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0章 炮筒

關燈
裴郁飛撲出去,把已經扣動扳機的沈行琛撲倒在地上,腦海中一片蒼茫的空白。

然而,預想中金屬彈頭穿破骨肉的沈悶聲響卻並未出現。裴郁幾乎是手忙腳亂,以手撐地,低頭去看被自己壓在身下的人。

“小裴哥哥……你壓得我好疼哦。”

被壓在他和地面之間的沈行琛笑意盈然,悄悄沖他眨眨眼睛,用只有他們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在他耳邊小聲抱怨道。

裴郁喘著氣,瞪著那張人畜無害的好看臉龐,有一種現在就去裝上子彈,把這人一槍崩了的沖動。

他略顯狼狽地,從沈行琛身上翻下來,撿起一旁那把被甩出去的,沒有子彈的空槍,灰頭土臉地站起身,不想回頭再看沈行琛哪怕一眼。

即使那種空洞的絕望,只持續了短短一瞬,他也不願再去回想那如同天塌地陷一般的感官印象。

更不想再理會那個害他如此失態的神經癌晚期患者。

槍裏沒裝子彈,沈行琛早就知道。

他就是故意的。

故意要看自己慌張失措,不顧一切撲上來,為他擔驚受怕的模樣。

裴郁深深呼出一口氣,視線掃過正扶著腰從地上爬起來的始作俑者,閉一閉眼,心底暗罵一句——

媽的,這個欠兒登的小浪貨,看來是不幹不行了。

他狠狠瞪了對方一眼,拎著槍轉過身去,將獨屬於他的誘人笑容拋在身後。

幾步開外的喬湘,看到危險被解除,也早就收了驚呼聲,只剩下滿臉淚痕和稍顯急促的喘息,一面努力平覆心緒,一面悲傷地向他望過來,動作緩慢而堅定地,伸出一雙平舉的手腕。

裴郁懂得那眼神的含義。

他緩緩朝喬湘走去,從衣袋裏摸出一副手銬。

金屬碰撞的熟悉窸窣清響,讓他心神漸漸各歸各位。

目光從銬子上移開,他向喬湘輕輕頷首,表示歉意與安撫。

對方回給他一個淒楚卻釋然的微笑,默默點頭,神情恢覆了些許優雅與平和。

身旁傳來一聲悶響,裴郁轉頭,看見直直望著那雙手銬,一言不發,兩眼無神的廖銘,往日所有風采都從周身剝離不見,仿佛渾身脫力般,頹然坐倒在地上。

————

一行人回到局裏後,案件的後續工作,便開始有條不紊地迅速進行。

裴郁把沈行琛帶到解剖室,冷冰冰地下完通知——我回來之前,等在這裏,不準離開,走窗戶也不行,否則再也別想和我說話——便從外面將門鎖上,去忙他的案子。

他知道廖銘此刻根本無心辦案,便放對方一個人去冷靜,叫來豆花兒和小唐小賀等人,一起幫著整理案件資料。

案件偵破帶來的欣慰感與成就感自不必說,但隨之而來的各種材料和操作,每每使他們身心俱疲,直呼頭大。

受案登記表,立案決定書,檢查筆錄,現場勘驗筆錄,辨認筆錄,各個環節的照片,以及層層疊疊的屍檢報告,DNA檢驗報告,毒化檢驗報告……

一系列資料歸類完畢,已是深夜時分。裴郁暫代廖銘地位,大手一揮,速度將豆花兒等人趕回家去睡覺。

他獨自回到解剖室,剛拉開門,就被撲面而來的淡淡煙霧繚繞一身。

嗅覺與味覺告訴他,並非哪裏失火,只是沈行琛點燃香煙,自作主張,犒勞自己肺臟。

他走進室內,看一眼正斜斜倚坐在窗臺,指間夾半支未燃盡的煙,沐浴月光的沈行琛,反手將門鎖上。

“你終於忙完了。”沈行琛將煙噙在唇角,從窗臺上一躍而下,勾起明艷微笑,逆著星光向他走來:

“小裴……嗯!”

“哥哥”兩字還未出口,裴郁一把拎起他衣服前襟,將人懟在墻上:

“廖隊的手槍沒子彈,你早就知道,是嗎?”

只靜默了一瞬,沈行琛便輕輕笑了,悠悠蕩蕩的白色煙圈環繞他耳旁:

“是。因為……”

少年喉中似有春水蕩漾,由於沾染煙霧而略顯喑啞,如經冬後的冥河開化:

“……是我取出來的。”

裴郁瞪住他,那雙深不見底的黑曜石中,卻並無半點心虛成分,反而一眨不眨地望著自己,跳躍的火光真誠而快樂:

“幸好廖隊長心緒紊亂,根本沒註意到空槍重量不對,要不然,指定會被他發現。”

“你早就知道事情會這樣,你知道他會拿著槍,去找想要接近喬湘的人,對嗎?”裴郁咬咬牙,將他衣領揪得更緊,“你來找我的時候,故意讓他看見了,是不是?小,何,偵,探。”裴郁一字一頓,話語裏嘲諷意味咬得分明,“你還真是料事如神,能掐會算!”

“謝謝小裴哥哥誇獎。”沈行琛挑挑眉梢,眉眼彎彎,笑意燦然,隨即,又反問道,“不然呢?真要讓我奪下有子彈的手槍,替廖銘去死嗎?”

裴郁薄唇微抿,說不出話。

“我可舍不得。”沈行琛唇邊勾起蠱惑的弧線,隔著空氣,做個吻他的動作,笑得輕佻又迷人:

“在這個世界上,我只能為一個人去死,就是你,小裴哥哥。”

裴郁略略昂首,居高臨下望著他,眼底漸漸結上一層細碎的冰霜。

“我開玩笑的,別生氣麽。”沈行琛瞅見那冰霜,便擡起手,扶住他手臂,換上一臉討好的笑容,“我知道,你也舍不得我死的。”

裴郁冷嗤一聲,又瞪他一眼,松開對方衣領,自顧走到桌邊整理東西:

“你不是有事找我麽,說。”

“哦……”沈行琛頓了頓,上前幾步跟過來,語調中駘蕩的笑意漸漸收斂,“我的腰傷和骨折都已經痊愈,事務所也修繕完成,我要收拾東西,搬回去了。”

正在擺弄文件的手指一頓,裴郁沒有擡眸,一言不發。

“這段時間,感謝小裴哥哥收留。”沈行琛笑笑,“以後除了查案,我盡量不來打擾你。當然,”那雙黑曜石朝他俏皮地一眨,暧昧的暗示意味明顯,“如果你有生理需求,我還是隨時恭候。”

話音落下,裴郁卻沒再動彈,怔在原地,一時間反應不過來對方的意圖。

沈行琛這是把他自己當成什麽?

炮筒嗎?

還隨時恭候,要陳列在軍事博物館展覽嗎?

還是連人帶電話寫上卡片,等著他裴郁外賣點單?

一陣不知是嘲笑還是憤怒的情感洶湧而至,堵住胸膛,塞得裴郁幾乎發聲困難,一句簡單的“為什麽”,無論如何,也擠不出唇齒之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