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4章 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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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裴郁一大早下夜班後,特意跑到南城區的全福德,給沈行琛買的冰糖葫蘆。

還是香芋玫瑰口味的新品,他知道,對方一定會喜歡。

只是,經過一整天的顛簸摧殘,糖葫蘆早已融化,黏糊糊,濕答答,餡料漏出來,洇著冰糖水,與牛皮紙包裝袋難解難分,賣相不甚美觀。

他本想下車時扔到樓下垃圾箱,卻因一心惦記著上樓找人,就捏在手裏,帶了上來。不料,卻又被沈行琛看見。

沈行琛望著那串糖葫蘆,視線緩緩上移,最終落在他眉眼間。

比平日凝望他時,本就十分熱烈的目光更甚,沈行琛看他的眸光,認真,明亮,燃著永不熄滅的聖火燎原。

那眼神熾熱,沸騰,不顧一切,像焚盡所有的黑洞,要將裴郁燒熔,吞噬,手挽手奔赴極樂的峰巔。

在他眼中,裴郁看到了世界盡頭。

沈行琛一語不發,撲上來將他一把抱住,腦袋埋在他肩上。

裴郁條件反射式地深深皺眉,用力推他:

“撒開。”

沈行琛不放,反而抱得更緊,鼻子還一抽一抽,似乎有嗚咽聲傳來。

哭了?

裴郁腦海中轟然一響,頗有些不知所措。

衣領處感到一點濡濕的潮意,那輕微的,壓抑的哭聲,聽起來像在釋放無助和委屈,又像在表明喜悅和感動。

活人的哭泣,向來與他無關,大不了遠遠躲出去,眼不見為凈。

衣服被活人眼淚弄濕,他還是破天荒頭一回。

沈行琛抱得他死緊,他掙脫不開,又實在學不來活人那套安慰方式,只好就那樣張著手臂,一動不動,僵硬得如同一座亙古的冰雕。

很像一只在樹袋熊禁錮下,被石化的八爪魚。

良久,沈行琛放開他,一雙眼圈微紅,雙頰還殘留淚水風幹的痕跡。

他後退一步,拉開一點安全距離。

沈行琛胡亂抹一把臉,朝他伸出手:

“小裴哥哥,我想吃。”

“化了,不好吃了。”裴郁背過手,不給他。

“可是我想吃嘛。”沈行琛笑嘻嘻靠過來,伸手就去抓。

裴郁沒防備,一個拿不穩,糖葫蘆啪嗒一聲掉在地上,碎成慘烈的一灘。

這下徹底不能吃了。裴郁剛要張口,卻見沈行琛矮下身去,半跪在地上,連捧帶舔,去吃那灘摻和了塵土的糖葫蘆醬。

那個貪婪而狼狽的模樣,活像條搶食獵物的野狗。

裴郁楞怔幾秒,又氣又急,用力把他從地上拖起來:

“你幹什麽!”

沈行琛沖他笑,唇邊還掛著紅紅紫紫的塵泥:

“是你給我買的嘛,我一定要吃到。”

裴郁不說話,瞪著他喘氣。

“別生氣啦小裴哥哥,我大概……以前撿吃的習慣了。”沈行琛抱著他胳膊,扭來扭去,討好似地笑,“我保證,以後再也不這樣了。”

習慣了?

聽到這三個字,裴郁呼吸忽然一窒。

沈行琛以前……究竟過的什麽樣的日子,才會把撿地上的東西吃,看成習慣。

他胸口一墜,暗悔方才有些反應過激,望向對方的目光變得沈而幽深,如硝煙散去的槍口。

沈行琛卻被他的眼神盯得怔了怔,半晌,小心翼翼問道:

“你是不是……嫌我給你丟人了?”

這次輪到裴郁一怔。

這個人什麽莫名其妙的腦回路。

沒等他故意說出是這個字,沈行琛便微垂下眼睫,語調中前所未有地流露出脆弱和愧疚之態,還強撐著笑得如玫瑰花一樣好看:

“那我發誓,以後絕對不這樣了……小裴哥哥,你別嫌棄我。”

頓了頓,沈行琛又輕輕一笑:

“從來沒有人,像你一樣……把我說的話放在心上。”

裴郁心底像被什麽狠狠擊中,升起一陣綿密又沈重的鈍痛。

明明對方的話語輕而薄涼,他卻從中聽出幾分堅如磐石,無可更改的真誠。

他不由得想起很久之前,和沈行琛坐在殯儀館停屍間後墻根,圍堵彭冬冬時,對方提起小時候棲身的孤兒院,難辨真假的話——

“我不喜歡那兒的生活,那裏沒有一個人,像你對我一樣友好。”

也許,那時候的沈行琛,其實並沒有撒謊。

見他不再言語,沈行琛抓住機會,又開始懇求:

“看在我這麽落魄的份兒上……小裴哥哥,你就收留我一下麽,就今天晚上,好不好……”

裴郁微挑眉梢:

“就一宿?”

“嗯嗯……”沈行琛使勁點頭,還伸出根手指來比劃,“就一宿。”

裴郁又看了他半天,見他倚在墻邊仍舊搖搖欲墜,臉上酒氣蒸騰出的迷離的潮紅,一時半會兒也消褪不去,無奈,只好掏鑰匙開門。

“小裴哥哥你真好……”沈行琛眉開眼笑,又要朝他撲過來,被他及時制止,一只手揪住衣領子,一路拎到臥室。

為怕加重對方傷勢,裴郁動作盡量輕柔地將他放到床上,見他掙紮著還要起身糾纏自己,便冷著臉道:

“老實躺著,否則滾。”

“噢……”沈行琛委委屈屈地答應一聲,很快又換了一副期待的神色,烏黑眼睫忽閃忽閃望著他:

“小裴哥哥一會兒……也會過來睡嗎?”

裴郁遲疑一下,敷衍道:

“嗯。”

“那我等你……回來……”對方語聲漸悄,含糊不清,最後幾個字湮沒在唇齒間。

或許是感知到周遭環境足夠安全,又或許是醉意為他帶來更大的困意,沈行琛緩緩合上雙眼,腦袋歪了歪,便沈沈睡了過去。

裴郁立在原地好一會兒,確定他已經睡著,才大大松了一口氣。

否則,此情此景,萬一沈行琛還像上回受傷留宿時一樣浪起來,他還真不確定,自己能否把持得住。

活人,真是太可怕了,裴郁想。

這個叫沈行琛的活人,尤其可怕。

他就像海洛因,看上去純凈,安全,讓人能夠輕松放下戒心。可無瑕外表下,掩藏的卻是致命危險。

一旦相處日久,便會輕而易舉墮入上癮的淵藪,甘心沈淪。

徹頭徹尾,一枝被蟲蛀空花蕊的紅玫瑰。

裴郁悄無聲息地走出房間,拿來碘酒和棉簽,怕驚醒他,只在他額角傷處輕輕擦拭,比夜風更溫柔。

隨即,又轉身出門,將狼藉一地的酒瓶子和糖葫蘆都收拾幹凈,才回到家裏,像從前很多個夜晚那樣,把自己關在標本室裏,在柳葉刀與骨頭架陪伴下,度過這有些躁動不安的夏季長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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