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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與別的活人不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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伴著幾不可察的電流音,彭冬冬的聲音從耳機裏傳來,即使身處如此熱鬧的街頭,也足夠聽得清楚。

哪裏搞來這樣專業的設備,如果幹的是正經事,一定用不到。裴郁想著,不由得瞥了一眼沈行琛。

對方卻好像全然不覺,還怡然自得地指指自己耳朵上那只,笑著朝他晃晃腦袋,伸手指,比了個“一對兒”的手勢。

裴郁抿了抿唇,移開目光,去聽彭冬冬說話:

“……我說容姐,咱能不能快著點兒,速戰速決呀!殯儀館那邊已經開始催啦,這死人放不了那麽多天,冰櫃就那麽大地方,這幾個走不了,後邊可天天都有排號等著的……”

耳機裏響起另一個女聲,聽起來很是憂愁低落,正是剛才在醫院後門處見到,與彭冬冬對面而坐,被稱為“容姐”的那名女子:

“……我已經盡力在找了,誰想到一下子多出好幾個來,還都是年輕的男孩子。往常也沒有這種,都趕在一塊兒死的呀……”

裴郁看到彭冬冬從椅背上傾身坐直,又接著道:

“……嗐,還不是滄陵市那邊什麽地方出了個礦難,死了好幾個礦工,裏邊就有幾個從望海過去打工的。家裏人都說,得給娶上媳婦,才能把人拉走,現在這不是,都在殯儀館耗著呢……”

那位容姐嘆了口氣,幽幽說道:

“……你也知道,最近行情不好,這一時半會兒,符合條件的女方哪那麽好找,都是可遇不可求的。上次的杜雪,已經算是難得的上品了……”

裴郁看到彭冬冬往中心醫院方向指了指:

“……醫院這個呢?什麽時候能給個準信兒?好幾家可都等著她趕緊咽氣呢……”

容姐又輕輕嘆口氣,不無憂傷地道:

“她……”

話剛出口,便被一陣手機鈴聲打斷。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接起電話,客氣地應了幾聲後掛斷,繼續對彭冬冬說:

“……準信兒來了,她家裏人剛才說,搶救過來了,今天晚上,不必再等。”

說完,容姐站起身來,整整衣服,一副要離開的樣子。

彭冬冬卻咬了咬嘴唇,一張圓臉顯得有些沮喪,問容姐道:

“……能不能……幫一把……”

“……不行!”裴郁聽到容姐果斷拒絕,口氣頗為義正辭嚴,“我做這種事是為了積陰德,貴在天命和自願,人死之前,不能摻和進去……”

彭冬冬這回沒搭腔,坐在那裏,視線默默游移。

容姐許是見他沒聽進去,一面理理披肩長發,一面道:

“……你別瞎尋思了,中心醫院最近好像出了個持刀傷人的醫鬧事件,進醫院查得嚴,閑雜人等不能進去瞎晃蕩……你聽到沒有……”

“……知道了知道了……”彭冬冬應著,嗓音裏已帶了幾分不耐煩,擺擺手,也不去看容姐。

裴郁看到,那位容姐也不再理會他,嘆了口氣後,自顧離開了。

看著彭冬冬坐在原地沈思,裴郁只覺得,一陣涼意悄悄襲上心頭。

看來,這個彭冬冬似乎真的在搞買賣屍體的勾當。

聽他們的口氣,等著配冥婚的男方已經積攢了幾家,都在等符合條件的女屍源,而短時間內又不好找,主意已經打到正在醫院搶救的人身上。

搶救過來,算她命大,幾個家庭同時嘆息。

搶救不過來,正中下懷,一個兩個都搶著將她塞進棺材,倉促擡走結婚。

生不能健康喜樂,死不能清靜安寧,裴郁不無自嘲地扯扯唇角。

活人,真是在折騰自己的道路上,毫不懈怠,永不停歇。

不由自主地,他想起沈行琛對他說過的話。

——你怕自己身上,有活人的感情。對嗎?

上一刻哭得驚天地,下一刻薄情冷如冰。

這樣廉價,善變,無聊,虛偽的感情,不要也罷。

正想著,他感受到沈行琛望過來的視線,不由擡眸望回去。

那雙黑曜石瞳仁,映著千萬年亙古不變的星光,幽深,專註,望在自己身上,竟像也存在了千萬年一般,熱烈,永恒。

他幾乎聽到自己冰封的眼底,被那雙瞳仁的灼熱所融化的聲音。

冰層無聲無息,悄然裂了一道縫,感知在他耳中,卻如翻江倒海,石破天驚。

這個活人。

這個叫沈行琛的活人,是不是與別的活人,有那麽點兒,不一樣。

正在心緒如浪潮翻湧間,裴郁看到彭冬冬像是做了什麽決定似地,咂咂嘴,站起身。

彭冬冬招手把老板叫來後,裴郁聽到他要了個果盤,打包帶走。等待過程中,又撥出去一個電話。

這回,耳機裏只能聽見彭冬冬自己的聲音:

“……容姐,你把她那個病房號給我說一下……你放心,我不會輕舉妄動的,就是看看情況……行,我知道了知道了,你放一萬個心……”

老板把果盤拿來後,彭冬冬便一面講著電話,一面離開了竊聽器範圍。

看方向,應當是往中心醫院而去。

從他們所處的位置,可以遠遠看到醫院後門。正像方才那位容姐所說,醫院排查得嚴,只留出一人寬的通道進出院區,一左一右,都站著盤查的保安。

想必彭冬冬正是以探病為借口,拎著果盤,得以蒙混進去。

可惜他聽不見電話裏說的病房號,想假裝探病,也師出無名。

摘下耳機,裴郁垂眸,瞅了瞅自己手臂上那道擦傷。

這點傷……恐怕不夠格踏進急診的門。

不然,就亮明身份,說是警察辦案好了。

正沈吟間,他看到沈行琛掐滅煙蒂,站起身,從一旁的桌子上,拿過來一把老板沒來得及收起的水果刀。

下一秒,刀刃紮進沈行琛手臂,鋒利銳器狠狠貫穿肌肉層,劃開長長一道,頓時血流如註。

裴郁瞳孔驟然放大,猛然起身,連椅子被哐啷一聲帶倒都渾然不覺:

“你……”

眼尖的老板和旁邊桌上的食客,也很快發覺了這場變故,都驚訝地望過來,張開的嘴巴也忘記合上。

沈行琛扔掉那把刀,揚起被鮮血染紅的手臂,望著裴郁,笑得比星河燦爛:

“小裴哥哥,帶我去醫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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