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1章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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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家裏離開之後的生活並不好過。

這個世界有的時候對剛成年且一無所有的年輕人並不友好。剛成年意味著青澀和初出茅廬,一無所有則說明受欺負之後沒有人會給你撐腰。

尤其宋清還是一個殘疾人。

總會有著那麽些人以取笑對方的傷處取樂,宋清性格驕傲,容不得這樣的屈辱,就會和他們打起來。

但是最後,還是要靠連玨將渾身是傷的他找到帶回家。

每到這時,宋清就會問連玨是不是可憐他,連玨說不是,可是宋清不相信。

他在背上用手臂死死勒住連玨的脖子,勒得臉通紅,青筋都爆出來,最後在連玨喘不上氣的前一刻松手。

連玨一只手扶著墻大口呼吸,另一只手卻仍牢牢扶著宋清的腿,將他穩穩固定在背上。

在急促的呼吸聲中,宋清偏頭冷眼看著他,語氣惡毒又偏執:“連玨,誰都能憐憫可憐我,你不能。你別忘記了是誰將我變成現在樣子的,所以再讓我發現你在可憐我,我就將你眼睛摳出來,聽見沒有?”

他只得在咳嗽聲中慌亂點頭。

那時連玨剛高中畢業,連高考成績都還沒有出,便要帶著一個病人開始生活,手裏只有宋晉給的那張卡。

他沒告訴宋清卡的事,不然按照宋清的性格,寧願死也不會接受宋晉的施舍。

但他不能讓宋清死。

連風行在一開始並不是完全放手,讓連玨就這麽走了。他雇了人去監視跟蹤兩人。

連玨一開始完全沒有發現有人在跟蹤他,他只是在這麽多年的生活裏習慣了有人在盯著他。所以有人在長時間註視他的時候,他再次感覺到了那種被監視的感覺,這才發現了。

第一次發現的時候,他和被派來了的人打了一架。來人連玨見過,姓張,退役軍人,後來做了連風行的保鏢。連玨跟他打了個平手,最後結束的時候,兩個人都躺在地上渾身是傷。

連玨臉被打傷,對方肩膀淤青。

保鏢率先站起來,沖著還躺著的連玨伸出了手。他並沒有接,而是躺在臟亂的泥地上,望著灰蒙蒙的天空,第一次覺得未來昏暗。

為什麽離開了那個牢籠還是會被困住。

對方見連玨遲遲不願起身,一句話也沒說便走了。

或許是已經被連玨知道有人在監視他,連風行派來的人越來越明目張膽,在他打工的便利店門口等候,跟在他去當服裝模特的路上。

監視越來越嚴密,跟著的人也越來越多,連玨和他們打起來的頻率也越來越高。

那根絲線又出現了,連玨心裏想。

終於,在他接到寧城電影學院錄取通知書的這一天。宋清從看到那張紅色的紙之後就開始發瘋,拿起手邊的東西不管是什麽都向連玨扔過去。

“憑什麽?憑什麽?”

宋清大吼著:“憑什麽你考上了,而我,我永遠都沒法拍戲!”

連玨身上還殘留著之前打架留下的傷,宋清隨手扔的手機正好砸在傷口上,留下一陣餘痛。他佇立著,等宋清情緒穩定下來之後, 蹲下去收拾東西,順便將錄取通知書放到宋清手裏。

“什麽意思?”宋清惡狠狠地看著他:“你在向我炫耀嗎?”

“不是。”連玨撿東西的動作不停,話也沒有停頓,語氣十分平靜:“如果能讓你解氣的話,你撕了吧。”

“我不會去上的。”

連玨想的很清楚,宋清的腿後續覆健和治療要花不少錢,他和宋清生活也要錢,僅憑那十萬,是不夠的。

而且,除非真的沒辦法了,他也不是很想動那十萬塊錢。

被人用錢砸在臉上,太屈辱了。

他和宋清目前只能維持生活,上學什麽的,太奢侈了。

宋清沒想到他會這樣說,臉上難得露出茫然的神色。他垂下頭,將那張薄薄的紅紙拿出來,認真又仔細的看了好幾遍。

這曾是他的夢想。

宋家根基在北城,想上北城電影學院太簡單了,只需要他爸打聲招呼就行。但他想讓宋家人看到他的實力,所以才會來到寧城,在這裏上學,想用自己的能力考上寧城電影學院,告訴宋家人,他宋清不是個只知道要東西的廢物,也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私生子。

他沒想到的是,宋晉居然這麽容不得他。

一滴淚莫名其妙滴在紅紙上,宋清趕忙擦掉,雙手放在紙的邊緣做出要撕的樣子,緊盯著連玨的神色,惡聲惡氣地說:“你以為我不敢嗎?”

他不知道的是,他的眼睛和鼻尖都很紅,他的長相又是那種清秀的長相,像山中的小竹。所以他這副神色非但不讓人覺得他很惡毒,反而讓人覺得他很可憐。

連玨將摔碎的東西扔進垃圾袋仔細包好,隨後才來到他面前站著:“我說了,都隨你。”

宋清雙手開始用力,可紙剛撕破一點點,他就忍不住將紅紙扔給連玨,雙手胡亂拍打著:“滾,你給我滾。”

錄取通知書落在地上,沾染上塵灰,就像宋清那再也拾不起來的夢想。

“我不滾。”連玨將紙巾遞給他,“我說了,我會對你負責。”

“負責?”他小聲念叨了幾下,“這樣吧,連玨,我們結婚吧。”

“反正現在同性也可以結婚了,你又說會對我負責負一輩子,所以我們結婚吧。這樣的話,我就讓你去上學。”他滿眼懇求的看著連玨,抓住他的胳膊,“好不好?”

如果說身體上的病痛一直在折磨宋清,那麽心理上的煎熬則是徹底擊垮了他。他性子倨傲,向來自詡‘花中第一流“,哪怕當初連玨被導演說戲感好,他也覺得不過爾爾,比不上他。

當一個人最引以為傲的東西被粉碎,如果不抓住些什麽,這個人也會碎掉的。

而宋清現在能抓住的只有連玨,盡管他們之間只能稱得上一句朋友,但他迫切地想抓住這個人,不讓連玨有任何機會和理由離開他。

“不好。”

這些時日,或許是原本就不熟的原因,兩人相處十分規矩。臥室是宋清的領域,連玨一般不會進去,他白天出去打工,晚上一開始在臥室地上睡,後來買了張折疊床,睡在客廳。

而宋清也倔強,平常的生理需求,要麽讓護工幫忙,要麽就自己撐著拐杖去衛生間。根本不會麻煩連玨。

宋清不喜歡他,連玨明確知道這一點,他只是一無所有了。

“為什麽?”宋清的手抓得更加用力,在連玨胳膊上留下明顯的紅痕,“你不是要對我負責嗎?那你娶我啊!“

“宋清,責任不是愛情,而且你也不愛我。”

“結婚和愛情有什麽關系!”

“我這輩子沒想過結婚,但如果我以後結婚的話,那只有一種可能,那就是我深愛那個人,而且非他不可。”

“那我呢?”宋清情緒有些崩潰,一無所有的恐慌感籠罩住他,“那你以後和別人結婚了,就不管我了嗎?你別忘了,我這樣是誰害的!是你,都是你!”

“不行,你必須和我結婚。”宋清死死攥住連玨的手臂,指甲深陷進去,“你不能走,你要對我負責的,你要對我負一輩子責!”

“責任是責任,感情是感情。我欠你的是一雙腿,我可以盡全力補償你,哪怕是用我的命,但是感情不行。”

“我只會和我愛的人結婚。”

和宋清說不通,連玨等他情緒穩定下來之後,將房間內收拾好,將飯給他做好放在桌上,然後打算出門透口氣。

然後剛出門就能察覺到有幾道目光凝視在他身上。

又來了。

目光凝成絲線,交織成一張密不透風的網。在網的另一側,連風行端坐在那裏,高高在上地看著他在繭內的所有掙紮。

令人窒息。

他和這些人打了最慘烈的一架,到最後,他的頭被打破。鮮血滴落在地上,他平靜的目光下面掩飾著驚濤駭浪。

他讓領頭人轉告連風行,再派人來,他真的會去殺人。

不知連風行是怕了,還是不想將這事情鬧大,自那天後,連玨再沒見過有人來跟蹤他。但他卻不可避免地養成了檢查身後的習慣。

——

宋清終歸還是沒有撕毀那張錄取通知書,而是讓連玨在開學的時候去辦了休學。但他並沒有打消掉讓連玨和他這個結婚這個念頭。

這個念頭開始消失是在兩人生活快一年的時候。宋清不願意一直當個廢人,便和連玨商量著租了一小間門店,開始賣花。

他長相不錯,又站不起來,坐在輪椅上很是清瘦,於是便經常會有小姑娘和老奶奶來他這買花,希望能讓他過得好一些。

宋清一開始並不能接受這些憐憫和同情,一直冷著一張臉。但時間一長,他知道這些人沒有惡意,只是單純心疼他,便也慢慢接受,笑容也多了些。

和好心的人在一起,世界都感覺明媚了些許。

他開始正視自己這一年來的偏激和胡攪蠻纏,從心底裏感激連玨願意陪在他身邊。他其實從一開始知道,他出車禍怨不得連玨,非要找個人來承擔責任的話,只能是宋晉。

但他懦弱又自私,沒有魚死網破的勇氣去找宋晉,只敢死死抓住連玨的愧疚感來逼他留在自己身邊。

他已經耽誤了連玨一年的光陰,不能再耽誤更多。

宋清和連玨略微聊了一下,花店如今的收入已經足夠宋清安穩生活。他無比慶幸當初沒有一時腦熱將錄取通知書撕掉,連玨如今正好可以趕上開學季。

連玨一開始並不願意去,他有些擔心宋清。

但宋清對他說:“那曾是我心心念念的,可我註定得不到了。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所以我希望你心心念念的,可以得到。”

“你不是想要自由嗎?在戲裏,你誰都可以是,唯獨不是連玨,也算是另一種程度的自由,不是嗎?”

“連玨,祝你未來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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