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含琛量超標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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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裏突然多了一個活人,是什麽感覺。

如果三個月前,拿這個問題去問裴郁,他大概連眼皮都懶得擡一擡,揮揮手裏的柳葉刀,兩片薄唇開啟的距離,不會大於三毫米:

“我的生活裏,不存在這種假設。”

然而現在,假設成真,他家裏真的住進了另一個活人。

看上去還是少年模樣,長得還算好看,身體各項機能都正常,實實在在,如假包換的活人。

緣分來了,擋也擋不住。

裴郁也只好嘆口氣,面無表情地承認,這種感覺,並沒有想象中那麽差。

這段時間,沈行琛身上各種傷都在逐漸康覆,而裴郁也漸漸習慣了對方的存在,將他當成了這間公寓的一部分。

白天,他和沈行琛各忙各的。晚上,得空還能一起吃飯,看看電影看看書,看看星星和月亮。

世界萬惡淋漓,並不值得去愛,他堅定地如是想。

但總有一些超脫於罪愆與痛苦之外,閃閃發光的小美好,值得短暫停駐。

比如,一張根據他與眾不同的飲食好惡,精心調配的菜譜。

又比如,一朵純白無瑕,沾染淡淡好聞香水味道,忽然出現在車門把手上的玫瑰花。

再比如,一雙擡頭仰望夜空時,過於專註澄澈,連星光也不忍離去,紛紛墜入其中的眼眸。

正是這些接踵而至的小美好,構成了活人之所以為活人的意義。

就像詩裏所說,一切小小的留戀算不得罪過。

他自認身臨濁世,惡貫滿盈,唯這一點怦然心動,理應得到神明的寬恕。

起初,為了照顧沈行琛有傷,裴郁固執己見,睡了幾天標本室後,渾身酸疼,無奈,只得搬回家中僅有的床上,與對方同榻而眠。

他也忽然意識到,不知從什麽時候起,他不再排斥沈行琛的肢體接觸。

當然,依舊僅限於上三路。

其實沈行琛這個人,不發神經的時候,還算得上可愛。

好比此時此刻,睡下之前,裴郁倚在床頭,翻看一本哲學書,餘光卻瞥到對方正坐在小桌子前,整理客戶材料之類東西,神情專註而認真。

吊燈的橙黃暖光從頭頂傾瀉下來,勾勒他單薄漂亮的身形輪廓。濃密如小扇的墨色眼睫微微垂落,隨呼吸輕顫,像蝴蝶休憩於夜開的花瓣。

目光再次落回書頁上,那些形而上的黑白文字悄悄變得索然無味,理性構築的城堡一寸一寸被蠶食,只剩名為沖動的本能搖旗吶喊,蠢蠢欲動。

這一刻裴郁倏然明白,為什麽那樣多的藝術家,文學家,哲學家都如此鐘情於歌頌美麗的少年。

那種鮮活的,靈動的,優美的,流暢的,由殷紅鮮血和瑩白骨骼構成,受到造物神祇偏愛的形體,足以使他們如癡如醉,神魂顛倒。

若是這個皮囊裏,再包裹一個足夠蠱惑的靈魂,他相信,即使頌揚神交的柏拉圖也要繳械投降,淪陷為欲%望的囚徒。

到那時,肉%體的結合將不再是與生俱來的罪惡,而是神恩浩蕩。

“小裴哥哥,你怎麽總是偷看我?”

一道含笑的嗓音,把正胡思亂想的裴郁瞬間拉回現實。

他沒有防備,書從手裏掉下來砸在腿上,嘩啦一響,像理智的喪鐘。

手忙腳亂地合上書,他擡眸,看見沈行琛已經結束整理,正跪坐在床上,眨著一雙純真而火熱的黑曜石眼睛,淺笑盈盈地望著他。

對方身上的白色襯衫輕薄,領口敞開,蝶翼形狀光潔鎖骨半掩半露,無限風情沿著衣襟,若隱若現,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

裴郁腦海中自動蹦出一句不合時宜的詞——

沈郎多病不勝衣。

隨即,另一句又不由分說地跳出來——

裴郎一見心如醉。

不不不,不能醉。

那是蘇東坡與秦少游隔空提筆的默契,不是他和眼前這個人。

淺淺香水芬芳隨著沈行琛的動作,徐徐彌漫開來,像情人溫柔的愛撫,包圍了裴郁的眼耳鼻口,促使他喪失了思考能力,幾乎是脫口而出:

“你不看我,怎麽知道我看你。”

說完才覺得莫名羞恥,這是什麽幼兒園互懟現場,也太不符合自己的高冷形象。

“我一直都在看你呀,小裴哥哥。”沈行琛倒承認得痛快,略帶狡黠的視線,從書脊移到他眉眼間,“你看了一晚上書,翻了超不過三頁,看得好認真啊。有什麽收獲,給我講講唄。”

裴郁噎了一下,面不改色:

“自己看去。”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才初中畢業,你的書我看不懂,要你親口講給我聽才行。”沈行琛仰著腦袋瞅他,笑容輕淺柔和,像只溫順的小鹿。

裴郁看他一眼:

“沒空。”

“那……”沈行琛笑笑,又朝他湊近一些,神秘兮兮地搖搖手指,“不如我們換一種更快捷的方式?”

裴郁挑挑眉梢,不知對方又搞什麽幺蛾子。

沈行琛腿一擡,向他越靠越近:

“二十一世紀最前沿的科學之一,生命科學,近幾年的最新研究表明,知識可以通過性傳播。小裴哥哥,有興趣驗證一下嗎?”

“滾。”裴郁伸出手,將對方推遠一點。

沈行琛猶不死心,抱住他的胳膊:

“你不想做一個文明的傳播使者,來拯救一下我這個文盲嗎?”

“我又不是菩薩,沒興趣普度眾生。”裴郁把手臂扯出來,涼涼甩下一句。

隨即,一個擡手,制止了還想爬過來的沈行琛:

“老實待著,不然就回你事務所去。”

沈行琛沖他哼一聲,不服地做個鬼臉,但到底沒再妄動。

倒是裴郁,一面默默想著,為什麽明明開了空調還覺得熱,一面把書放下,落荒而逃似地,跑到浴室去沖涼。

拿起刷牙杯子,他一眼就看到上面的紅色玫瑰花圖案,那是沈行琛住進來的第三天,用彩筆畫上去的。

他還記得當時自己正站在鏡子前洗臉,沈行琛卻冒出來,指指他杯口下緣約莫兩厘米處,一臉認真的好奇:

“小裴哥哥,我發現你每次接水都接到這個位置,特別精確,有什麽講究嗎?”

裴郁楞了楞,搖頭:

“習慣而已。”

“是不是不接到這裏你難受?”沈行琛笑出了聲,“就像你上下樓梯一定要踩雙數,買東西也一定要買成雙數,就算喝水的顱骨水杯也要買兩個一樣,強迫癥?”

裴郁擦一把臉,無奈地抿抿唇:

“嗯。”

“確實矯情。”沈行琛笑著說,“但是我喜歡。”

“我謝謝你的喜歡。”裴郁反唇相譏,轉頭走出了浴室。

結果,晚上再回來時,看到的就是多了朵盛開玫瑰的杯子。

“花瓣的上緣,就是你的指定位置。”沈行琛告訴他,“這樣接起水來,不是方便多了嘛。”

裴郁默然半晌,應了聲“哦”。

隨後便垂下頭去,很好地掩飾住眸中那抹,油然而生的笑意。

如今再將杯子拿在手中,他直視鏡子裏這張容顏無改,眉宇間長久冰封寒意卻稍顯融化的臉,由衷地想道——

自己現今生活中的含琛量,好像有些超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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