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終章(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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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僅暑假去了杭州,榮耀聯賽第一賽季皇風主場打嘉世,在北京,我還買了票,去了現場。

那已經是深秋了,等我在擁擠的人潮中往外挪動,熱出一腦門子汗,而Cocoa打電話來問我有什麽感覺時,我大聲地告訴她:“我覺得自己像個傻逼!”

一個確切的大寫的傻逼。

這是一切開始的時候。

比賽的票不算難買,場館偏小,但上座率很高,巨大的熒幕現場直播,打完了比賽選手會一起上臺跟對面道別,然後向觀眾致意,現場的呼聲一瞬間非常高昂,熱情洋溢。

他們旋即從專用通道離開。

其實比賽對我來說很無聊,我玩劍三最瘋的時候,也懶得去看人家的JJC直播的,何況榮耀我都沒有玩過。在退場的那一刻我妄圖逆向人流,追向那個正在被封閉的黑黢黢的通道,那是我來的全部意義。

但歸根結底沒有意義,葉修不會上臺,估計早就溜之大吉,那些慢慢離開的人我一個都不認識,就算名姓頗為熟悉,但從未相遇,還是和紙上之名沒什麽兩樣。

至於十八歲的葉修啊。

其實我見過了的。

暑假去杭州待了三天,落腳就找嘉世,幸運的是地圖app上竟然有,但索引而去,網吧已經被盤出去,因為老板闊氣大手筆,全拿去投資建立戰隊了。於是第二天開始找嘉世俱樂部,地圖上還沒顯示剛剛成立的地方,依靠在原來的網吧地址附近到處打聽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站在興欣網吧的招牌下怔楞了半晌,前世今生的走馬燈晃動起來,影影綽綽。

那個片刻我像一個預知未來的可憐蟲,知道的全是別人的未來,於自己,前路只是漆黑的深淵。

嘉世在高大的寫字樓裏,這時只占了一層,我直接走了進去。地方簡樸,毫無壓迫感,我每一步都走得坦蕩,二層看門的老大爺差點兒忘了攔我。但他最終還是攔住了,守在二層的玻璃門外,說這裏不讓亂進。

我瞎編,說我是來報名戰隊的,我認識你們隊長叫葉秋。

老大爺表示:我不知道,我只聽老板的,閑雜人等不要放進去。

真是草臺班子啊,在一切開始之前,哪怕成立了戰隊,打造了俱樂部的雛形,仍然在一些細節上呈現出啼笑皆非的模樣來。只是那時我沒有笑出來的心情,和大爺好聲好氣地溝通,指望哪怕他去把老板叫出來,我死活都要見到葉修。

扯皮扯了十來分鐘,大爺顯然是非常無聊,漸漸地竟然樂呵呵地跟我聊起天來……生無可戀的時候,走廊裏某扇門開了,出來一個人,白T恤牛仔褲,頭發亂蓬蓬的,慢吞吞地趿著拖鞋走過來。

很奇怪,我第一眼註意到的,竟然是他踩的拖鞋,腳趾白皙瑩潤,看著落拓懶散不修邊幅的樣子,趾甲卻修得整整齊齊,像他的手那樣漂亮。

還是少年人的模樣,眉眼清俊,領口往一邊歪,露出半截平直的鎖骨來,走路沒有個樣子,背脊卻不肯彎,所有年少囂張恣意的華彩斂息,只如同青竹拔節。

梗上喉頭的話莫名是一句:你年輕的時候這麽瘦啊?

但與此同時我就想到,對啊,這是十八歲的葉修,這一年榮耀聯賽即將開始,這一年……

心頭一顫,我驟然失語,就在這個片刻,他經過走廊的門哨,臉看起來比其他地方的膚色更白,是不健康的那種顏色,表情懶散,眼瞳裏凝著漠然。目光掃過老大爺,他開口說了一句:“大爺,我下去買包煙。”

“哦,你去吧!”大爺說,“我認得你了。”

他的視線隨即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秒鐘,然後他微微上彎了一下嘴角,是面對陌生人的禮貌,相當熟練。

可這一秒,我在這張少年的臉上找到了熟悉的樣貌——不,說熟悉是在充臉大,熟悉個屁,才相處幾天……

我不能成聲,而他的目光散漫地浮開去,人已經邁步往樓梯間走。

“葉……”後一個字被我咬斷在舌尖。

他回身,楞了楞,“叫我?”

我看著他,目光惶惑地那年輕的眼眸中流連不去。

“你認識我?”他問,眉頭輕輕蹙起,疑惑的模樣仍然是波瀾不驚,帶著幾分少年人褪不去的傲氣,卻頗為認真。

相去甚遠。我記憶裏他漫不經心的眉眼,偶爾嚴肅的表情,信口開河的調笑,故作正經的批評,無奈,寬容,溫柔,在這一剎那成為虛幻。

“不認識,”我心平氣和地說,“抱歉找錯地方了。”

“啊?”他說。

我猛地握緊了拳頭,就看他擡起手揮了揮,說:“不好意思我也搞錯了,還以為你是劉大爺的孫女兒。”

我艱難地笑起來,往外挪動步子,越過他,先一步下了樓,沖到七月杭州的陽光裏,用雙手捂住了臉。

第三天我去了西湖邊,隨便買了一些特產,帶回家裏,繪聲繪色地跟爸媽描述,杭州好熱啊西湖也就是一個很大的水塘子不過看還是蠻好看,靈隱寺啊沒去,呃那裏也沒去……不是,我主要去了一些人文景點,對對對就是博物館。

媽媽說,你可收點兒心吧,你哥哥人家準備考研,這個假期都沒回家。

說的是我的堂哥,我爸有兩個兄弟,都兒女雙全,只他只得我一個女兒。

“你怎麽想啊?”媽媽問我。

我能怎麽想,別人幹啥我就要幹啥嗎……

“我在想我肯定考不上,”我嚴肅地回答她,“爭取保研好了,本系不要我的話就努力讀個專碩吧,出來好找工作。”

“大言不慚。”但她看起來很高興。

未及開學我就狼狽地逃回了北京,正式大三一個月以後,榮耀聯賽開打。

“你冷靜得怎麽樣了?”

“我從頭發梢到腳趾尖都心如死灰,冷靜得很啊。”

“那我跟你說個事兒吧。”Cocoa說。

寢室裏就我們兩個人,橙子跟男朋友在外面自習還沒回來。

我覺得我們是該嚴肅地討論一下了。

我回過家,見過了爹媽,然後去過了杭州,電腦配置不允許打不了榮耀,但親眼去看過了一場比賽。

“地點是不是不太嚴肅?我們去草坪吧。”我提議。

“冷,”她面無表情地駁回,“草坪也不嚴肅,都是情侶。”

“可以仰望星空,方便思考人生。”

“別轉移話題。”

“好吧,你要說什麽?”我挪動凳子轉向她。我們一個在門邊,一個在窗邊,隔著宿舍狹長的面積相對而望。

我想她一定早有了決定。

Cocoa從來都不是一個磨磨嘰嘰的人,她經常自詡為女王,是確實有那種殺伐決斷的氣質。兩年的相處,還有那似夢非夢的一段同生共死的時間,我覺得她是那樣的果決又強大,這樣的人,在哪裏都能活得很安定幸福吧。

“我從來沒有懷疑過,我確認自己回家了,所以連前因也不想再追究”她說,面色平靜,聲音裏卻流露出一種痛苦來,“那天下午我又回去,我爸和我表哥已經回公司了,我媽媽在學校裏。然後我打電話給他們……那是他們,我確信,絕對。”

“我知道,我回過家了,不僅是我的父母親眷,”我笑了笑,“我成長的地方,遇見過的所有人,發生過的所有事,遺存的痕跡都毫無破綻。是的。”

她走過來,坐在了橙子的床沿,說:“現在我們距離自己的世界,只差一個設定,而它可以和我們毫無關系,只要不去觸碰的話。電競這一塊兒,想甩開也很簡單,如果不是意外,我們甚至根本就不會發覺,對吧?”

“呃,但事實上,我們已經發覺了。”

“可以完全忘記它,”Cocoa說,“我們本來就和電競沒有半毛錢關系,好好生活,只要不關心。”

“你覺得可能嗎?我,不關心。”

“你關心嗎?”

這不是廢話嗎!

“那更好了,那這裏還有什麽不好的呢?你喜歡的人都在,這兒也不是什麽夢幻的世界,就是你活過的地方,你可以一邊好好生活,一邊去追逐喜歡的人。”

我楞住。

Cocoa長嘆一口氣,然後說:“就當是穿越了不好嗎?你帶著我穿了,別的不要追究了,我們接受它。你看我都決定不在乎了!”

令人尷尬的沈默籠下來。

在Cocoa再要開口說點什麽之前,我問她:“這是你深思熟慮的決定嗎?”

她明顯松了口氣,然後說:“是。整個暑假,我都在努力……找不到任何值得懷疑的地方,也沒有入手處。同時我每天的日子都還很美好,什麽都照舊,我爸媽,親戚,朋友,一切讓我可能眷戀人世的因素……如果都在,我為什麽要懷疑這個人世?所以我想,簡直是庸人自擾。”

你說得對,簡直是庸人自擾。

可是人活在世界上並不能停止思考,不然他和一根蘆葦有什麽區別呢?而區分思考有無意義的能力,要在極為漫長的歲月中才能培養,而且恐怕是一輩子都達不到完滿。

有時候感情是能夠指揮理智的,沒什麽不好,讓人活著不算太難過。

“你看看我,”我和Cocoa說,“安靜地過了暑假,開學兩個月好好讀書寫論文,我還在學拉丁語。你覺得我不是在好好地生活嗎?沒有瞎搞吧。”

“那是因為你也找不到入手點吧。”她冷靜又銳利地指出。

對啊,真的沒有破綻,一絲一毫的裂縫都沒有。哪怕是突然強加給旁人的記憶,比如黎薇和我說她已經打了半年的榮耀,這個游戲好好玩快來……之類的,每一絲都可追溯至開端,並無不妥。

不是謊言,不是構建,而是世界……就是這樣的,完美無缺。

“所以就不找了嗎?”我咧了咧嘴角,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來,“並非沒有那個撬動的支點,起碼我有一個懷疑。”

Cocoa看上去簡直要怒發沖冠,“我就知道,就知道你是這種人——”

“在那個世界結束前,”我說,“橙子還醒著,她跟我說,‘我’躺在病床上,昏迷不醒,醫院束手無策,我父母都已經被叫到北京來。而說那些話的橙子,沒有在這裏,她在哪裏?”

Cocoa頓住了她的怒火。

“我目前只能接受,所謂平行世界的說法,”聲音忽然啞了一下,我不得不咳嗽幾聲清清喉嚨,“那麽,本來的我……現在確實還躺在床上吧。”

“就不能是你們交換穿越了嗎!”

“哪兒來的交換……這個世界的林竼,我想,已經被我殺死了吧。”我笑起來,低聲說,右手握拳,抵住心口的位置。

它又疼了,我去檢查過,沒有問題,但它就是經常會疼。

Cocoa看著我,良久,她語調冰涼,說:“那你想幹什麽?”

“我什麽都幹不了啊,”我仰起頭,身子下滑,靠在椅背上,“想不明白,摸不到證據,可是我不能放棄這個念頭。我要一邊像個正常人一樣生活著,一邊為了這個目標而努力。”

只是稍微一想到,在我真正的世界裏,“我”躺在病床上會是什麽境況,就喘不過氣來。就像我曾經和Cocoa說過的那樣,我不能不回去,不敢冒這個風險,我家就我一個孩子。

失獨家庭太慘了。

拋開情感不論,單單是現實生活的壓力就能讓我驚恐不安。生育政策在逐步放開,但以我父母的年紀和家庭經濟情況,已經沒有可能再生養一個孩子了,反而是失獨補貼很有可能因為生育政策的更改而取消。

怎麽活呢……

只要這個疑問還存在,我就不能安安心心地活下去。但別無他法,還是要在泥濘裏假裝正常地前行。

“你一定要這麽想嗎?”Cocoa說,“你非要相信,確實有兩個世界?”

“對,哪怕一切都覆刻,此也不是彼。”我說。

“證據只在於橙子?”

“我知道……不夠,”我低聲道,“所以我現在很平靜,想先假裝沒這回事,過下去,然後慢慢求證。如果終我一生也沒有能完成,那就是……人力不可及。”

可是你不能勸我放棄,真的認為一切都不存在,我高高興興地穿越到了一個有全職設定的世界。

Cocoa沈默地坐回去。

我們清楚了彼此的想法,然後,僅此而已。

最後她問我:“那你還會接近那些人嗎?在我看來是威脅到我生活的不穩定因素。”

“接近不了啊,”我說,“且觀察著吧。”

你也非提劍披甲的英雄,你只是洪荒劇場的落座觀眾。

“你不是對他們……或者其中的某一個人,有特殊的感情嗎?”

“哪兒來的,”我失笑,“如果有,那也是看書的時候就有了。”

“雖然,”Cocoa勉強露出一個笑容來,“按我剛剛的說法,我應該鼓勵你去走一條穿越女主角該有的路。但基於我自己的選擇的角度,我想勸你,離他們……遠一點。我們可以正正常常地生活。”

“這不是穿越小說,我知道。”我寬慰她似的回答。

作者有話要說: [煙]十八歲的葉神啊,想想就……(趕快把褲子提上

“你也非提劍披甲的英雄,你只是洪荒劇場的落座觀眾。”一句出自《你曾這樣問過》的歌詞。

要不要三更啊寶貝兒們: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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