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5章 好消息

關燈
“裴法醫,幫我抹一下藥再走吧。”

將何年送回初照人事務所,裴郁幫他掀開卷簾門,便要轉身離開,卻又被攔住去路。

他微微蹙眉,居高臨下地看著何年,口氣冰冷:

“不管。”

“你就行行好,送佛送到西。”何年卻不依不饒,一瘸一拐地攔在身前,不肯放他走,“我一個人,上起藥來也不方便吶。”

裴郁毫不客氣地甩開他,避開那雙和沈行琛同出一轍,卻總是漾著純良無辜神色的黑眸:

“我不想說第二遍。”

“裴法醫。”

何年的聲音忽然沈了下來,像奔流的溪水驟然靜止,千裏冰封,萬裏雪飄。

這種突如其來的霜寒之感,讓裴郁不由得停住腳步,轉眼望向對方。

那張再熟悉不過的臉上,卻出現了一種,他完全陌生的冷笑神情。

那神情不會屬於沈行琛,可是,也不應當屬於何年才對。

他將何年上下掃一眼,略帶探詢地看著對方。

何年唇角緩緩勾起,眼底卻殊無笑意,反而一分一分冷下去:

“對他,對我,裴法醫的態度,倒是天差地別。”

裴郁輕輕昂首,眼神裏也帶上些睥睨意味:

“與你無關。”

“哦,是麽?”何年腔調一揚,話音裏帶上幾分挑釁,“你親近他的時候,怎麽不想想,這個殼子,我也在用?”

說著,還向前走了一步,定定凝視裴郁,眸中浮起一種天真的窺探:

“你不是對他挺親近的麽,是不是,對他有感覺?”

裴郁見對方靠近,下意識後退,再次強調:

“我對活人沒興趣。”

何年笑笑,唇邊弧度溫和,眼中寒意森然:

“那如果我告訴你,他快要死了,你會有興趣嗎?”

裴郁目光一凜,音調也不自覺拔高:

“你什麽意思?”

“噓——”

何年伸出一根手指,抵著唇,勾出神秘莫測的微笑:

“我能感覺到,他現在睡著了,小聲點兒,別吵醒他。”

窗欞將照進來的陽光,分成筆直的幾束,光裏有淺淡的浮灰在跳舞。

其中一束,映在何年下半張臉上,將那張好看的少年臉龐,分隔成明暗交界的兩半,一半暗影,一半光明。

那雙總是熠熠靈動的漂亮眼眸,此刻在略顯黯淡的光影裏,流轉著淩厲的精芒,笑容背後,有毫不掩飾的冷漠:

“我說過,他那個人,這裏,多多少少沾點兒毛病。”

何年視線不動,擡手朝頭上輕輕一指,語氣裏的不屑,聽得分明:

“昨天劃了手,今天傷了腰,要是明天殺了人,難道還要連累我,跟著他去坐牢?”

裴郁眸光閃了閃,明明是風動影長的融融夏日,他卻從對方神情裏,看出來自冬季冰河的嚴寒。

他心頭漸漸湧起一陣不祥預感,不禁盯住那張臉,冷冷問道:

“你想幹什麽?”

“我早就受夠了和他寄居在同一個軀體裏,眼睜睜地看著他發瘋,折磨這個殼子。一會兒動刀,一會兒流血,哪天血流幹了,我也活不成。”何年面上的笑意一點一點收斂,“我阻止不了他,還得付出代價,承擔所有的痛苦和結局。裴法醫,你說,這對我,是不是很不公平?”

裴郁深深望著他,一言不發。

“在無可挽回的悲劇發生前,我得想辦法拯救我自己。”何年輕蔑一笑,那雙往常清澈見底的眼睛,也被一種狠戾的微光,徐徐侵占:

“一副殼子,兩個靈魂,實在太擠。我要和他爭這副軀體,一點一點,把他擠掉,獨占這個殼子。”

“不行。”裴郁想也沒想,脫口而出。

“行不行的,你說了可不算。”何年笑笑,望向他的眼神,如同在看一個可笑的小醜:

“裴法醫,別忘了,暗中行動,可是我的專長。”

何年伸手,從桌上夾起一張名片,橫在他眼前,挑挑眉梢:

“我比你,更了解他的心理動向,和身體狀況。”

那張名片上,端端正正的黑字一如既往,分毫不亂,可此時看在裴郁眼裏,卻覺得無比刺心。

【小何偵探,能掐會算,料事如神,鐵口直斷。】

料的是什麽事,斷的是什麽口。

難道對方早已算準,能擠掉沈行琛的人格,獨享這具皮囊,才會有恃無恐,跑到自己面前來示威。

想到這裏,裴郁驟然轉眼望著他,眼底逐漸漫出幾分不可置信。

“解決掉沈行琛,不是什麽難事。”何年眨眨眼睛,舉起另一只手,將那張四四方方的名片,緩緩,慢慢,一撕兩半,發出“嗤——”一聲冗長而沈悶的裂響:

“裴法醫,我還是應該把這個好消息告訴你。不出一個月,世界上,就再也沒有沈行琛這個人了。”

說到後半句,何年有意壓低了嗓音,和著名片撕裂的悶響,幽深,縹緲,飄在他耳畔,像黑白無常唱起索命歌謠。

裴郁腦海中轟然嗡鳴,像什麽東西突然倒塌,傾頹,卻來不及扶上一把,只留下冰冷漆黑的一個空洞,深遠,巨大,一眼望不到邊。

再也沒有沈行琛這個人了?

他應該松一口氣的,不是嗎。

如果沈行琛再也不會來糾纏他,不會口口聲聲叫著小裴哥哥,不會時時刻刻飛來撩人的眼風,更不會心心念念要爬他的床。

那種危險如情人鴆毒的香水味道轉眼成空,那雙波光流轉,引%誘他墜入深淵的黑曜石,彌散不見。

從此,鮮活的,靈動的,溫熱的,都離他遠去,剩下朽爛與他長相廝守,不死不休。

玫瑰枯萎,蝴蝶雕亡,世界重新歸於清靜,他與活人照舊劃江而治,互不相擾,各自為政。

活人的愛恨糾葛,與他無關,他仍舊揮舞那把寒光閃閃的柳葉刀,多少屍體在他刀下來了又去,安靜沈默,一如這無情更疊的光陰。

就像他當初為自己設好的預定軌道,兜兜轉轉,生生死死,離不開一座血肉白骨堆成的孤島。

碧海藍天,白浪枯巖,都是他一個人的風景。

這難道,還算不得好消息?

他應該……松一口氣的。

可是。

可是。

“……如果遇到一個叫沈行琛的孩子,你要盡力,護他周全……”

誰的聲音突兀浮現在耳邊,縈繞不散。

對,是師父嚴朗。

師父交待過的,要護這個叫沈行琛的孩子周全。

師父對他有知遇之恩,他裴郁不能忘恩負義,不聽師父的話。

他不能眼看著何年擠掉沈行琛,獨占這具軀殼,辜負師父的期盼。

沈行琛不能消失。

一邊想著,裴郁緊緊抿唇,將所有的“可是”,都安到嚴朗頭上。

隨即,便暗暗咬牙,盯住何年,冷冷開口:

“我說不行,就是不行。”

那語調中的寒意,足以讓望海城郊的十裏春溪,瞬間凍成堅實的冰川。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