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無名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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拍攝在下午。

但路初望睡不著,淩晨五點的時候起床,隨便吃了點東西後便去了拍攝場地,一個人坐在尹若狹隘淩亂的家裏醞釀情緒。

空氣是冷的,房間裏沒有暖氣,只有一個拍攝需要而安裝的假暖氣片。

倒是有一個老舊發黃的空調,不過他沒有打開,而是穿著一件寬大柔軟的白T,裹著被子坐在小床上望向外面。

窗戶太臟,讓他無論看什麽都隔著一層臟兮兮的濾鏡。

他無意識地轉著無名指上的戒指,呆坐著看許多只停留在遠處樹梢上的麻雀。

要結束了,到今天就要結束了。

他果然還是不敢去推開那扇近在咫尺的藍色大門,盡管他十分清楚他們仍舊彼此相愛,但那還有什麽用呢?

他不敢賭了。

破鏡重圓,聽著很美好。

但是鏡片之間的罅隙,整整三年的隔閡,就像連玨不清楚他如今沒有那麽潔癖了一樣,他也不知道如今的連玨又有著怎麽樣的變化,這些東西,又要怎麽填補。

再一個三年嗎?那太長了。

路初望之前聽過一個很有意思的假設,叫忒修斯之船。

大致是說一艘船在海上航行的時候,會有破損的地方,而這些破損的地方就會被新的材料所填補,到最後,整艘船都被新的部件所代替,那這艘船,還是原來的船嗎?

而人也一樣,每七年,人體細胞就會全部更換一遍,那這個人,還是原來的人嗎?

那他現在是不是那些喜歡連玨的細胞還沒有全被更替,是不是只要再等四年,他就可以漠然地對待這個人。

四年也很長,但四年的煎熬和一輩子生活在不安中比較的話,那還是短的。

他是有點舍不得,但是他舍不得的東西多了,最後什麽也留不住,也就不差這一個了。

麻雀飛了又落,路初望的思緒也在滿天亂飛。

不知過了多久,他聽見外面有人在說話。

是李聞和連玨。

兩人在上樓梯,聲音也不算大,不過恰好小區隔音不好加上尹若房間就在樓梯旁,能讓路初望清楚聽見他們在說什麽。

連玨在向李聞要最後的劇本。

他愈發覺得那部分劇本尤其重要,或許他看了之後會更能清楚路初望的想法。

李聞想了想,拒絕了他:“沒必要,剩下的全是初望的單人戲,給你也沒什麽用,你要真想要,那剪完之後我給你影片。”

“那為什麽不能給我?”

李聞打了個哈哈,急忙轉移話題:“你不是要出國嗎?什麽時候出去?還是打算這部戲拍完之後出去?”

“對。”連玨點點頭,“不出意外的話,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出去。”

“也行,不過你走之前別忘記給初望說。”

“那肯定。”連玨點點頭,又繞回之前的話題,繼續向李聞討要劇本。

李聞被他纏煩了,沿著樓梯快速跑了幾步,連玨緊隨其後。

路初望聽著腳步聲越來越小,直至再次恢覆一片寂靜。

他圍著被子,卻感覺越來越冷,冷到渾身顫抖。他嘴角向上彎,無聲笑著,溫熱的水滴卻從眼角落下。

原來他還是要走。

路初望再次被迫打開那扇藍色大門,得到了一次電擊。

意料之中。

他這些時日,就像尹若一般,在做一場夢。

不切實際又華美至極。

尹若收拾好東西,打開房門,回頭看了一眼這再也不會回來的地方。

遇見林浮白這些日子,他難過過也開心過,縱然仍舊不舍,但他必須要離開了。

林浮白就像一杯令他沈醉的美酒,他醉了這些時日,到今天,該醒了。

他關上房門,堅決地走到小區門外打車,沒有回頭看一眼。

尹若很節約,以往出門都只搭乘公交或者地鐵,可是今天他迫不及待地想快點逃離這裏,他怕遲一點,他就舍不得離開了。

他會自甘墮落,會心甘情願地做林浮白的地下情人,會躲在一旁看他們一家三口幸福的生活,而自己是躲在陰暗裏醜陋的小醜。

滑稽又可憐。

所以他今天—林浮白的婚禮日—一定要離開,不然,他就再也不會離開了。

計程車開得很快,尹若低頭數他唯一帶走的東西—這些年他去各個美術館的門票,一共一百四十七張。

在他數到第四遍,淚水沾濕了手裏的門票之後,計程車終於開到了火車站。

他擦幹眼淚下車,將門票用黑色皮筋捆好,小心翼翼地放進口袋裏。

隨即走去火車站的入站口。

此時春日,火車站的人很多,單薄瘦弱的尹若站在人群裏,很快便消失不見。

他站在自己那班綠皮火車附近,將火車票和身份證拿出來,排著隊隨著人流向前走。

就在他將手裏東西遞給檢票人員的下一刻,一只手猛然抓住他遞東西的手腕。

下一秒,那只手用力拽住他將他扯出人群。

是林浮白。

身後有人疑惑地大聲問他:“哥們,你沒事吧?你還上車嗎?”

尹若呆楞著回了句沒事。

“那你還上車嗎?”

“上,我上。”尹若此刻才回過神,用力掰著林浮白的手,不敢看他發怒的眼睛。

林浮白被他的動作再次激怒,單手緊攥住他的兩只手腕,死死盯著尹若的頭發,大聲回:“我弟弟不聽話離家出走,他不上車了,我現在帶他回去。”

尹若還想說話,但擡起頭看見林浮白的神色,將話吞了回去。

“還上車嗎?”林浮白氣笑著問他。

“不,不上了。”尹若回答。

聽見回答,檢票人員也就不再關心他,回身繼續進行自己的工作。而尹若則被林浮白拉扯著走出火車站,被強硬地塞到林浮白的副駕駛上。

尹若沒忘記今天是林浮白的婚禮,他剛開口說了一個字,林浮白便猛的提速讓他將話憋了回去。

他心裏十分忐忑,搞不清楚林浮白到底是什麽意思。

明明對於林浮白來說,他根本不重要,只是一個上床工具,還是免費的。可是為什麽,林浮白會扔下婚禮現場的韓影來找他。

是不是,在他的心裏自己也不是可有可無,尹若突然冒出些許期待。

想到這個可能,他的心跳突然加快,整個人有些喘不上氣。如果真是這樣的話,那這輩子他都不要離開林浮白。

林浮白將車開的很快,沒多久便到了一個高檔小區,是尹若從沒來過的林浮白的家。

林浮白死抓住尹若的手腕,在那還沒消退的紅痕上再次添上指印。他的腳步飛快,像一只餓瘋了的獅子好不容易找到獵物,要趕緊帶回自己的巢穴吞吃。

一進門,林浮白將尹若按在門上,嗓音發怒低沈:“為什麽要走?”

尹若咬住嘴唇,不說話,只用帶著霧氣的眼睛看他。

“回答我。”林浮白掐住他的脖子,微微用力,“說話,是不是因為我要結婚了,說。”

被壓迫住氣管,尹若有些喘不上氣,臉也漲得通紅,淚珠從眼尾滑落,掉在那只青筋鼓起的手上。

“說話!”

突然,林浮白松開手,尹若順著門板滑落在地,大口喘著氣。

他突然笑了,看著狼狽的尹若:“你不是愛我嗎?尹若,你愛我為什麽要走?”

尹若喘著氣,用沙啞的嗓子回了他一個字:“是。”

他渾身一震,眼淚也掉落下來:“為什麽要走?”

“你要,咳咳,你要結婚了,我不能再留下。”

“為什麽不能留下?不想當小三?”

“不是。”尹若擡起頭,用那雙林浮白最喜歡的眼睛望著他,第一次敢說出真心話:“我會嫉妒,而且我一直在嫉妒。”

“我嫉妒程洛餘,也嫉妒韓影,更嫉妒你那個還沒出世的孩子。我承認這些日子我很煎熬,還有過許多惡毒的想法,但我下不去手。所以我只能離開。”

“不然,林浮白,我會死的。你讓我走好不好?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尹若邊說邊流淚,哀求林浮白讓他走。

林浮白看著他,笑得很開心,淚也落得很猛烈。他放過他們兩個了,他發現尹若走的時候的恐慌讓他意識到這場報覆繼續下去沒有意義。

而且當初他也不是完全正確。

他將尹若扶起來,拉著他走到客廳,用手輕輕擦掉他的淚:“小若,你回頭看一眼。”

尹若不明所以地回頭,隨即僵住,許久,他慢慢走過去,看著擺滿客廳的雕塑,不可置信地問:“這是,我?”

“是,全都是你。”

“五年,七座整身雕塑,全都是你。”

“韓影的孩子不是我的,她只是需要這場婚姻把孩子名正言順地生下來,而且程洛餘,我沒愛過他。自從你出現後,除了你,我沒和別人發生過關系。”

林浮白的聲音落在他的耳朵裏,像極了這些年所做的每一場夢裏的話。他回頭緊緊擁抱住林浮白,迫不及待地親吻他,撕扯著兩人的衣服,淚水還在不斷流下。

只不過剛才是因為苦澀,而如今是因為喜悅。

林浮白也回擁住他,兩個人都迫切而熱烈,猛獸緊緊禁錮著獵物,絲毫不猶豫地將之拆吃入腹。

到最後,在餘韻中,林浮白握住尹若發麻緊握的手,展開在他濕漉漉的手心吻了一下,隨後註意到了那枚許久之前送出的戒指。

“把戒指摘下好不好?它寓意不好,一會兒我領你去買個新的。”

尹若註視著他,沈默了兩秒,笑著說:“好。”

林浮白再次俯下身親吻上去,手上順便將戒指摘下扔到床上。

一吻作罷,林浮白擡起頭,笑著看向他。

但很快,他笑不出來了。

他呆愕地盯住路初望的無名指。

李聞在監視器後看到這副畫面,心裏使勁嘆了口氣,盡管想過,但他沒想到路初望居然真的敢。

他喊了聲卡,只不過兩個人都不關心他。他將監視器關上離開,將房間留給這兩個人。

解鈴還須系鈴人。

連玨久久沒能回過神,不自覺地,淚再次從眼裏掉出來。

他不可置信地用食指摸了摸路初望的無名指根。

擦不掉。

紋上去的。

銀白素戒下,是一枚新的戒指。

淺白戒痕映著紋身,變成了一枚永遠不會被奪走的戒指。

一個黑色的,小小的L。

連玨認得,那是他的字跡。

“連玨,你說你喜歡演戲是因為你能在戲裏是任何人。我現在是尹若了,你呢?你現在是林浮白嗎?”

“林浮白愛尹若,你現在愛我嗎?”

“你愛我也沒用了,因為我不敢愛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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