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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風水輪流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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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地重游,什麽感受?”

裴郁盯著何年的臉,環起雙臂,一眨不眨地凝視對方。

“故地?”何年一臉茫然地回望著他,“什麽故地?”

那雙清澈見底的黑曜石上,純真與無邪平分秋色,哪有半點某個人的神秘兮兮。

被對方少年氣十足的好奇眼光註視著,裴郁簡直覺得,自己莫名其妙的試探,就是被傳染了神經病後的癥狀。

還是晚期,病入膏肓,無藥可醫那種。

落在自己臉上的目光,忽然狡黠地轉了轉,何年像想到什麽,恍然大悟似地,朝他湊近一步,壓低聲音:

“那是他的故地,不是我的,我沒來過這裏。”

裴郁抿一抿唇,對這個結果毫不意外,面上神情也無動於衷。

倒是何年,仿佛對自己窺破他話中深意頗為自豪一般,笑容裏也帶上點兒,不知天高地厚的得意洋洋,讓裴郁看得只想翻白眼。

果然,活人在招人煩這方面,都是一個賽一個的高手。

然而,他這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映在裴郁眼裏,卻多少有些看不透的不死心。

裴郁掃一眼四周,廖銘現在開始打電話了,似乎在和校內的老師交涉,要派出個人來接應他們。

豆花兒也難得地沒再絮叨,而是立在一邊,低頭扒拉手機。

身邊偶爾有來往學生走過,但也沒人註意這邊。

就是此刻。

裴郁心一橫,動作迅速而利落地,擡手去捏起何年的左耳垂。

左耳後方,那塊顏色淺淡,形狀卻好看的月牙胎記,還原原本本長在那裏,不曾有絲毫改變。

“呀!”

何年驟然被他一揪,吃痛地輕呼一聲,捂著半邊臉,跳開一步。

這麽一叫,倒是把豆花兒,以及恰好從旁經過的幾個學生的目光,都吸引了過來。

裴郁早已收回手,故作端莊地移開視線。

餘光卻瞥見何年臉上表情,從驚訝變得好笑,肉眼可見地玩心大起。

心底剛湧上一陣不祥預感,他就聽見對方笑道:

“光天化日的,裴法醫,不要教壞小孩子呀……”

說著,兩只手都矯揉造作地掩在左半邊臉上,那欲蓋彌彰的神色,不知道的人看了,還以為裴郁對他做了什麽見不得人的事。

眼瞅著豆花兒一雙眼神,瞬間染上難以置信的震驚,旁邊那幾個學生也互相擠眉弄眼,笑嘻嘻地走向不遠處一排共享單車,裴郁再一次落入社死境地,被一場名叫尷尬的龍卷風,吹了個對穿。

記憶裏,某個人還曾對他的躲閃,笑得開懷又無奈。

——小裴哥哥,不要每次都搞得,我好像強搶民女的流氓一樣,好不好。

如今真是天道好輪回,風水輪流轉。

他堂堂正人君子裴郁,居然也有改姓西門的一天。

真是要命。

眸光從何年圓潤小巧耳垂處那顆花枝亂顫的碎鉆耳釘上狠狠甩開,他咬一咬牙,閉一閉眼,暗暗在心裏發誓。

要是再在公共場合試探這人,他就是那個。

“你們倆到底……怎麽回事啊?”

豆花兒瞪著滿是困惑的大眼睛,朝他們走近來,眉梢眼角填滿了費解。

裴郁重新環起雙臂,微微昂首,神情漠然,聽而不聞。

一旁的何年卻是惡作劇得逞,指指他,又指指自己,一根手指晃晃,唇角勾起不可言說的弧度,倒叫豆花兒越發抓耳撓腮:

“裴哥,不會吧……”

直到看見廖銘朝這邊一招手,示意幾個人跟上去,裴郁才不動聲色地,呼出郁結在胸中的一口悶氣。

自從遇見沈行琛,他就把從前沒倒過的黴,全都緊鑼密鼓地倒完了。

真不知讓人倒黴是否也有績效可拿,如果有,那司他的神仙,這倆月一定賺得盆滿缽滿,連養老錢都攢夠,再也不用苦哈哈地熬著五險一金。

一邊胡思亂想著,他一邊大步走向廖銘,和那位出門迎接他們的,老師模樣的中年男子。

那位老師一面領著幾個人往學校裏走,一面介紹自己是桑斐的班主任:

“……那個孩子是走讀生,我印象裏不太愛說話,成績一般,但是文藝這方面還行,所以在同學當中人緣還不錯,挺受歡迎的……”

說話間,幾棟教學樓裏三五成群地,接連湧出許多學生,都勾肩搭背,說說笑笑地向外走。

裴郁瞥一眼手表,才發現,已到了放學時分。

路上,班主任隨手薅住幾個學生,問了幾次,才從一個校服比別人穿得齊整一點,但依舊嬉皮笑臉的孩子口中得知,桑斐此刻正在操場上。

從他們的對話裏,裴郁才聽出,那孩子應該是桑斐班裏的班長。

十九中的管理松散確實名不虛傳,他暗想,和實驗中學那種緊張嚴肅,仿佛世界末日即將到來的頑強拼搏氛圍,簡直天差地別。

走到操場邊時,老師將遠處桑斐的身影,指給他們看過,便說自己有事,先行離開了。

裴郁望著那個茵茵綠草盡頭,懷抱吉他,席地而坐,微微垂眸,隨意彈唱的短發女孩,有一瞬間覺得,世界就這樣,安靜了下來。

他遠遠看到,微風吹起女孩額前的碎發,在身後的落日餘暉映襯下,飛揚著淺淡而細碎的金光。

那種撲面而來,洶湧磅礴,不容置疑的青春感,像自老電影膠片的泛黃畫面中定格,又從天邊熔金的雲霞裏栩栩新生。

新鮮而熱烈的生命力,幾乎灼得裴郁雙眼發燙。

他忽然意識到,每個活人,都曾經過少年時代。

無論是面目可憎的,惹人憐愛的,高尚的,卑下的,多情的,無情的,冷漠的,赤誠的,活人。

都曾從十幾歲,單薄又易碎的天真裏,搖曳著,跌撞著,長起來。

不知為何,蔣鳳桐床角那本《夜航西飛》,又清晰浮現在他眼前。

操場四周人聲散亂,桑斐略顯慵懶的嗓音,卻伴著輕巧跳躍的和弦,輕而準確地傳來:

“……

每一次難過的時候

就獨自看一看大海

總想起身邊走在路上的朋友

有多少正在醒來

……”

撥弄吉他的女孩眼睫低垂,坐姿隨性,神情卻專註,似乎聲音所及之地,已是她小小王國的全部領土。

這讓裴郁剎那間產生出一種,偌大操場,只有她一個活人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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