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1章 情與法

關燈
“……所以,兇手是我,也只能是我。”

追憶往事讓廖銘本就低沈磁質的嗓音,變得更加喑啞,像積聚了多年的大霧,在喉嚨裏彌漫開來,帶著潮濕的水汽,和經年的塵霜:

“是我殺了孟臨溪,企圖毀屍滅跡,當場分屍,又拋屍到望海市各個角落。都是我做的,不關別人的事。”

裴郁喉中像被什麽堵住,苦澀,酸脹,滿胸臆都是難以言說的沈悶感覺,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既然你已經看出來,我也不瞞你。”廖銘口氣誠懇,眸底有至誠的光芒熠熠閃動,映亮門縫透出的暮色:

“我廖銘這輩子從沒服過軟,更沒求過人,但是這回,裴郁,我求你。”

空氣長久地靜默,一種無言的痛楚在沈默中滋生,蔓延,緩緩攀上裴郁的眼底心頭,如煙霧繚繞,揮之不去。

良久,良久。

他沒有點頭,也沒有搖頭,只輕輕開口,語氣平和:

“我會考慮。”

廖銘眉心微微一動,略顯緊繃的神情終於放松下來,徐徐呼出一口氣,向他頷首致意。

視線從對方身上掃過,裴郁看到,他淡藍色警服襯衫的左上方,口袋處微微凸起,勾勒出一枚線條圓潤的警徽形狀。

裴郁移開目光,忽然間喪失了言語的能力。

“小裴哥哥,走吧。”

直到沈行琛清朗流麗的聲音在耳畔響起,他才意識到,廖銘已經打開車庫門,自行離開了。

任由沈行琛揪著他衣袖,將他帶離那輛吉利帝豪,他向遠處的大路上匆匆一瞥,看到廖銘被夕陽無限拉長的背影,落寞,蕭索,如風中搖擺的枯葉。

無數車水馬龍在寬闊大路上呼嘯而過,那背影始終微垂著頭,渾然不覺,仿佛影子也要和這滿地盤旋的枯黃秋葉一樣,飛向地老天荒。

裴郁許多年來第一次,從這位年輕有為,前程錦繡的刑警隊長身上,看見了蒼老兩個字。

故人一去長別久,放不下的,只有活著的人而已。

————

見他情緒低落,神情萎靡,沈行琛便頗為貼心地為他拉開副駕一側車門,又先他一步,爬上駕駛位。

裴郁回過神來時,一雙白皙修長的手,正繞過他胸前,幫他扣好安全帶,動作安撫而溫柔。

他的眸光不知不覺柔和起來,為這從未有過的,與活人如此近距離接觸的溫存體驗。

沈行琛總能在這種時候,給予他不可磨滅,溫暖治愈的力量,他想。

如果這種力量就是他們說的愛,那麽,就算接受一下,似乎也沒什麽不好。

他轉頭望著沈行琛,眼中蘊了無盡洶湧的暗流,雙唇動了動,卻到底沒能發出聲音。

“怎麽,小裴哥哥?”

沈行琛輕輕一笑,啟動引擎,精致單薄的少年輪廓在微暗的暮色裏明昧不定,有種蒼茫而空靈的美好:

“別這樣看著我,我也會害羞的。”

裴郁習慣性地輕嗤一聲,唇角逸出的輕淺氣流,都染上一絲秋天傍晚特有的,略帶清甜的楓葉味道。

他要向這蒙昧的黃昏說聲多謝,多虧淺橙色的夕陽光線遼遠而淡薄,是秘密的忠實守護者,沒有出賣他此刻對一朵玫瑰的瘋狂心動,血管裏都搖擺著花瓣的顏色。

他轉過頭去,望著車窗外悄悄亮起的華燈盞盞,街景如流水滑過:

“你說……”

後半句在嗓音裏款款消磨,不知是唇齒苛刻,未經雕琢,還是字句膽怯,不敢逃脫。

沈行琛的語調似笑非笑,一雙靈動閃爍的黑曜石,比天上星辰更早落入裴郁眼眸:

“嗯?”

“你說。”裴郁費了好大力氣,才收斂住漫天飛散的心神,眸光有意無意地,掠過對方輕扶方向盤的手:

“情與法,哪個更重要?”

“問我?”沈行琛徐徐笑開,唇邊弧度將花芯勾勒:

“小裴哥哥,我不信你心裏沒有答案。”

裴郁輕輕呼出一口氣,眼睫處落下幾分搖搖欲墜的迷茫:

“我一直自認涼薄無情,厭棄活人,可當真事到臨頭,又不知該如何抉擇。”

他的語氣裏漂浮著一種苦澀的自嘲,卻在沈行琛如春水盈蕩的眼波裏,像經冬的冰霜悄悄化解。

“你知道我對那個叫丁勝的做過什麽。”沈行琛微笑莞然,一副對自己曾經殘忍手段全不在意的模樣,“可是你並沒告發我。”

裴郁抿抿唇:

“你說過,他罪有應得,我信你。”

“小裴哥哥這麽說,可太讓我感動了。”沈行琛趁機飛來個眼風,一如既往地像流雲魅惑,自天陲游過:

“我向來認為,情比法更重要。過去如此,現在如此,將來也一樣。”

“是麽?”裴郁輕聲道,目光茫然而機械地掃過車窗之外的紅男綠女,與其說是問對方,不如說是問自己。

沈行琛的聲帶仿佛沾染了絲絲煙霧,清朗中有著一分若隱若現的喑啞,為逐漸濃重的暮光,又添上一層令人迷醉的幻影之色:

“如果法律不能懲罰惡人,那就讓惡人來懲罰惡人吧。”

話語裏那種縹緲的沈重太過明顯,裴郁不由得轉頭望向他。

那雙黑曜石卻若無其事地彎彎上挑,如柳梢頭初升的新月,照亮如許晦暗的黃昏。

“我不知道。”裴郁收回視線,向後仰靠在座椅上,淡淡說道。

他沒有撒謊,也並未故意將心緒模糊。

情感不容忽視,法律不可違背。

孰輕孰重,他一時間有些看不分明。

活人活著可真難啊,他暗暗想道。

明明已經蒼涼寂寞如自己這般,飄蕩於生命汪洋,一座孤島勉強茍活,一葉扁舟游絲拉扯。

從天而降一個沈行琛,又不曉得什麽時候玩膩了挑%逗他的游戲,起身走人。

通向毀滅的旅程這樣艱難跋涉,途中卻還要陷入情與法的選擇裏,進退兩難,實在令他感到身心俱疲,形神麻木。

或許,該去見見師父嚴朗了。

這個念頭甫一閃過他腦海,便默默停滯不前,生根發芽,再也拔除不去。

他微微垂眸,暗自下定決心。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