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1章 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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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立在墻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具燒焦的幹屍,只覺得自己的雙唇,也跟著一並燒幹了。

還是廖銘走過來,奪下他手裏的錘子,放在一邊,神情凝重地去看那屍體:

“燒成這樣,能確定,是何年嗎?”

良久,裴郁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DNA不行,帶回局裏,我來做顱骨覆原。”

話一出口,他才感覺到自己嗓音沙啞得厲害,仿佛一瞬間,就被戈壁荒原上裹挾砂礫的狂風吹幹。

裴郁聽見廖銘輕輕嘆了口氣,也不知是為他,為沈行琛,還是為這具被砌進墻內多年,無人問津的幹屍。

屍體身邊的磚縫裏,還有許多沒燒完的紙,他和廖銘抽出幾張看了看,原來都是些泛黃發黑的舊照片。

照片數量繁多,可無一例外,拍的盡是女性某些部位的特寫,角度隱蔽,對象不定,一望即知是從各處偷拍而來。

廖銘蹙起眉頭,將那些照片都收攏起來:

“這個何年有偷窺的惡習,數目這麽多,一定是個慣犯。”

裴郁剛要應聲,卻聽見事務所門口有人揚聲叫他:

“是裴先生嗎?”

他一個激靈,猛然轉過頭去,卻在看清來人的一剎那,眼底的光芒驟熄。

你在期待什麽,他想。

那個人既然打定主意要欺騙你,又怎麽會在這時候出現。

他咬住下唇,走向大門,說不上是個什麽心情。

來人是位穿黑色工作服的快遞小哥,將一個輕飄飄的檔案袋遞給他,便轉身要走。

袋子上熟悉好聞的淡淡香水味道,令裴郁有一瞬間的失神,他鼻端已很久沒有被這種氣息縈繞。

沈行琛的氣息。

明知無果,他還是嘗試問了下快遞小哥:

“寄件人,在哪裏?”

“我沒見著人。”小哥聳聳肩,“他打電話讓我上市公安局門口郵筒那兒取件,然後又給我這個地址,說給一位姓裴的先生。”

裴郁機械地點點頭,默默放對方離開。

“他怎麽知道你在這兒?”廖銘不知何時走到他身邊,瞥一眼那個薄薄的檔案袋。

裴郁眸光閃了閃,半晌,才說道:

“大概是……心有靈犀。”

廖銘也沒再追問,揚揚下頜,示意他打開看看。

袋子裏只有一張紙,邊緣已經毛糙泛黃,沈行琛中學時代的小照片印在上面,被密密麻麻的履歷信息環繞,淺淺微笑中不見往日的魅惑勾人,只留下清澈的天真純良。

是那份被抽走的學生檔案。

裴郁指尖無意識地撫上紙的右上角,那個褪去大半顏色的數字30,心頭像被什麽硬物毫不留情狠狠擊中,痛得他快要喘不上氣。

——有些事,還是不知道比較幸福。

——霍星宇是壞人,遇到了要報警。

沈行琛的聲音在他腦海裏回蕩,如此遙遠,飄忽,卻又無比清晰,真實,一字一句,震得裴郁耳膜生疼,心尖顫抖。

——小裴哥哥不是總好奇,為什麽我如此堅信,霍星宇才是壞人嗎?

親眼目睹同學被帶走是真的,聽江天曉講述對方惡行也是真的,但歸根結底,是因為沈行琛曾經親身經歷。

沒人比他更了解,霍星宇是個什麽德性。

從前隱隱的猜測,在裴郁不願相信的自我麻痹下得過且過,如今,終於到了攤牌的時候,就這樣赤%裸裸,血淋淋,呈現在他面前。

看著照片上不到十五歲的沈行琛,眉眼清秀,目光純真,一雙漂亮的大眼睛分外明亮,像映著天上的太陽。

裴郁只覺得心口疼,劇烈地疼,刀割地疼,翻攪地疼,這輩子感受過的,沒感受過的所有疼痛,全部加在一起,也不會比現在更讓他難受。

他想抱抱那個零落半生的孩子,特別特別想。

還想告訴沈行琛,有我在,往後餘生,你什麽也不用怕。

可他沒能早點發現。

他沒能給沈行琛足夠的安全感,還以為上幾次床,吃幾次飯,已是最高規格的誠意。

他恍然意識到,沈行琛從沒對他說過未來。

所謂餘生長相伴,一直以來,都只是他自以為是的一廂情願。

也許,沈行琛從沒想過,會和他有長長久久的未來。

所以才對他緊追不舍,時刻引%誘,第一次見面,就想勾他上床,及時行樂。

他總以為是沈行琛貪心不足,到頭來卻發現,自己才是最貪婪的那個。

裴郁沈浸在巨大的自責與悲傷之中無法自拔,直到背後傳來一陣冰涼生硬,從骨骼縫隙裏彌漫出的寒意,他才蹙一蹙眉梢,察覺到自己正脫力似地倚在墻上,周身控制不住地發冷。

廖銘應當是擔心他毀壞證據,已經將那份檔案從他手裏抽走,妥善放好,略帶擔憂地望著他。

裴郁低聲開口,從來都沒有像此刻一樣確信:

“他的目的,從來都不是為了討公道,而是覆仇。”

為了覆仇,不惜搭上自己的未來。

等他的神情稍微平覆一點,廖銘才幽幽嘆口氣,緩緩道:

“你什麽時候知道,小何偵探就是沈行琛?”

“查蔣鳳桐失蹤案的時候。”裴郁想扯扯唇角,卻無力似地扯不動,“原來廖隊允許他跟隊裏一起查案,不是出於信任,而是想看他目的何在。”

廖銘輕輕應一聲,並未否認:

“起初有人往局裏給你寄快遞盒子,那上面的香味,後來又在‘小何偵探’身上出現過。所以,我懷疑你們兩個一直有聯系。”

裴郁唇邊弧度淡淡,他幾乎忘了,廖銘是刑警支隊裏最優秀的一隊長,嗅覺與目光一樣敏銳。

“不過,你不用擔心。”廖銘的聲音雖輕,語氣卻穩妥,“他當初拿走手槍,卸下子彈,到底也算救了我一命,我不會難為他。”

裴郁略略垂眸,有心說些感激的話,喉嚨卻像被什麽堵住,發不出聲音。

廖銘倒是擺擺手,示意他不必多言,隨即,又轉身往一地狼藉的室內走:

“這屍體,你打算怎麽處理?”

沈默許久後,裴郁也跟著走過去,開始動手收拾現場:

“帶回局裏,驗證身份。”

廖銘歸攏照片的動作一頓,抿抿唇,還是忍不住提醒道:

“如果真是何年,沈行琛……可就變成犯罪嫌疑人了。”

“我知道。”

裴郁應一聲,眼睫低垂,口氣平靜,看不清面上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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