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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摔倒在同一個坑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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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郁站在昏燈暗影裏,看著沈行琛一步一步,向他款款走來。

“別的人我不知道,但小裴哥哥,”沈行琛含笑的嗓音,比晚風更多情,“能被你拆骨,吸血,吞吃入腹,是我能想到,最好的事。”

那雙黑曜石般的瞳仁,深深凝望他,似燃著永不熄滅的幽幽磷火,浮浪蕩漾,險象環生,難辨真假的深情。

裴郁的呼吸不自覺間加重,一時間分不清自己心臟的跳動,和對方眼中浪潮的奔湧,哪個更急促。

他微微蜷曲了手指,收攏一點由於心緒波動而產生的灼熱,看著沈行琛緩緩靠近,卻立在原地,沒有退開。

距離只有一步之遙時,他問:

“你說,你在福利院長大,沒有見過父母?”

沈行琛步履稍稍一頓,又歪歪頭,眉梢眼角,山花爛漫:

“是啊。”

“那你,怎麽會姓沈的?”裴郁狀似不經意地問道。

沈行琛笑笑,神情輕松得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們說,我被送到那兒的時候,身上只裹了幾張報紙,上面寫了我的名字。”

會這樣湊巧嗎,裴郁暗忖。

姓沈的人那麽多,也許只是巧合。

“誰送你去的?”他幾乎是脫口而出。

說完,才意識到自己問題的愚蠢。

“那我就不知道了。”沈行琛唇角上揚暧昧弧度,又向他走近一步,快要貼到他身上來,“小裴哥哥,這是上床前的查戶口嗎?那我可以保證,我身體健康,機能正常,沒有傳染病,更沒有花柳病。”

想到對方唇邊噙一支煙,吞雲吐霧的樣子,裴郁涼涼地輕哼一聲:

“是,肺癌不傳染。”

沈行琛全然不以為意,伸手來扯他警服的襯衫前襟,笑意宛轉:

“我只有一種病,就是相思病。小裴哥哥,你是唯一能治好我的藥。”

裴郁退後半步,讓那修長指尖撲了個空:

“你來,就是為了發浪?”

“不是唯一目的。”沈行琛毫不氣餒,照樣淺笑如春花,“我有兩樣東西要給你。”

說著,便反手一摸,不知從哪裏變出一朵紙花來,輕輕別在他衣襟扣眼上。

裴郁視線落在沈行琛眼眸,擡手取下那朵白紙玫瑰,略掃一眼花瓣上的點點殷紅。

兩滴。

只有兩個數字了。

他無聲深吸一口氣,將混雜鮮血味道的香水芬芳,盡數浸潤呼吸道,每一條毛細支氣管,都仿佛從玫瑰花汁裏撈上來。

“還有什麽?”他問。

“還有……”沈行琛尾音自動消失,湊得越來越近,近到他甚至能看清對方的睫毛,纖長,黛黑,根根分明,春山凝碧,秋水剪瞳。

那雙淺玫瑰色薄唇輕動,微露一點皓齒,瑩白如玉,比他見過的所有活人,都更好看。

也許是一直活動的緣故,沈行琛身上,還有一種鮮活而溫熱的氣息,不同於他接觸過的那些冰冷骨架,似乎可以生為赴死,死而覆生。

沈行琛靠他如此之近,一呼一吸,清晰可聞,而解剖室敞開的門外,走廊上還隱隱響著廖銘和竇華等人聊天走動的聲音,他甚至能聽見豆花兒在抱怨一支,很難用的中性筆。

這種奇異而夢幻的時空交錯感,讓他一瞬間,如墜雲裏霧中,混混蕩蕩,不知今夕何夕。

全部視野都凝滯在那雙弧線優美的唇齒上,裴郁吸氣越來越重,從五臟六腑到每個神經末梢,都卷入一種危險的沈迷。

就像有人為他灌下致命的毒酒,滾燙灼喉,四肢百骸都跟著燃燒,沸騰,在琳瑯炫麗的吊燈下,舞一曲恣情放縱的華爾茲。

舞畢,慨然赴死,甘心淪亡。

隱秘而瘋狂的興奮感使他微微發抖,捏在指間的白紙花梗,在斷折的邊緣搖搖欲墜。

“還有,你看這是什麽?”

清朗的少年嗓音響起,裴郁瞳孔倏然緊縮,一擡眸,看到沈行琛近在咫尺,燦爛明媚的笑容。

那神情天真無邪,哪還有一點兒勾%引成分,分明是個學生氣十足的少年,為自己得逞的惡作劇而洋洋得意。

這個神經病是故意的。

自己一個失察,著了他的道。

裴郁咬著牙,為自己再一次失態,懊惱得想撞墻。

沒人會接二連三地摔倒在同一個坑裏,除了他一根筋走到頭的裴法醫。

他瞪著沈行琛,重重呼出一口氣,一甩手,在旁邊凳子上坐下。

將那枝白紙玫瑰扔到桌上,他環起手臂,微微昂首,視線卻垂落,去看對方手裏那個銀色的小東西,頗有些睥睨之感。

沈行琛把那東西晃一晃,伸到他面前:

“這是我在彭冬冬值班室外墻的窗戶下面找到的,應該是他隨手扔在那兒了。你看看,是它嗎?”

裴郁目光掃過去,眼神一亮。

那是個用來裝藥片的錫紙板,橫四豎五,二十片的規格。

他一把奪過去,一眼便看見銀色錫紙上,印刷體的黑字分明。

奧沙西泮片,正是杜雪死亡現場,丟失的那一種。

每一片都被打開挖走,錫紙板已經空空如也。

他懷疑,西灣村那個“詐屍”的瘋女人,正是被彭冬冬餵下去這些藥,才導致的中毒昏迷。

大概,彭冬冬是想用安眠藥,讓她神不知鬼不覺死掉,再拜托靈車司機,拉到西灣村“交貨”。

只是沒想到,那藥量不足以致死,求生的本能,讓她發出了求救信號。

這個彭冬冬,是非抓不可了。

他雙唇抿成一條線,兩根修長指節夾起錫紙板,看向沈行琛:

“你怎麽知道?”

“鄒晟夜裏去扔道具那次,記得嗎,我聽到你問過他,這個藥盒的事。”沈行琛的微笑明亮,比頭頂的日光燈瓦數更高:

“小裴哥哥,你說的每一句話,每一個字,我都很認真在聽哦。”

裴郁移開視線: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

“一點兒也不辛苦。”沈行琛完全不理會他的陰陽,自顧熱情地笑,“為了你,我願意赴湯蹈火,萬死不辭,肝腦塗地,死生不計。”

果然是初中語文水平,裴郁默默不屑,這麽喜歡用成語,背過的滿分作文還沒忘嗎。

正想著,聽見沈行琛又說:

“我猜,彭冬冬今夜就要行動。”

夾著錫紙板的手指一滯,裴郁目光又重新落回那雙黑曜石上。

比夜色更深沈的波浪翻湧其間,燈影與月華都昏暗,只有眸光璀璨如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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