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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引火燒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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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青警公寓附近那片渺無人跡的小園子裏,看到一塊被刨松的土地時,裴郁心中那塊大石頭,隨之長到了千斤之重。

茉莉花圃就在旁邊不遠處,走過去稍不留神,就會沾染上落花痕跡。

而那塊土地的翻挖痕跡新鮮,一看就是不久之前,剛被人刨開又埋上的。

他戴好手套,抿抿唇,蹲下%身去,把松軟的泥土重新挖開。

“你們局裏好像不太人道哦,警犬的活兒,也要法醫來幹?”

一個清新甘甜的少年聲音在身後響起,三分勾魂七分調侃,含了泠泠笑意,比春溪更動聽。

自從意識到自己喜歡上沈行琛之後,再聽到這個聲音,裴郁心底便在慣常的熟稔之外,又生出許多久違的快樂與誠摯的歡喜。

他今生也是頭一次感覺到,原來身邊有個活人相伴,並不是一件痛苦的事。

於是,裴郁不自覺地柔和了眉目,唇齒間卻不肯輕易洩露心聲,只淡淡地嗤一聲,算作回應。

下一秒,眼前卻驟然出現沈行琛放大的眉眼,近在咫尺的黑曜石清澈見底,水面上漂浮永不熄滅的火苗,驚得他微微一怔,差點跌坐在地,失去高冷穩重形象。

他穩住心神,瞪了沈行琛一眼,繼續挖土。

“小裴哥哥,你挖什麽呢?”沈行琛蹲在他身前,也跟著下手刨刨,口氣好奇,“孟三兒的屍體不是拼全了嗎,還有多餘的部件?”

裴郁頭也不擡,情緒不見起伏:

“我懷疑,這案子跟廖銘有關系。”

“廖隊長?”沈行琛的語氣越發驚奇,“你是說……?”

後半句隱沒在來往的秋風裏,伴著花葉搖擺的窸窣聲響,顯得頗有些意味深長。

裴郁點點頭,把廖銘執著於追查丁勝之事,以及不早不晚消失的數據線,和適時出現的那朵茉莉花瓣,簡單講述一下。

“你懷疑他執意調查丁勝,是要帶著大家轉移視線?”沈行琛若有所思。

“對。”裴郁簡短應道。

或者,他想道,是為了拖延時間,以便實施自己的某種計劃。

剛要將這個猜測說出口,裴郁指尖便觸到與泥土不同的手感。

又用力刨了幾下,他從土裏扯出一包被黑色塑料袋層層包裹的東西,不大,但觸感堅硬。

他與沈行琛對望一眼,打開袋子。

不出所料,裏面裝著一把菜刀,與他之前推斷兇手用來分屍的那種,規格高度一致。

菜刀的刃已經卷起,刃上還殘留著些紅白相間,黏黏糊糊的物質。

不用檢測,裴郁迅速辨認出,那些都是細碎的人體組織,肉渣,骨片,和鮮血攪在一起,發出屍體腐爛特有的腥臭味道。

除此之外,袋子裏還裹著一根數據線,寬度和他由碎屍脖頸處勒痕上測算的數據,基本一致。

數據線已扭曲變形,有些地方還開了膠,破了皮,失去原有的功用,一望即知,曾被粗暴地拿來捆綁什麽。

事已至此,無需再踏破鐵鞋尋找兇器。

導致孟臨溪窒息而死的工具,將人死後分屍的工具,都在這裏了。

裴郁卻絲毫沒有找到作案工具的輕松感覺,反而越接近,情緒越沈重。

兇器是廖銘埋在這裏的,他看得出來。

沈行琛也很識趣地沒有多言,只是輕輕蹙了眉頭,神情擔憂地望著他。

拿過一旁地上的小工具箱,裴郁拿出提取指紋的工具,對著菜刀掃了又掃,企圖發現一點決定性的證據。

幾分鐘後,他放下一無所獲的小刷子,微微嘆了口氣。

廖銘的心思縝密,他並非第一天知道,若決定要這樣做,怎麽會給他留下證據。

望著空空如也,只有碎肉骨粉的卷刃菜刀,他心間那種濃重的悲哀壓倒了一切,甚至包括見到沈行琛的喜悅。

作為功勳累累的刑警隊長,廖銘幾乎達到了他這個年紀所能抵達的巔峰,年輕有為,前程似錦,是絕大部分活人艷羨與追逐的對象。

何苦如此,何苦如此。

“這……”沈行琛不敢置信地望向他,“這案子是廖隊長幹的?不會吧?”

裴郁抿緊唇線,不發一言,默默收拾好工具,將兇器重新包裝好。

沈行琛的目光在周圍掃視不定,壓低嗓音道:

“那,你不怕他發現……你在調查他?”

“他就是要我發現。”裴郁開口,字裏行間逸出一種篤定而深重的肅穆。

“難道……?”沈行琛投來的眼神多了幾分疑慮,輕輕咬住了下唇。

“對。”裴郁知道他想說什麽,徐徐呼出一口氣,閉了閉眼,以期平覆心緒:

“他要引火燒身。”

話音落下,一陣長久的沈默。

這個詞背後的代價太大,不是一句簡單的解釋便能抵償的。

“不是兇手,卻要裝成是兇手。”沈行琛語調飄忽,好看的眉梢輕蹙,如新月拱上春山,“他明知道,殺人分屍是要判死刑的。”

默然良久,裴郁輕輕啟唇:

“也許他想守護的,是比生命更重要的東西。”

“比生命,更重要。”沈行琛雙唇間玩味著這幾個字,淺笑著重覆,像認同,也像譏嘲:

“小裴哥哥,你相信有比生命更重要的存在嗎?”

“當然。”裴郁無需細想,脫口而出。

他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擁有思想覺悟的人,不願意把尊嚴信仰等詞匯掛在嘴邊,也唱不來激人奮進的讚美頌歌,更不具備諸如無私奉獻,感動誰誰之類的崇高美德。

可他相信,這世上總有些東西是神聖的,值得一些人無畏。

而廖銘,就是那個無畏的人。

既然邁出這一步,他一定已經做好坦然承受的後果,哪怕搭上這一生,也要守住自己想守住的東西。

然而,如果眼睜睜看著他踏入深淵,萬劫不覆,裴郁依舊感到有些難以接受。

這世間活得像死的人太多了,縱然擁有苦衷千千萬,又何必拉上一個廖銘下水。

他關上工具箱,默默站起身來。

下一瞬,耳畔傳來令人既安心又悸動的聲音,笑意款款,如情人間低語的誓言:

“我也信,而且,是至死不渝地堅信。”

沈行琛的手臂搭上他肩頭,動作自然又輕松,仿佛已實踐過無數次那樣,讓他產生了一種,和這個人可以親密無間的錯覺。

對方身上淡淡香水味道破空而來,籠罩他眼耳鼻口,沖淡他周身由於尋找兇器而帶來的一絲血腥煞氣,溫暖而包容。

裴郁甚少被這樣熱烈的暖意包圍,不是很自然地抖了抖,略略轉頭,避開對方實難招架的熱情。

距離太近,他雙唇險些擦過沈行琛耳廓上細小絨毛,酥麻微癢,如電流拂過。

那對白皙小巧的耳垂上,碎鉆耳釘波光流轉,映著日光熠熠生輝。

沈行琛戴這種耳釘很好看,他想,難怪連豆花兒都留下印象,還說佩戴亮閃閃飾品的不一定只有女性。

……等等。

碎鉆,也不一定只能戴在耳朵上。

屍體掌心裏那枚四毫米的雪花形狀水鉆!

一剎那福至心靈,裴郁驀然睜大雙眼,腦海中一道閃電劃過,刺破混沌迷惘的夜空。

他想起來在什麽地方見過那枚水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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