的生活,一而再,再而三。我不會放過你的……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你的死期到了!”

他用耳語般詛咒的聲調,說出了最後一句話。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這句話是如此的耳熟,竟似在哪裏曾經聽說過。蕭停雲看著這個沒有武功的普通男人,不知為何在這樣的語聲裏感覺到了深深的寒意,重新握緊了夕影刀,冷冷問:“是嗎?你能把我怎樣?你……”

話剛說到這裏,遠遠地忽然傳來一聲低嘯。

“紅塵發回消息,說蘇姑娘馬上就要來了。”碧落的聲音從外面傳來,一掠而過,“我先去山門那邊拖她一拖,讓她先消消氣。你做好準備,看看怎麽勸她回心轉意——你也知道那丫頭的脾氣,一向寧折不彎。”

“好。”蕭停雲看了一眼桌子上放著的血薇劍,“我會好好求她的。”

碧落點了點頭,掠身騰空,瞬間從門外消失。

“你打算怎麽求她?”沈默中,原重樓忽然問了一句,語氣譏誚,“三跪九叩?痛哭流涕?或者把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還沒想好。”蕭停雲顯然也有些煩亂,“你先給我閉嘴。”

他擡起手,想要封住原重樓的啞穴,阻止這種滔滔不絕的毒舌。然而那一個瞬間,不知怎麽的,當他的手指貼近對方的肌膚時,原重樓卻忽然無聲地對著他笑了一笑。

那種笑容極其詭異惡毒,令蕭停雲心裏驟然一冷。

怎麽?這個人的眼神……

他還沒回過神來,卻看到原重樓竟然動了!那個被封住穴道的人瞬間站起,整個人朝著他撞過來,臉上還是帶著那種奇怪的笑意,口裏卻忽然厲聲道:“做夢,我不會讓你利用我去要挾迦陵頻伽的!你幹脆殺了我吧!”

他直接向著他的刀鋒撞過來,猝不及防。

怎麽回事?難道是封好的穴道忽然失效了?

事起突然,蕭停雲生怕誤傷原重樓,一驚之下往後急退,同時倒過手腕,用刀柄敲向他左肋的麻穴——然而,就在他那一擊觸及對方肌膚的瞬間,忽然詭異的事情發生了。他的手,居然不受控制地朝著另一個方向滑去!

這是……

他震驚地看向原重樓,而那個手無縛雞之力的玉雕師也在看著他,眼裏帶著一種奇特而瘋狂的笑意,伸出了手——他的動作看似極慢,卻極快,居然在一瞬間在半空畫了一個覆雜的符號!當他的手指在空氣中劃過時,這個房間裏的某一處仿佛悄然改變了。

這是結印,還是……術法?

這個人,竟然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蕭停雲震驚萬分地看著這個人,想要抽身疾退,然而空氣裏卻傳來一股極大的力量,夕影刀竟然無法抽出,順著一股奇怪的引力繼續往前刺出,如同旋渦一樣將他吸住!

“你就算殺了我,我也不會聽你擺布的!”

原重樓看著他,眼裏充滿了惡毒和狠意,然而嘴裏卻說了和眼神迥然不同的一句話,語氣堅決而憤怒。與此同時,他手腕一翻,食指、中指、無名指在刀背上連彈了三下,夕影刀在空中一個翻轉,刀鋒朝外地落入了蕭停雲的手裏!

那一瞬,原重樓擡起手掌,重重拍了一下蕭停雲的手肘。

“你……”蕭停雲眼裏的驚駭迅速凝結,顯然已經明白了他想做什麽,用盡了全力,想要把刀往回收,然而那一擊落在他的手肘上,一股巨大的力量沖擊而來,他竭盡全力想要抽刀後退,卻還是來不及——

唰的一聲,那一刀,便直接穿透了原重樓的胸口!

狠毒而迅速,毫無餘地。

“重樓!”與此同時,他聽到了蘇微的聲音,驚惶而憤怒,飛速地接近,“蕭停雲!你要是敢動他一根汗毛,我一定殺了你!”

在她的聲音裏,夕影刀貫穿了原重樓的胸口。

原重樓死死看著他,胸口的血泉水一樣湧出,他的嘴裏發出一聲慘呼,然而眼睛卻在大笑。蕭停雲不敢相信地看著原重樓,嘴唇動了動,似乎想問為什麽,然而一瞬間竟然連聲音都無法發出,似是那個結界已經將房間內的一切籠罩。

原重樓眼裏浮現出一絲刻毒的冷笑,一閃即逝。

“我不會放過你的……”

他聽到他低聲說。然後,刀鋒上的那股吸力忽然消失,蕭停雲一時收勢不住,握著夕影刀踉蹌往後連退了兩步。

“重樓!”那一刻,窗戶被推開,有人閃電般飛身掠進。

刀鋒從原重樓的胸口血淋淋地抽出,鮮血噴湧。他竭力撐著墻壁,不讓自己就這樣倒下,轉過蒼白的臉,看了一眼趕來的蘇微,微弱地道:“迦陵頻伽?”

蘇微僵在那裏,目瞪口呆地看著房間裏的這一幕,如墜冰窟。

她一時間全身發抖,說不出一句話。直到他跌倒在地,她才回過神來,撲過去緊緊地抱住了他,顫聲道:“重樓!”

“別……別哭。”原重樓喃喃,似乎是用盡了最後一口氣,“我……我終於……不會再拖累你了……”

他踉蹌走向她,擁抱她,然後頹然倒地。

“重樓!”感覺到懷裏的人的氣息瞬間斷絕,蘇微瘋狂地喊著他的名字,搖晃著他,試圖用內力將他消失的氣脈續起來——然而,一切都只是徒勞。他胸口的血湧出來,將他們兩人身上的大紅喜服染得更加血紅,映照著房間裏影影綽綽的燭光,淒厲而絕美。

那一瞬間,她的意識都隨之凍結。

“阿微……”有人走近她,帶著欲言又止的無措和震驚。

“你!”聽得這個聲音,她驟然擡頭,眼眸已經是血紅色!

“納命來!”蘇微瘋了一樣地從地上躍起,手一招,旁邊桌子上的血薇淩空躍起,唰的一聲跳入了她的掌心,劍芒淒厲如電,迎面便是一擊!

“不是我!”蕭停雲橫過刀,硬生生接住了她的一擊,失聲道。然而她下手極重,他的胸口被淩厲的氣勁所傷,頓時嘔出了一口血來,他再次抗聲分辯:“不是我!”

“住嘴!住嘴!”她怒極,再不容他有間隙說話,連下殺手。

劍光如電,狂暴地撕裂黑夜,伴隨著排山倒海般的氣勢,幾乎是招招奪命。蕭停雲每接得一劍,便咳出一口血,卻始終手下留情,不敢用出夕影刀譜上最淩厲的殺招來對抗——然而,他雖然步步退讓,換來的卻是蘇微更狠毒決絕的出招。

“不是我!”他被淩厲的劍氣逼得幾乎無法開口說話。

他震開她的手,刀鋒上指,逼近她的心口,試圖迫使她回手自救。然而蘇微幾乎是瘋了,居然絲毫不顧自己的性命,照樣一劍疾刺而來!他急退,生怕刀鋒真的割斷她的咽喉,蘇微卻不顧一切地合身撲上,劍勢如虹,甚至用出了“易水人去”這樣同歸於盡的招式!

砰的一聲,他靠上了墻,退無可退。

那一刻,蕭停雲眼裏的神色凝結了。

血薇貫穿了他的胸口,將他釘在了水映寺的墻上!

蘇微急促地喘著氣,狠狠將血薇一直推至沒柄,這才擡起頭看著他,眼睛裏全是血絲,憎恨和憤怒猶如火焰烈烈燃燒。

“阿微……”蕭停雲微弱地嘆了一口氣,“不是我。”

“住嘴!我都看到了!”那一劍將殺氣宣洩殆盡,她這才能說出話來,嗓音破碎,幾乎像是被烈火灼烤,“我……我親眼看到了!”

“是嗎?”他想說什麽,卻只覺得全身的力量被急速地抽走,眼前一陣陣地發白。是啊,他已經快要死了……要怎麽說呢?又怎麽說得清楚?那個人布了這樣一個局,一命換一命,根本就不會給他辯白的機會!

可是……這樣深的恨意,又是為了什麽?

“聽著,我不會放過你的……”

“君子之澤,五世而斬。你的死期到了!”

垂死的恍惚之中,耳邊響起了片刻前那個人詛咒般的低語。那一刻,他忽然記起自己是在哪裏聽到過這句話,忽然間一震,手腕失去了力氣。

難道……真相竟然是這樣?!

夕影刀從她的心脈上移開,落地,發出刺耳冷徹的聲音。蘇微忽地怔了一下。直到這一刻,她才從狂怒中冷靜下來,定定地看著掉在腳邊的夕影刀。

剛才生死交錯的一瞬間,他的刀鋒原來一直抵在她的心口上!

——可是,直到被她一劍刺穿胸口,他竟然都沒有下手。

是的,他沒法阻攔她殺自己,可在生死關頭,竟也不忍心和她同歸於盡。所以,就這樣眼睜睜看著她把利劍刺入自己的胸口,再沒有還擊。

“你……”她嘴唇微微顫抖,卻說不出一個字,眼神覆雜地看著他。

“真……真的不是我做的。”他苦笑,咳嗽著辯解,“你相信我!”

“停雲!”窗外有驚呼聲,聽雪樓三位護法飛身而入。

然而,只是短短片刻之間,兔起鶻落,事情急轉直下,一切都已經發生,再也無可挽回。夕影刀掉落在地,血薇刺穿聽雪樓主的胸口。碧落、紅塵、紫陌震驚地看著房間裏的這一幕,饒是他們久歷江湖,也被震驚得久久說不出話來。

很久很久以前,相同的這一幕,也曾烙印般地刻在他們的靈魂裏。誰都沒有想到,在三十年之後,如此驚人相似的一幕還會再次上演!

無情的命輪,碾壓過三十年前的那一對人中龍鳳,再度而來。

“天啊……”許久,紫陌才捂著嘴低聲驚呼,“這是……”

“你們不……不要傷了阿微。”蕭停雲看到幾位護法,用盡最後的力氣豎起了手掌,低聲,“不……不關她的事情。”

那一刻,蘇微仿佛觸電一樣地松開了劍柄,往後退了一步。血從他的胸口急湧而出,順著劍柄濡濕她的手,灼熱而濕潤,如同火焰。

“為什麽?”她恍惚地喃喃,看著他,“明明是你做的!”

“不為什麽……這事不是我做的。我沒有騙你。”蕭停雲低聲,咳嗽著,“而且……我從沒有想過要用自己的手取走你的性命。就算你要殺我……我也認了。誰……咳咳,誰叫我技不如人,中了別人的計。”

“中了別人的計?”她沒有明白他在講什麽。

“你不明白的。至少……我希望你是不明白的。至少不是有意為之,和他同謀。”蕭停雲低聲喃喃,忽然擡起手握住劍柄,用盡剩下的力氣,一把將血薇劍從胸口拔了出來!

鮮血噴湧而出,將一襲白衣徹底染紅。

他握著血薇劍,低頭凝視——劍上全部都是他的血,殷紅刺目。那一刻,他忽然忍不住微微苦笑起來。三位護法一個箭步上去,想要扶住他。然而蕭停雲卻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凝視著地上原重樓的屍體,眼神忽然變得極其地奇怪,喃喃:“原來是這樣!我……我早該想到的。”

想到什麽?蘇微想問,卻只看到他忽然轉過手腕,唰地斬向了躺在地上的原重樓!

“你做什麽?!”她沖了過去,失聲大呼。

然而,就在同一刻,奇跡發生了——

就在血薇觸及咽喉的瞬間,地上的屍體忽然動了一下!瞬間有一股詭異的力量蛇一樣地探出來,將劍鋒纏繞住!

蕭停雲踉蹌著後退,失聲驚呼:“果然是他!大家小心!”

小心什麽?蘇微剛要問,卻一瞬間全身僵硬了。

已死的原重樓,忽然間睜開了眼睛,一躍而起!他身形飄忽如鬼魅,瞬間避開了那一劍,然後伸出手,將掉在地上的夕影刀拿了起來!

這一刻,所有人都驚呆了。

唯有蕭停雲只是臉色一變,嘆息:“果然是你!”

“哈哈哈哈……”死而覆生的人放聲大笑,握著刀,看著垂死的蕭停雲,眼裏都是快意和冷嘲,鋒銳如刀,“沒想到,你都快要死了,居然還看穿了這個局?你為什麽就不能老老實實地去死呢?”

“重樓!”蘇微失聲喊道,心裏瞬間空白一片,“你到底……”

她忍不住往前走了一步,卻被一只手死死地拉住。

“別傻了……阿微!”蕭停雲咳嗽著,用力拉住了她,手指間滿是鮮血,看著原重樓,“他……他應該是江城梅家的人!”

“梅家的人?”一瞬間,所有人都脫口驚呼。

“哈哈哈……聽雪樓主,你倒是真的很聰明。”原重樓冷笑,卻沒有否認,“只可惜,到底你還是晚了一步。”

“是啊,太晚了……”蕭停雲喟然長嘆,“君子之澤,五世而斬。咳咳……我想起這句話是誰說的時候,才明白了你為什麽要這麽做。”他咳嗽著,聲音裏滿是感慨,“原來,當年天道盟被擊潰後,梅景浩不顧一切地往南邊逃……咳咳,是有原因的。”

蘇微驚呆在原地,一時間沒有明白他們兩個人說的是什麽。

為什麽他們兩人乍一見面,就變成了你死我活?

為什麽在此刻,還要提及當年梅景浩往南逃這回事?

“是。我父親昔年被你們聯手追殺,山窮水盡,自知難免一死,便不顧一切地往滇南來,只想在死前見上我一面。”原重樓握著刀,語聲卻比刀鋒更冷,“可是,他雖然看到了我,卻終究沒能來得及和我說上一句話……你們就在我的眼前,把他給殺了!”

“重樓!”蘇微聲音發抖,只覺得他的每一句話都如同驚雷,震裂了她的魂魄,“你……你的父親,不是揚州的漢人大藥材商原子綱嗎?”

“哈哈哈哈……這你也信?!”原重樓微微一楞,放聲大笑起來,“迦陵頻伽,你怎麽到了現在還這麽遲鈍?你知道今天和你拜堂成親的人,究竟是誰嗎?”

“你究竟是誰?”她語聲顫抖,“你……真的是梅家的人?”

“是。我是梅家最後一個男丁,梅景浩的私生子,梅子瑄。但我的名字,卻並不在族譜上。”他看著她,一字一句地回答,“而我的母親,你們也許看到過她的名字——她叫梅安氏,梅家的第三房。她還給我生了一個妹妹,叫梅若影。”

那一刻,蘇微如墜冰窟。

是的……梅安氏!梅若影!

當年她受命誅滅梅家滿門時,當所有男丁都被殺之後,在剩餘的女眷孩童裏,曾經看到過這兩個人的名字!她們母女在天道盟被擊潰後,手持梅家的傳家之寶落梅玉笛,逃出了江城,是梅氏一族裏最後被抓到的兩個。

“她……她們不是我殺的!”那一刻,她脫口而出。

“我知道。”原重樓看著她,語聲居然很平靜,“你拒絕了聽雪樓主的命令,因為你從來不殺婦孺老弱。”

然而,他的話鋒一轉,冷笑:“可是,到最後,蕭停雲還是派出了吹花小築的殺手,把我的母親和妹妹都殺死在了南歸的驛道上!為了保住傳家之寶,她們死之前受了多少折磨,你知道嗎?”

她說不出話,劇烈地戰栗了起來,如風中的葉子。

蕭停雲捂著胸口的傷,靜靜聽著他的話,此刻忽然開口:“梅子瑄?呵呵……沒那麽簡單吧?我再猜一次:你還有另外一個名字,對不對?”

原重樓收斂了笑意,略感意外地看著他:“你說說看?”

蕭停雲死死地看著他,一字一頓:“靈均。”

一語出,室內頓時寂靜了。

蘇微不敢相信地看著眼前的人,一時間連戰栗都停止了。

“是。”原重樓沈默了一瞬,居然頷首坦然承認,“你能猜到這一層,真的是不簡單。”

“不可能!”她終於忍不住,失聲驚呼出來,“我……我看到過靈均面具後的臉!你怎麽可能是他?”

“怎麽不可能呢?”原重樓看著她笑了笑,“是的,靈均是對著你摘下了面具。可是你怎麽能知道那一眼看到的臉,是不是屬於真的靈均?——連滇南的子民都知道靈均有萬千化身,你反而忘記了嗎?”

“萬千化身?咳咳……開什麽玩笑。”蕭停雲劇烈地咳嗽起來了,苦笑著,“那都是你訓練出來的替身而已吧?或者,是傀儡?”

“傀儡。”原重樓頷首,“我將自己的血封入他們的身體,以青妖之樹控制,便能以我的神魂,完美地駕馭他們的軀體。”

他看了蘇微一眼,似笑非笑:“這就是我前日忽然‘大病一場’的緣故——因為我的七魄游離在外,在月宮操縱著我的傀儡和明河教主激鬥了一番:先是用我師父的身體,後來又轉移到另一個備用的傀儡上。結果最後還被朧月那個賤人壞了好事,大傷元氣。”

她怔怔地站在那裏,只覺得心裏一片空白。

原來,那麽些日子的朝夕相處,竟全部是虛假。

蕭停雲的語氣越來越衰竭,咳嗽著:“難怪……咳咳,難怪一路上,感覺拜月教那些人,一直都在配合你的行動……除非你就是靈均,否則,否則怎麽做得到如此妙到毫巔?”

“哈哈哈……這個你可猜錯了。”原重樓失聲笑了起來,搖了搖頭,“在拜月教的人看來,靈均已經死了。如今代替我指揮他們的,是我的乖孩子蜜丹意。”

“蜜丹意?!”蘇微再也忍不住地驚呼,“連她也……”

“是啊……那個小家夥,才是我真正唯一信任的人。”原重樓看著她,冷笑,“你以為她真的只有八歲?呵呵,她可比你聰明得太多了……出來吧,蜜丹意!”

他輕輕擊掌,一聲方落,黑夜裏忽然傳來無窮無盡的簌簌聲。從草木裏,從樹林裏,甚至從月光下鋪天蓋地而來,迅速地靠近,包圍。只是剎那間,這個小小的映水寺就仿佛被包圍在一片搖動的海洋裏。

“那些東西又來了!”紅塵推開窗往外看了一眼,低呼。

密密麻麻的僵屍和毒物在夜色裏洶湧而來,顯然是早有預謀。有個小小的人影站在水映寺的塔頂,手裏提著一串碧綠色的燈籠——蘇微認得,那兩盞燈,其中一盞正是原重樓在婚禮上掛出來過的喜燈,而另一盞,竟然是供奉在月宮月神像之前的九曲凝碧燈!

那個小小的女孩,提著這一串燈籠站在夜色裏。慘碧色的光芒映照著她稚嫩無邪的側臉,依舊還是平日的眉眼,眼神卻已經截然不同。

蜜丹意應聲而至,對著這邊單膝下跪。她不再如往常那樣孩子氣地叫他“大稀”,卻換了一個完全陌生的聲音,恭謹地低聲:“大人。”

“把這裏的人都吃了。”原重樓淡淡道,“該清場了,一個都不要剩下。”

“是!”蜜丹意低聲領命,轉身將兩盞九曲凝碧燈掛在大殿的檐口上,在高塔上坐下,用小小的手指握起了短笛——幽幽的慘碧色燈光裏,笛聲淒涼幽怨地劃破夜色,一瞬間,所有的怪物都朝著他們撲了過來!

“小心!”幾位護法低喝一聲,各自撲出,“別讓那些東西進房間!”

所有的人都開始了血戰,唯有她怔怔地站在原地,看著他,只覺得全身發冷。是的,眼前的這個人,已經不再是她的重樓了……那樣的眼神,那樣的語氣,那樣的笑意!完全不同了!就像是原本的面具裂開了,裏面還有一張真正的臉一樣!

他沒有看她,只是盯著蕭停雲,眼眸裏充滿了興奮和殘忍。

“看著你這樣一直流著血、慢慢死去,感覺真是太好了。”原重樓冷笑起來,掂了掂手裏的夕影刀,“本來我還想一刀斬下你的頭,給我全家祭奠用的。不過,也不急在一時……等一會兒再殺你,也好讓你親眼看看你們聽雪樓最後一批精英的滅亡。”

蘇微一直都因為震驚而腦海一片空白,呆呆地站著,此刻卻下意識地一震,一個箭步擋在了蕭停雲的面前,厲聲:“住手!”

“呵呵……迦陵頻伽,現在你想救他了?”原重樓看著她,目光一變,笑了起來,“女人心,海底針啊!剛才,不正是你親手把劍刺進他胸口的嗎?”

她全身顫抖,握著血薇,將嘴唇咬出了血。

眼前冷笑著的這個人,到底是梅子瑄,還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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