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7章 備忘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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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務所一片狼藉,讓裴郁不由開始心頭打鼓,胸中漫出一陣狐疑。

屋子裏還殘留著打鬥過後的跡象,墻邊立著的櫃子歪歪扭扭,被推離了原位,露出後邊墻上一塊長方形的深色汙跡來,在重新粉刷過的白墻襯托下,越發顯得老舊可憐。

裴郁走過去,才看清,那不是什麽汙跡,而是一扇小鐵門,被焊在墻上,鐵銹斑斑,一望即知年久失修。

他伸手拉了拉那門,卻紋絲不動,這才發現,基本處於焊死狀態,無法打開。

再看室內,桌子斜斜推開,紙張文件散落一地,椅子也翻倒在地,連那只原本放在窗臺上的沙漏,都掉在了一旁,一動不動。

裴郁撿起那只沙漏,小心放上窗臺,目光只在那簌簌掉落的暗色細沙上停留一瞬,便立刻被地上一個攤開的本子,吸引過去。

他撈起本子,走到窗邊,借著月光翻看。

那些字跡筋骨瀟灑,舒展漂亮,與他曾見過沈行琛的字,如出一轍。

【你的名字是沈行琛,今年二十二歲。】

【這個地方是喜鳶路53號,可以住。】

【大門鑰匙在櫃子從上面數第二層,右手邊檔案袋裏。】

【銀行卡密碼是××××××。】

【門外那輛灰色帕薩特,車牌號×××××,可以開,駕駛證放在扶手箱裏。】

【洗澡間水龍頭左邊熱,右邊涼。】

……

一行一行,一件一件,事無巨細,仿佛害怕遺忘似地,都寫得清清楚楚。

裴郁捏著那本子,意識到,這是沈行琛寫下的備忘錄。

只是,他從來也沒發覺,沈行琛記性有什麽問題,何況還是這種名字住址,鑰匙卡片之類的日常信息。

難道……

他想起何年略帶得意,說過的話,不由得心中一動。

——我要和他爭這副軀體,一點一點,把他擠掉,獨占這個殼子。

——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心理動向,和身體狀況。

——小何偵探,能掐會算,料事如神,鐵口直斷。

——解決掉沈行琛,不是什麽難事。

——不出一個月,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沈行琛這個人了。

……

難道,這個叫何年的人格,已經開始擠占沈行琛的軀體,初見成效了?

裴郁心底一寒,手裏的本子,也翻到了最後一頁。

【霍星宇是壞人,遇到了要報警。】

【廖銘是刑警隊長,深不可測,最好不要離他太近。】

【竇華真誠開朗,可以做朋友。】

【裴郁,你的小裴哥哥,是可以完全信任,放心靠近的人。你的命和你的人,都可以交給他,永遠,永遠。】

他的命和他的人……嗎?

捏著紙頁的指節一緊,裴郁心底忽然湧出一陣前所未有,如鼓點般密集的悸動,那音符奔躍如潮水,撞在心防岸邊,一浪一浪,久久不能平息。

這麽多年,他早已習慣孤身一人,從未完全信任過誰,也未曾放心靠近過誰。

活人於他,不過是敬而遠之的過客。活人身上流動的情感,他不敢,也不願去觸碰。

他就像生活在一個巨大而透明的玻璃罐裏,心如止水,漠然地註視著玻璃外的活人,匆匆忙忙來了又去,死了又生。

曇花一現,轉瞬即逝的虛情假意,有什麽值得留戀。

可這個人卻不。

他偏要說永遠。

裴郁從來不信這個詞,短短兩個音節,上下唇一碰的事,如果和利益掛上鉤,活人甚至可以一直說到死。

可這個人是沈行琛。

他和別的活人不一樣。

他不能消失,裴郁想,一定不能。

他的命,他的人,都不能這樣輕易泯滅。

那樣鮮活漂亮的骨骼血肉,怎麽能說不見就不見。

他說,生是伴著他的人,死是纏著他的骨,就算有天灰飛煙滅,魂魄也要夜夜來入他的夢。

花言巧語聽得太多,再虛假,也難免萌生出一點不切實際的期待來。

可如今,未及兌現的誓言還在耳邊回蕩,信誓旦旦的人卻不知身在何方。

不甘心的人,又何止何年一個。

裴郁提著名字叫了幾聲,回應他的,卻只有滿室稀薄的月光。

他該不會……已經被何年,“解決掉”了。

不,不行。

只要想到這個可能,裴郁腦海中便轟然作響,炸起波濤翻湧的陣陣心驚。

本子攥在手裏,掌心微微沁出的潮意,使紙頁邊緣更加綿軟無力,像誰生命力悄然逝去的無可奈何。

隱隱慌亂下,裴郁心跳加快,繞著屋裏屋外走了幾圈,步伐也越來越急,連呼吸都漸漸加重。

他已經顧不上去想,這個叫沈行琛的活人,正在以一種他從前最懼怕和最厭惡的方式,試圖掌控他的情緒,並且大獲全勝,幾乎使他心態失控,畫地為牢。

現在他滿心滿眼,都只盤桓著一個念頭。

沈行琛不能死。

絕不能。

他一拳捶在墻上,也不管那墻粉撲簌簌掉下,落了滿手,勾勒出修長骨節間爆起的隱隱青筋,如月影之下嗜血的藤蔓糾纏。

“小裴哥哥,在找我嗎?”

笑意盈然的嗓音在身後響起,七分輕佻三分慵懶,還有幾分痛快招惹煙霧之後,略帶喑啞的怡然自得。

裴郁驟然轉身,死死抓住對方雙肩,像要將骨頭都捏碎一般:

“你,是,誰!”

一字一頓,從唇齒間擠出,他眸光像一雙利劍,帶著斬冰斷雪的寒鋒,直直射進對方眼眸深處。

對方卻依舊笑得雲淡風輕,花枝搖曳,在骨骼似碎的大力禁錮下,表情甚至都沒有變上一變:

“我是沈行琛呀。”

那雙黑眸穿風過水,大霧彌漫,漾著一絲純真的戲謔,自下而上地望著裴郁,像天真無害的林間小鹿,迤邐而來:

“小裴哥哥認識我這麽久,怎麽每次看到我,還要問我是誰。你比我先出現記憶缺失,我會很傷心的。”

“你什麽意思。”裴郁抓著他,幾乎有些咬牙切齒。

沈行琛目光流轉,掃過他手裏的本子,又重新落回他眉眼間,笑意宛轉,吐氣如蘭:

“你都看到了,我覺得自己的人格在漸漸流失,有時記憶會出現空白,常常想不起來都做過什麽,也記不得一些人和事。不想遺忘的,我會寫下來,以免哪天,連自己是誰都不再記得。”

“不過沒關系,小裴哥哥。”沈行琛粲然一笑,裴郁於無數暗夜裏所見過最迷人的花,就開在他臉上:

“等我完全消失,何年也會跟我同歸於盡。到那時,我的屍體就歸你了,你拿去做骨架,放在床頭,讓我永遠陪著你,直到你自己,也變成一堆白骨。生不能同衾,死後,就讓我和你同穴而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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